那天下了雨,母親撐著傘來車站接我。
我家住在19樓,電梯到18樓的時候,一路上都沒有說話的母親突然開口道:“胡萍死了。”
胡萍是我的表妹,她的奶奶是我爺爺最小的妹妹。她奶奶年輕的時候是村子裡有名的“風流人物”,年紀輕輕就生了胡萍她爸爸。
她爸爸繼承了她奶奶的風韻,年紀輕輕就有了她。
據說,胡萍的媽媽和他爸爸一直都是同班同學,也算的是青梅竹馬。
後來胡萍的父親突然良心發現,說自己要出去打工,賺錢養家。
胡萍的母親也是個長情的女人,說是要去找胡萍她爸爸,兩個人相互之間好有個照應,可是走了就再也沒有回來。
過了兩三年,胡萍她奶奶見兩個小輩都沒有回來,就帶著胡萍改嫁了。
去了哪裡?我們這些晚輩也不知道,只知道胡萍的那個新爺爺比胡萍的奶奶小了15歲。
又過了六七年,胡萍她奶奶又帶著自己的丈夫和胡萍一起回來了。
這算得上是我們這家子人的大事。
我模糊的記得,那天我很早就被媽媽叫起來了,爸爸帶著我們去買了許多的禮品。大大小小的盒子一堆,後備箱都快要裝不下了。
胡萍的家在半山腰上,過去之前還要先走過一片水塘。
我沒見過其他地方的水塘,只知道外公在他的水塘裡面養了一大片的荷花。每年暑假,媽媽都會帶我回外公家玩兩天。父親說只有荷花太單調,還托人找了幾條漂亮的大尾巴魚養在裡面。
可是胡萍家的水塘裡面沒有荷花,更不要說魚了。
那時的我一眼望過去,就只能看見浮在水面上的,綠油油的植物。那些植物像是一個個團體,密密麻麻的抱在一起。左一團,右一團,看著讓人覺得惡心。
於是我指著那水裡的綠色問媽媽,那些是什麽東西啊?
媽媽說:“那是一種水生植物,叫浮萍。”
我說:“浮萍一點都不好看,為什麽他們不種荷花啊?”
媽媽笑著拍了一下我的腦袋,解釋道:“荷花是要人來種的,浮萍是自己長出來的。”
我還是不理解:“為什麽不讓魚去吃這些東西?”
走在前面開路的父親回過頭來,說:“水體富營養化了,就容易催使浮萍繁殖。一旦像這樣長成了一大片,浮萍就會和魚爭奪生存空間。”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也就是說,浮萍把魚殺死了!”
母親笑道:“也可以這麽說吧。”
忽然,母親像是想起來什麽,問父親:“哎呀,你表弟的孩子是不是叫胡萍來著?”
父親唏噓道:“是啊,說起來,那孩子就比咱們家瑤瑤小兩歲……”
似乎是咬到了什麽燙嘴山藥,父親把後面半句話吞了回去。母親尷尬的笑了一下,沒說話。
胡萍家門口早已來了不少的親戚,一個穿著妖豔的女人招呼著大家。
母親說,那就是胡萍的奶奶。
我抬起眼皮去看那個婦人,發現她穿著最近流行的紅色連衣裙。一頭胡蘿卜色的卷發,蓬松的撲在肩膀兩邊。
年輕的婦人看著我,笑道:“哎呀呀,都長這麽大了!”
婦人塗著火紅色口紅的嘴,在我面前快速的張張合合,隨便從桌上抓了一把糖塞在我的懷裡:“快進屋坐啊!”
我沒怎麽遇到過這麽熱情的人,有些緊張的愣在原地。
母親走過來將我護在懷裡,把我帶進了裡屋。 我聽見父親對那婦人說:“我女兒,許夢瑤。”
哦,對!剛剛她都沒有叫出我的名字,估計是不認識我。不過也是叫我當成了後輩來看,熱情地招呼我。
母親要回去陪長輩們聊天,脫不開身,挑了一顆糖,剝開糖紙,放我嘴裡。
那時的我酷愛畫畫,母親知道我有這個興趣後,便幫我報了補習班。現在,我已經可以自己臨摹別人的畫作了。
我從書包裡翻出我早已打好的,用鉛筆畫的草稿。
我記得那時我畫了一個在跳舞的女孩,草稿已經打好了,就差勾線和上色了。
因為要出遠門,我隻帶了一些水彩顏料。
正當我在思考著應該用什麽顏色的時候,一個黑乎乎亂蓬蓬的東西,從我的視野裡一閃而過。
剛剛來到陌生的地方,心裡難免會有些害怕,我壯著膽子環顧四周,卻發現並沒有什麽異常。
等我松了一口氣準備專心畫畫的時候,一個枯黃乾瘦的小孩卻來到了我的身旁。
那是一個怎樣的孩子啊?潔白寬松的連衣裙,包裹著她消瘦的身體。乾癟的臉上鑲嵌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要不是被那雙小鹿似的眼睛可憐巴巴地盯著,我估計會失態地大叫起來。
那個突然出現的孩子趴在桌子上,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看著我:“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嗎?”
她看起來好像是幾天都沒有吃過飯了,整個人像一節乾樹皮。
我心裡泛起一些同情心,問她:“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嚇了一跳,一雙眼睛瞪得更圓了。我看見她緊張的扭著手,過了好一會兒才羞澀地點點頭。
我翻了翻口袋,發現身上只有那個婦人給的糖果。
這個東西估計吃不飽,我遲疑了一下,又問她:“吃糖嗎?”
她似乎是受到了莫大的恩賜, 整個人激動的顫抖了起來。這一次,毫不猶豫的用力點頭。
於是,我隨便抓了一個給她。
她受寵若驚地接過糖,帶起眼皮看著我,眼神中似乎充滿了期待。
那時的我也是個小孩,沒理解她期待是什麽。
她等了一會兒,見我沒反應,有些失望又虔誠地開始開始剝我給她的糖。
她似乎不太會撕開糖紙,拿著那顆糖翻了半天。我這才發現她手上滿是褐色的汙垢,一些害怕她會弄髒那顆糖。
媽媽說,吃了髒東西肚子會痛的。
我問她:“要不要我來幫你剝?”
她剝糖的動作停了下來,灰撲撲的頭髮擋住了她的半張臉,但我發現她的肩膀正在劇烈地抖動。
是在哭嗎?
這下換我開始緊張起來了,我能在原地不知所措。我沒有哄過別人,以前和父母吵架了,都是媽媽他們先服軟,一邊敲著門,一邊叫我出來吃飯。
而現在,我居然用一顆糖把她弄哭了。
她忍著哭聲,將那顆糖遞給了我。
我兩隻手扭住波浪形的開口,稍一用力,糖紙就撕開了,露出裡面白嫩嫩的糖果。
我將糖果拿出來,送到了她的嘴邊。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赴死的準備,把嘴張的大大的。
我一松開食指和拇指,糖就掉進了她的嘴裡。
我怕她嗝住,目不轉睛的看著她。
她又低下了頭,亂糟糟的頭髮像樹上的鳥窩。
我聽見她小聲地說:“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