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靠近市中心的一塊寶地，這兒的道路很寬敞，上面架著立交橋，來來往往的車輛掀起塵土，灑水車放著《蝸牛與黃鸝鳥》，在路面上慢慢悠悠地走，洗滌揚塵。

　　路邊，車門打開。錢玉柔和李蔥蓮一起下了車。

　　“好，我們到了。”

　　抬起頭，李蔥蓮見到眼前這成棟的幾幢高樓，樓下，各式各樣，涵蓋生活方方面面的小商鋪已成規模。看起來都像是新開的門店，李蔥蓮從其中，感受到了一股新鮮的朝氣。

　　即使，此時日過正午，白日逐漸倒向了夕陽。

　　“哇……”李蔥蓮快要說不出話來。她想著:如果自己能一直住在這裡面，住到老去，那麽這一生，算是值了。

　　街邊齊整的樹，圍欄裡，李蔥蓮倏忽間看到一隻一閃而過的野貓，黑白相間，帶著些許褐色的毛發，看起來，和正在高天上漂浮著的雲彩一樣柔軟。

　　“跟我來。”

　　乖乖地跟在錢玉柔身後，李蔥蓮步入這個不大的小區。

　　工作日的最後一天，這裡面安安靜靜，除開窗台上懸掛著的被褥和衣物，絲毫看不出有人在裡面居住的樣子。

　　錢玉柔帶著李蔥蓮來到小區裡面。這兒沒有門樓，只有一個面對車輛的欄杆，以及為車準備的停車場。那些能夠走進去的地面，都可以被稱作人行道。

　　值得慶幸的是:這裡的道路平整，磚石上幾乎看不見裂痕。

　　刷了門禁，二人一道步入了電梯間，電梯間裡鋪了三塊大理石磚。李蔥蓮看不出它們的廉價與否，隻覺得這裡頭的空氣很陰涼，沒有異味，吸到鼻腔裡，有種令人喜悅的感覺。

　　“你確定要租下來嗎?”

　　閉口半天無言的錢玉柔，話語如冷箭突施，把李蔥蓮從天堂上射下，墜到人間。

　　“多……多少錢……”

　　“一個月三千二，水電全免。”

　　不是很貴呢……如果自己還留在青白藍的話，興許可以搬到這裡來住，李蔥蓮心動了。她覺得，這真是為自己準備的地方，只可惜，她好像已經喪失了機會。

　　現在，她只能再爭取爭取。

　　機械從不等候人類的思考，被招來的電梯已經趕到。錢玉柔輕輕地提醒了一聲李蔥蓮，然後，步入了電梯間。

　　她們坐上的是一間貨梯，很寬敞，四周卻只有粗糲且厚實的木板裝飾，上面被用紅色與黑色的馬克筆寫上了各式各樣的小廣告，還有直接用牛皮膠站上去的小紙條。

　　稱不上美觀，倒沒顯得單調。況且，比起曾居住過一段時間的小居民樓，這電梯當中珍貴的暖光，要比那陰暗的樓道好上太多。

　　出了電梯，眼前，是一個狹長的走廊，兩側，房間門交錯著安排在牆壁上。並不規整，卻是為了每家每戶的門都能夠大敞開來。

　　它們來到的是第十二層，在整座建築中間偏下的位置。

　　早有預謀一般，錢玉柔打開了一個房子，進門，左手邊是衛生間，左前方是廚房，右手邊是一個還算寬敞的客廳，客廳裡有沙發，茶幾以及一台電視，電視上已經落了灰塵。

　　臥室在廚房外的餐桌後，最裡面是一個雜物間。

　　在新都，這樣約摸五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帶一點精裝修，三千二，是很令人心動的價格。

　　李蔥蓮幾乎快要抑製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悅，要是能把這兒租下就好，租下就好……

　　前幾日所有的憂愁與煩惱此時此刻都被快要燃起來的心燒化了。

　　回頭，錢玉柔看到李蔥蓮握緊的拳頭，女孩的眼中正有光芒在閃耀。不知道是不是見慣了如此熱情似火的年輕人，錢玉柔提議，到樓下去買杯咖啡，二人坐下來慢慢地聊。

　　“行麽?”

