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王羽衣相識了這麽多年,趙醉魚還不敢說自己對這位從小一起長到大的朋友了如指掌。他們,因為父輩的世交而相識,卻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上不一樣的學,習得不一樣的特長,過不一樣的生活。
只不過,趙醉魚覺得王羽衣變了,當王羽衣再一次找到他的時候,過往,所積攢的所有一切,不知道被他藏到了哪裡。
他的大笑、他的驕傲、他的張狂,現在,趙醉魚和王羽衣兩人並肩行走在這條革新大道上,後者的步伐沉穩堅實,再沒了以前那副輕佻。他可是能在新都蹦蹦跳跳地走上一天的人呢,趙醉魚有點懷念,小時候被王羽衣帶著到處玩耍的日子了。
“這份工作怎麽樣?”王羽衣指了指趙醉魚身上的保安服,“我真是搞不懂你,好好的大學不讀,給你安排的工作也不做,又不要別人養你,真是——”
盡管嘴上一點也不饒人,王羽衣並沒有很生氣,在他嘴角是淡淡的笑容,在他眼中是明閃閃的光亮。而他身邊,趙醉魚同樣氣宇軒昂,他比王羽衣大上了一圈,全身上下都是肌肉,只是穿著衣服,未有顯山露水。
“王哥,你以前可和我說要自己創業的啊?”
“創業?我不是再創業嗎?老爹把藍天集團交給我,當啟動資金。”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話來眉飛色舞,一邊打著趣,一邊相互關心,根本沒把身後的韓佩環放在眼裡。
女人也不惱,她今日來找王羽衣,也算是有求於人。
“誒——我當初聽你說:‘我無論如何都不去接手老爹那爛攤子,我嫌他髒!’現在不嫌棄髒啦?哈哈哈哈!”
“髒啊!這不由我這個做兒子的來給他掃房子嗎?他老人家老了,還不願意找個老伴,說是怕我接受不了。我怎麽懂他呢?”
“王叔確實啊,這麽多年也沒續弦。我記憶中……好像都記不起令堂長什麽樣了……”
從趙醉魚開始有記憶的時候開始算起,他和王羽衣相識也快有二十年了,他們不說青梅青梅,聊起天,也是百無禁忌。
“虧得路車由那小子不在這兒,不然他又要陰陽怪氣地對我說:‘手上染了血就洗不掉咯……那老頭子造了孽算他活該。’”
一邊說話,王羽衣還一邊擺手,盡心盡力地模仿前天晚上剛與他重逢的警官,極盡嘲弄。
比起趙醉魚,王羽衣更瞧不起路車由,那是個死腦筋,肌肉發達,把腦子的空間都給擠佔了。
隨意聊了幾句,二人便沒再這些個私家事的話題上繼續下去了。趙醉魚適時地閉上了嘴,王羽衣也有意地談起了路車由,不在自家的醜聞上繼續糾纏了。
“聽說,路警官這幾天收獲頗豐啊!這滿城的小姐都落到他手裡去了?韓姐?”
“哼!如果我那小破地方能代表整個新都,應該是了。”
“欸——別這麽說嘛,不還有我酒吧裡那一部分麽?衛哥成天就巴望著我進去呢,這不,前天還叫車由來請我喝茶。”
“所以,你就把周紫丁給頂進去了?”
本來聊起這個話題,韓佩環就是一肚子苦水,又提起了路車由那個小賤人,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她心愛的周紫丁當作替罪羊,中年婦女的心中更不是滋味了。
“韓姐,這話可不能亂說啊!嫖資是在他手機裡發現的,我可沒插手啊。賴也賴不到我頭上吧。”
說這話時,王羽衣還特地湊到了韓佩環的身前,
向她賠了笑臉。婦女盡管不爽,卻也沒去伸手打眼前的笑臉人,只是把手裡提著的挎包甩到王羽衣的胸口上,兀自走在三人最前面。 忽然,趙醉魚在三人的緘默當中,很不合時宜地開口了。
“紅花是怎麽回事?我聽說她之前不知因為什麽原因讀完高中後再沒上學,前兩年還被送進了戒毒所。
“我一直以為王哥你和她斷了聯系,怎麽現在又跑到你這跟前鬧騰起來?”
