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漸高,蹲在路邊的趙醉魚,額頭上滲出了幾絲細汗。
臨近中午,陳蘭秋終於走了下來。她的大腿前是兩隻巨大的編織袋,走起路來一頂一跳,看起來頗為困難且滑稽。
見此情狀,趙醉魚連忙到門口,接過陳手中的袋子。陳蘭秋大口大口緩了三口粗氣,隻交給趙醉魚了前面的那一大袋,把另一隻擱在路邊,歇息。
“蔥蓮的所有東西都在裡面,拿給她去。”
“那這是?”趙醉魚瞅了一眼陳蘭秋身邊比自己這個還要大上一圈的粗布袋子,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這是我的。”
“你這是要做什麽?”
“呼——”陳蘭秋長長的籲了一口氣,“小趙,我也要走了。”
“為啥?就算是她李蔥蓮被趕出去也牽連不到你吧?”
“你還記得那天你陪我喝酒麽?”
提起這茬,趙醉魚如夢初醒般地點了點頭。
那天,不會喝酒的女人把自己灌得迷迷糊糊。趙醉魚不了解其中的內情,但,喝悶酒的人,在她身上所發生的,又能是什麽普天同慶的大喜事呢?
出於禮貌,趙醉魚並沒有再深追下去,他衝陳蘭秋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哎……這錢啊,總覺得賺個不夠,賺個沒完……”陳蘭秋坐在路邊的石階上,一點兒不講究地用袖子抹剛剛從額頭上冒出來的汗。
中午的陽光明媚,卻帶著幾分預兆般的毒辣。這還沒步入最為炎熱的天氣,在太陽底下呆的久了,也讓人受不了。
趙醉魚看著精神不振的陳蘭秋,自己像是陷進去了一樣,兩位相隔十幾歲的男女坐在一起。前言不接後語地隨意聊天。
久曬會令人感受到燥熱的太陽,絲毫沒撼動兩個人的對話。
“小趙,我看你一表人才,怎麽就到這兒當了個保安?這工作,讓門房那老頭子一個人乾,挺好的。”
“陳姨,你看我這樣,能做什麽?”
“嘿——那選擇可多了去了。去當體育老師,去當兵當個公務員,甚至去當個炙手可熱的大明星,在我這看來都不是問題,總比現在,留在這裡看大門強!
“我懂得門道不多,可我知道,你和蔥蓮一樣不能浪費在這!好苗子,多去外頭見識見識,多走走逛逛——”
說起這些,陳蘭秋笑容滿面的,一點兒也不顯老。即使,她口中突突突說出的都是些老掉牙話。她是個樂觀的女人。
趙醉魚聽陳蘭秋念念叨叨,像教育小兒子一樣跟自己叭叭了三四分鍾,卻沒有聽自己媽媽說話時候的那種煩躁。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相同的話語換了個人來講。
“陳姨,吃中午飯麽?”
聞言,陳蘭秋迅速地瞧了一眼手機,11點49分,也到該吃飯的時候呢,陳蘭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地上等待處理的兩大袋行李。
“放我那兒吧,等吃完飯,再回去拿。”
二人把東西擱在一百米多遠的保安亭裡面。之後,陳蘭秋帶著趙醉魚去青白藍的食堂裡頭吃了最後一頓飯。
吃飯時,陳蘭秋笑著說自己還真是依依不舍。趙醉魚默然地盯住那張憔悴卻又會在某一時刻突然容光煥發的臉,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
和眼前這女人強大的內心相比,他那點微不足道的關心,無法填補,歲月留給她的溝壑。
吃著飯,趙醉魚不敢多瞅陳蘭秋,
他不知道怎麽面對這樣卑微且樂觀的人。尤其是,在對方衝自己笑的時候。 他們都是講笑話的高手,把自身悲劇的碎片在嘴巴裡揉成一朵馥鬱的玫瑰花,擺在人們面前。
間隙中,趙醉魚隨手擺弄兩下自己的手機。他在等候李蔥蓮的消息,他在想,如何和自己那惹人討厭的母親說說話。總是不知道說些什麽……
“你和趙醉魚那小子怎麽認識的?”