　　“好。”

　　猶豫了幾秒，李蔥蓮最終給錢玉柔一個肯定的答覆，後者想，女孩應該更多的是在考慮接下來那喝咖啡的幾十塊錢自己要不要出吧。

　　來到樓下的星巴克，錢玉柔要了一杯美式，李蔥蓮則想給自己來一杯礦泉水。

　　“給小姑娘來一杯卡布奇諾。”

　　“那個……”

　　“我來付錢吧。”錢玉柔拿出手機給店家掃去了六十多塊，在一旁，李蔥蓮欲語還休的注視當中。

　　付過錢後，錢玉柔對著李蔥蓮笑了笑，二人到一邊的沙發上落了座。請女孩喝完這杯咖啡，錢玉柔便覺得，自己，對這位兒子介紹來的朋友，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這是她對目前眼前這位並不熟識的孩子，最大的關照。

　　想到這裡，剛一落座，錢玉柔毫不遮掩地對著李蔥蓮歎了一口氣，二人面對面坐在了同一張桌子上。

　　“跟我講講，怎麽來新都的?”

　　“朋友叫我來的……”

　　不知怎的，李蔥蓮說不出“鄭紅花”，興許，是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現實當中的還是網上認識的?”

　　“網上，她說她是我的學姐。那天，我只是在QQ空間裡發了個牢騷，然後她找到了我。”

　　回憶起來，李蔥蓮依舊能夠記得去年冬天的那個情景。回家的路，被幾年來罕見的大雪迷離，和著幾分抑鬱，催作了淒涼的淚水……

　　“然後呢?”

　　看一眼錢玉柔臉上若有若無大大微笑，李蔥蓮迅速閃開了臉頰，側到一邊。她用力地做了次深呼吸。

　　“之後，我就在她的建議下來到新都，進廠打工，一直乾到今天上午。”

　　“為什麽離開?”

　　問完這個問題後，錢玉柔注意到李蔥蓮緊抿的嘴唇，後者沒再發出一言，臉色也變得難看。那是一張糾結當中攜帶了痛苦的表情。

　　難言之隱——錢玉柔心知他們這代的年輕人總會惹出些難以啟齒的事，無意算作有心，卻總是叫人在歎息當中，覺得他們活該。

　　就像之前，在公司裡人力資源部乾活的小新人給自己看過的簡歷，這些年輕孩子，簡歷上總有那麽兩三年的空檔期。

　　面試時問他們，總說去那裡深造。至於這其中藏著的貓膩，錢玉柔雖上了年紀，倒也道聽途說了些，和眼前的租客，她總是心照不宣。

　　沒再追問，錢玉柔接過店員端來的兩杯咖啡，將其中一杯奶香濃鬱的放在李蔥蓮身前。

　　“在沙河，有沒有喝過咖啡?”

　　“沒有。”李蔥蓮老實回答了。可她已經低迷下去了情緒，現在有些興致不高。

　　“到新都呢?”

　　“朋友帶著喝過兩次。”

　　“好喝麽?”

　　“不太習慣……”李蔥蓮尷尬地笑了兩聲。錢玉柔覺著，眼前的女娃娃不會打圓場，也不會說謊。

　　“接下來還準備在新都繼續呆下去?”

　　盡管錢玉柔態度依舊親和友善，李蔥蓮卻再一次沉默下去。她粉青色的面容上時不時擠出個微笑，每一次，又欲說還休。

　　對面，錢玉柔也不催，她靜默地品嘗著手中咖啡的苦澀，沒有添加奶或方糖。

　　世界就是這樣，她把苦澀的咖啡當作對生活的調劑;而有些人，即使在苦汁中添加了甜膩膩的牛奶，可品嘗不了杯中的苦。因為生活很苦。

　　錢玉柔大抵是沒淑女風度的，一杯咖啡被她很快就喝完。她最後瞧了一眼李蔥蓮，後者也看著她。很漂亮的眼睛，錢玉柔感覺，她在用自己的眼睛向自己哀求。

　　拿起手機，下車時，錢玉柔隻帶了它和房門鑰匙。

　　“錢姐……”