“這我哪知道——這新都城裡,紛紛擾擾,爭爭鬥鬥,接連不休。在這片,藍天集團又這麽大,屁大點兒的事就跑到你眼皮子底下來了。正常,正常。”
“我聽人說,那衛天強也是你藍天裡面的人吧?”
“衛天強可是前輩,我一直把他當親哥哥看待的。”
“所以……”
話還沒說完,趙醉魚乖乖地自己閉上了嘴。集團內部的事情,亦是別人的家事,他有心了解,卻無力插手,知道的太多,反倒容易引火燒身。
“醉魚。”
“哥。”
“聽說你那廠裡又出事了?好像,還和之前那個什麽李蔥蓮有關?”
“知人知面不知心,這新都城裡,想找根杆子向上爬的人多了去了,出了醜事,倒也不奇怪。”
對於這種新聞,趙醉魚,或者說是許許多多的新都人,已經見怪不怪了,管它是真是假,誰又有閑工夫去一探究竟呢?還不是人雲亦雲。
只不過,生活還算如意的趙醉魚不會去和那幫子網絡上的怨夫怨婦混在一起,對著子虛烏有的傳聞發表高論,越鬧越大。
“你說,會不會是上次你跟我說的那三個人?”
“有可能。”趙醉魚見王羽衣對李蔥蓮的事情還挺上心,自己也不想掃了眼前大他兩歲的哥哥的興趣,便如同玩推理遊戲一樣陪他聊了起來。
“他們這次看來準備比起上次充分多了,想要徹底把那得罪他們的那女孩,名聲搞臭。”
“的確。”
“喂,你有沒有聽說過青白藍電子廠裡面曾經有女工跳樓的事,醉魚?”
“聽過一點。”
“你去注意著點吧。畢竟,這也是你安保工作的一部分嘛!
“好啦!時候也不早了,我想起來工作上還有些事情沒有處理,下次再陪你們散步吧。”
“好。”
“那我呢?”眼看目的還沒達到,人卻要先跑,韓佩環再也站不住,衝到了王羽衣身前,誓要向後者討要個說法。
“樂土那個場送給您了,如何?”
“有你這個態度就足夠了。”
在社會裡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韓佩環心知,做生意,看的就是個態度,對方態度好,有誠意,什麽事情也就都有搞頭,反之,浪費再多口舌也無濟於事。
一番道別寒暄過後,三人各自離去。
鳳凰於飛:繼續搞吧,她們的項目不用停。
“可是……老板……”
鳳凰於飛:沒什麽可是的,風向,馬上就會轉變的,相信我。
“好吧……”
夜晚的對話消散在了互聯網的茫茫大海中。
深夜,陳蘭秋終於等回了小雅,宿舍裡的最後一個女孩,她終於在夜裡歸來了。
見到三個人都回宿舍,陳蘭秋擔驚受怕的心終於能夠暫時地擱置下來,鎖上宿舍的鐵門,心底總算是有了些許安全感。
外面黑茫茫的一片,實在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整晚,陳蘭秋就怕有那些膽子大的“暴徒”闖進來想要對李蔥蓮圖謀不軌。
那些乒乒乓乓的聲響,時而連續、時而間斷,卻總是在刺激她三十八歲的神經。再加上一連幾天,忙於工作的陳蘭秋也沒有休息的太好。
今日,確認門鎖好後,陳蘭秋幾乎是沾床就睡。躺下去還沒出五分鍾,伸手不見五指黑的宿舍裡面就傳出了她均勻而又平緩的睡眠聲。
小雅知道:陳大姐此時此刻已經睡著了。
一片漆黑裡,小雅躡手躡腳地從床上爬下來,來到李蔥蓮的床鋪旁,伸出手去,輕輕地搖醒了她。
睡眠很淺的李蔥蓮被這樣驚醒,險些沒有發出一聲尖叫。為了不讓李蔥蓮叫出聲,小雅連忙欺身上前捂住了李蔥蓮的嘴巴,示意她別把上鋪的陳蘭秋給吵醒了。
直到,小雅打開手機,光亮照清楚她的臉,李蔥蓮看見是她無誤之後,小雅才小心翼翼地把手給撤了回來,挨著李蔥蓮,和她坐在了一起。
“呼——小雅,你真是要把我嚇死。”
“嘿嘿……對不住了,蓮兒妹妹。”
宿舍裡,李蔥蓮依舊是最為年輕的那一個。小雅雖然說是新來的,但她今年已經快滿了二十三。比起李蔥蓮,還是大上了不少。
“這麽晚……有什麽事嗎?”