餐桌上,錢玉柔輕快地使用著刀叉,吃服務生剛端上來的大蝦。
臨江閣這兒的廣式早茶可以從早喝到晚,錢玉柔就在這窗邊的一桌享受著。如若不是待會兒,下午,她要帶李蔥蓮去看房子,她真的會等到夜幕降臨時分才離開。
“挺有意思的,他算是我來新都認識的第一個人。”
“只因在人海之中多看了他一眼啊?”
和錢玉柔漸漸熟了三兩分,李蔥蓮覺得眼前的婦人還頗具風情,說起話來也俏皮,像極她心目中大城市裡的人。
聽到這話,李蔥蓮被錢玉柔逗得臉頰微紅,揶揄,令她的薄臉皮經受不住。
“沒有……只是我那時候行李袋上面的提手被拉斷了,是他幫了我。”
“你從外地來的?”
“沙河。”
“倒也不遠——你那時是在火車站?”
“嗯。”
“那小子在火車站做些什麽?鬼混啊?”
“不不不,他當時在那當搬運工,好像是負責行李托運之類的……”李蔥蓮有些不太自信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替趙醉魚圓了場。
詢問到此,錢玉柔也沒再在這一點上多說,她把每個菜都吃上一小口,便緩慢地放下筷子,喝起茶水,一邊打量李蔥蓮吃飯的模樣,一邊思索著下一個話題。
被眼前的女人款待,李蔥蓮心裡是忐忑加感激。
一方面,是桌子上的菜品精致小巧,吃到嘴裡,不僅有油鹽醬醋,還有一股子金錢的味道。
另一方面是,女人的親和大度,她請自己的這頓午飯,真令人食指大動。
當一盅佛跳牆像果凍般滑進自己的口腔當中,當一塊魚腹在舌下抿碎時散發出江水的香氣與鮮甜,李蔥蓮的眉頭禁不住就要去蹦跳,李蔥蓮的腳趾在底下默默地牽扯,把這極為舒適的體驗遮掩。
小心翼翼地處理著渾身上下每一個愉悅的細胞,李蔥蓮才沒讓自己露怯。
觀察了一分多鍾,錢玉柔也沒看出眼前的女孩,身上所藏有的那些不安分的因子。
手指手腕上乾乾淨淨,耳朵上沒有耳洞,頭髮絲上未染顏色,一身服裝,牛仔褲配純白棉的T恤,乾乾淨淨,是個很清純的女孩子。
錢玉柔安下了七分的心。
“趙醉魚那小子叫你來的時候還跟你說了些什麽?”
聽了兩遭,李蔥蓮終於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眼前的女人一直在叫趙醉魚“小子”,一幅出言不遜的模樣。
看起來的確是長輩的模樣,卻又太過於輕率。李蔥蓮回答錢玉柔的問題前,沒忍住先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姐姐,趙醉魚是您的什麽人啊?”
“我是她姑奶奶!”
李蔥蓮:??°??°???
她實在搞不清楚這究竟是個什麽輩分,這叫法她只在一些古裝劇裡聽到過。又不敢多問,李蔥蓮便把這個問題留存在心。
“找時間,再問問趙醉魚吧,正好讓他到時候幫我感謝感謝錢姐。”
不為別的,單為眼下這一頓好飯好菜,也是值得的。
“誒,小李,他到底有沒有多說些什麽?”
“嗯……應該沒有吧。
“當時,我急匆匆地跑出廠,到門口,趙醉魚他正在那值班,我叫他給我開門,他問我發生了什麽事,我便把自己被開除的事跟他講了。”
這時,錢玉柔注意到女孩的眼睛周圍的的確確有一圈幾不可查的紅絲,想來,那時她是哭了的。
“事後,他見我兩手空空,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便問我是不是沒有收拾東西。我說是,他便要我先出來在外面等著。
“還說要我來找您。一開始,我是拒絕的。可他說這也算幫了他的忙。”
“這小子……”
“我不明白……但還是被他勸說著來了。離開前,我給同寢室的秋姐發了消息,讓她幫忙收拾行李;趙醉魚給我寫了您看過的那張紙條,於是,我便來了。”
一切,李蔥蓮都原原本本地給錢玉柔講了。
中途,後者雖然被趙醉魚的態度給激了一下,但當她聽完全過程以後,冷靜下來,用手背托著下巴,一副文靜沉吟的姿態。
婦女沉吟,李蔥蓮在這期間自顧自地吃著食物。她早飯沒吃,此時此刻,盡管還沒到十二點整,肚子仍舊感覺餓急。
鮮美的菜肴被一筷子一筷子地往李蔥蓮的小嘴裡送。她萬事不想,顧自享用,兩個腮幫子上下蠕動,圓圓的臉蛋,活像一隻森林當中的松鼠。
“所以……”
“額?!”