　　“好好考慮一下吧，你就先住在我剛才指給你的房子裡，4棟2單元12樓06間。”

　　說罷，錢玉柔輕輕地拍了拍李蔥蓮的肩膀。

　　“下周一，我會帶合同來的，到時候我們決定一下。”

　　留下未摻雜任何情感的宣告，錢玉柔離開了，只剩下李蔥蓮一人落在原位。李拿起淺淺的咖啡杯，慢慢地喝上一口，香濃的氣息在嘴巴裡彌散開來，讓原本焦慮不安至極的心靈，安定了些。

　　沒有去處理手機上不堪入目的醜事，在橘黃泛金的夕陽下，李蔥蓮在店裡享受了一個安靜的下午。靠在溫柔的沙發上，孑然一身。在日光輝耀的鎧甲當中，顯得安然沉穩，愈發堅強……

　　夜晚，收去了天日最後的光亮。

　　大街小巷，華燈初上。

　　李蔥蓮回到錢玉柔留給自己的出租房，點了份外賣。粥食，要了自己三四十塊，還真是奢侈。

　　歎氣罷，李蔥蓮接過外賣小哥送來的食袋，在餐桌上吃了起來。

　　一個人住，李蔥蓮把房間裡所有的燈都打開，明晃晃的光照，讓人心安地沉迷。

　　收拾好心情，李蔥蓮獨自收拾好吃完的餐盒。沒有玩手機，也沒有看電視，呆呆地坐在沙發上，雙手交錯，擱在膝蓋上，兩隻眼無神地盯著地板，扣弄自己的十根手指頭。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李蔥蓮順手去接，電話那頭傳來了趙醉魚的聲音。

　　“給你發微信怎麽不回我?”

　　“抱歉……我沒看到……”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是在體諒女子的無禮。

　　“你去找錢玉柔那女人了嗎?”

　　“嗯。”

　　“怎麽說?”

　　“我現在在你說的……出租房裡。”

　　直到現在，李蔥蓮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幾棟建築，沒有名字。它們是無名的樓。

　　“我現在把東西給你送來?”

　　“嗯。”

　　“位置。”李蔥蓮不鹹不淡的回復，讓趙醉魚的話也變少了。

　　把錢玉柔跟自己說的地址又與趙醉魚重複了一道，臨了前，雙方又說了兩句。

　　“掛了啊……”

　　“趙醉魚……”

　　“怎麽了?”

　　“謝謝……”

　　“沒事。 ”

　　半個小時過後，趙醉魚出現在了李蔥蓮屋子門口，背後背著一大袋子，若不是年紀輕輕，活像是進城乾活的老農民工。

　　這種人，在新都一般是看不到的。現在的新都已經不再需要他們，只有天市，以及全國其他地方類似於天市這樣建築行業還未完全飽和的區域，才能夠看見他們的身影。

　　“噗——”李蔥蓮不厚道地笑了，一身保安製服的趙醉魚看起來居然有幾分滑稽。在後者身上，有一股獨特的氣質，使他既不同於身上的衣服，也不同於身後的大布袋。

　　“錢玉柔那女人怎麽說?”

　　趙醉魚只是隨口一問，心覺不禮貌的李蔥蓮直接啐了眼前的男人一口。

　　“別人人挺好，怎麽這樣說她?”

　　給李蔥蓮留下個無可奈何的白眼，趙醉魚離開了。

　　“你們自己去搞吧。”

　　男人淡淡地說完最後一句話，一頭扎進漆黑的樓道裡離開。李蔥蓮原本還想讓他進來喝口水，卻沒能叫住男人。

　　把重重的行李在地面上拖滑進屋，李蔥蓮坐在地上，和那一大包呆在一起。

　　只有他們，才是這間小屋裡最相配的組合，鄉下來的姑娘和她的“包”，與房間裡沾染過成市氣息的裝潢，即便沒到格格不入的地步，也能稱得上互不相容。

　　明天便是周末，但，這對於失去工作的李蔥蓮來說，它和別人齊刷刷去上班的日子又有什麽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