明明是小雅自己來找的李蔥蓮,臨了了,反倒是她自己有些支支吾吾,猶豫不決。小雅把左手擱在李蔥蓮右手的手背上,以示友好。自己的右手則攥著衣服上的一粒紐扣,扣扣弄弄了半天。
克服完自身全部的緊張,小雅才從口中湊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蔥蓮,我剛剛一直躲在外面不敢回來,生怕讓別人知道我和你是一個寢的,讓我回來幫她們做什麽對你不好的事。”
聽到這句話,李蔥蓮原本千瘡百孔的心頓時一暖。
“呼——謝謝你,姐。”
“蔥蓮,你那些事情我都聽外面的人說了……”
“你信嗎?”
“蔥蓮,我知道這種事不好直接在光天化日下亂講。可……可我最近有點缺錢,你看,你有沒有什麽門子,帶我也做一單,求你了……”
“姐……”
“我信用卡和花唄馬上就要逾期了,再不還款,別人就要催我了!你就當幫姐姐我一個忙。我保證我不會出去和他們一起亂講的。”
眼前,是沒有光亮的世界,李蔥蓮感受到,自己的胳膊上,漸漸地被眼淚打濕,她怔怔地抱著小雅,走投無路的她低微地在自己的懷抱中低下了頭。
可,李蔥蓮隻覺得窒息,她像是個被一大群水草給糾纏住的溺水者,搭著小雅的手臂,扯不斷也掙不開。
黑暗裡,只剩下李蔥蓮逐漸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小雅沙啞的啜泣聲。
那一刻,李蔥蓮覺得自己的嘴唇很是乾燥,幾塊嘴皮像是黏合成了一片, 讓人無法張開嘴巴說話。
就在前不久,她剛剛和鄭紅花通完了電話,後者讓李蔥蓮明天不動聲色地來小樓二層找她。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正常上班恐怕是不可能了。萬一廠裡面再鬧出點什麽事,那可就真的難堪,難看,並且難以收場。
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蔥蓮摟著小雅,口水在嘴巴裡面,不知不覺地乾涸。
許久,心情平複了一點的李蔥蓮總算是開口說了話。
“姐,你差多少?”
“一萬五……”
“這樣,我先借你三千,剩下的,我們再來慢慢想辦法,好嗎?”
感受到對方在自己懷中點了點頭,李蔥蓮沉重的心總算是稍稍往下放了一點。
“妹妹,你實話告訴我,你……真的沒門子嗎?”
再說話時,小雅的聲音有了些沙啞,如若能夠看清她的臉,李蔥蓮想,她的眼眶,一定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樣,已經紅了吧。
恍惚間,李蔥蓮突然後悔自己沒有真的任由陸文竹侵佔自己,把她當成個妓女。這樣,面對小雅的哀求,她一定會有更多的選擇吧。
沒有視覺的空間裡,李蔥蓮慢慢地和小雅揉在了一起。明明自己一天是那麽的受傷,李蔥蓮還是選擇安撫小雅。
一道又一道地撫摸過小雅的後背,細聲細氣地向小雅道歉。
“對不起,我真的沒那種關系,姐……”
隨後,李蔥蓮能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狠狠地頂了一下。那是,小雅在對她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