“你現在準備怎麽辦?沒有工作的情況下,還要租我的屋子?”
口中原本美味的佳肴瞬間變得食之無味,李蔥蓮慢慢地放下碗筷,抽出紙巾,擦乾淨自己的嘴巴,又抽出一張紙,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翼,把擦過穢物的紙片揉作一團,輕輕地擱在桌面。
隨後,李蔥蓮把一雙手放在膝蓋上,在髕骨上反覆揉搓了三周,點了點頭。並帶著一聲弱不可察的“嗯”。
“呵!沙河那小地方不錯!話說回來,你還算是我半個老鄉,我老公沙河的。”
見一說到這,女孩原本舒緩的臉色立即倒向了不自然,錢玉柔連忙把話題引開,牽扯向一個較為輕松的方向。
接下來的用餐時間裡,錢玉柔和李蔥蓮扯了點老家人文,直到,見女孩原本稱得上糟糕的臉色不再僵硬泛白,婦人讓服務員為她們上了午後甜點和水果。
“看你這樣,還挺愛吃的。不像我家那娃,小時候,我還要追著他喂飯,那可是怎麽攆都攆不上!”
“太好吃了!以前,我要是能吃到這麽好吃的蛋糕,我要比現在重二十斤。”
看著李蔥蓮滿足且無邪的笑容,一時之間,錢玉柔有些拿不準主意了。
“畢竟是醉魚介紹來的人呢……要是這麽直白地拒絕了她……醉魚……”
掛念起兒子,錢玉柔始終覺著自己沒有為他多做些什麽。和眼前這名叫“李蔥蓮”的女孩待在一塊兒,平日裡那顆在社會當中叱吒風雲的心,不由地軟了那麽一絲絲。
“再看看吧……”錢玉柔起身,歎息聲, 和她走在地毯上的高跟鞋一樣,靜悄悄。
來到前台,結過帳單,錢玉柔回到桌前,衝著李蔥蓮一擺手。
“走吧。”
“整裝待發”的女孩興衝衝地跟在了錢玉柔身後,二人一道離開了臨江閣。
用完了中飯,趙醉魚陪著陳蘭秋去辦理了離職。結帳,走人,魏元征機械地做完了這一切。在他那副金絲框的眼鏡片下,是一雙精於算計,缺少情感的眼睛。
沒和陳蘭秋多道幾句寒暄,魏元征輕輕一擺手,送出二人。
待兩人走後,鄭紅花進了魏元征的辦公室,二人簡單聊了幾句。
“趙醉魚來幹什麽的?”
“他啊?陪著小陳的咯。”
“哦——開了多少。”
“五千。”
“會不會太少?”
“我是按廠裡章程辦事。”
鄭紅花深深地看了魏元征一眼,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送走“客人”,魏元征輕緩地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自己快要眯成兩條細縫的小眼睛。他累了,閉上眼,青發當中,又悄無聲息生出了幾道白。
青白藍電子廠的門口,趙醉魚目送陳蘭秋拖著她那隻大布袋離開,怔怔地看了許久。
見她艱難地走到玉櫻路的盡頭,爬上早已在那等待五菱宏光麵包車,消失的無影無蹤。
五月,山櫻花紛紛落下,潔白地鋪就一條長長地毯,被往來的車輛碾成黑泥,再掉落上去一層,循環往複,直到這個屬於它的花季盡頭——趙醉魚再沒見過陳蘭秋——李蔥蓮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