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4號,青年節。
新都,青白藍電子廠,二十歲的李蔥蓮趁著天還沒亮,從宿舍裡鑽了出來。臨走前,她找小雅要了一頂鴨舌帽和一條絲巾,這些,都是她平日裡不會去在意的飾品,到了這種時候,卻格外重要。
掩住面容,趁著天亮前最黑暗的時間,李蔥蓮一路往鄭紅花的辦公小樓跑去。
一樓,那些從外面進來的員工都還沒有上班,李蔥蓮很順利地來到二樓,沒有被任何人攔下,盤問。
現在的她,感覺自己已經在和人類社會漸行漸遠,像一隻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即使是空無一人的時候,無形當中已經產生過的壓力,依然使其抬不起頭。
來到鄭紅花的辦公室,門沒有關。此刻,李蔥蓮也顧不上什麽禮節,一咬牙,直接闖了進去。
直到坐在小會客廳的沙發上時,李蔥蓮心裡才略微安定下來,她摘下用以遮擋面容的絲巾和帽子,焦慮不安地靠在沙發上,等候鄭紅花的到來。
手機依舊保持著開機狀態,李蔥蓮卻不敢使用。四面八方,全國各地的陌生人好像都圍聚在她那小小的一方當中。巴不得借由屏幕爬出來,將她這不守婦道的女人打到在地,她真是太難了。
等待的時間總是顯得那樣漫長,明明太陽還沒從地平線下完全升起,會客廳當中的李蔥蓮就已是坐立不安了。
無可奈何,她隻好又把目光放在讓她無比痛恨的手機之上,像做賊一樣溜進自己的微信,想找個能和她說話的人。
昨天晚上,李蔥蓮就已經想好了這個人選,只不過她當時心煩意亂的,一直沒找到機會。
現在,她終於在煩躁當中鼓起勇氣,給馮二嬌發了個消息。
一個小蔥:在嗎?二嬌,我又遇到麻煩了……
回應李蔥蓮的,只是那一方空白的聊天框。也許,是此時此刻天還太早,馮二嬌還沒起床,沒有人管得了她。
沒等來馮二嬌的消息,李蔥蓮反倒是等來了陳蘭秋的關心,後者今天醒來很早,見李蔥蓮出去後遲遲缺乏動靜,發來消息,生怕她出了什麽事。
雖然,廠裡可以說安全得很,但是現在,又有什麽事能說得準呢?
“沒事的,秋姐,我在紅花這裡躲著,沒事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過後,對方表示了放心。三天兩頭髮生這種事情,真是叫人頭大。陳蘭秋都懷疑李蔥蓮最近是不是犯了水逆,叫老天爺看不順眼。
聽到秋姐這番話,李蔥蓮以為陳蘭秋說的不錯,只是心裡更加不舒服了些,她李蔥蓮剛來新都三兩月,就招惹上了這些破事,真是煩人。
李蔥蓮不是那種怨天尤人的性子,此刻,卻也不得不承認,人生當中的確有許多事是由老天爺來決定。並且,天道不公。
沒等來陳蘭秋,沒等來鄭紅花,李蔥蓮倒是等來了陸文竹的消息,對方在微信上給女孩發來了消息。不是寬慰,反倒是質問。
網上那些消息我都看到了,是真的嗎?
一根小蔥:不是!
陸文竹:那照片上的人除了我,另一個是誰?
“一個地痞流氓。”
你怎麽會跟那樣的人扯上關系?
三個問題,徹底打掉了李蔥蓮所有的耐心,她忿忿地將陸文竹從自己的通訊錄當中給拉黑,心裡淚如雨下。
或許,她本就和那幫子地痞流氓是同一類人呢?他活在新都的亮面中,怎麽相互理解?
和陸文竹聊完天,
李蔥蓮再一次扣上了手機。 這一次,鄭紅花沒再讓他久等。大姐頭推門而入,來到李蔥蓮的身前,默默地朝她遞來了三張紙巾。
紙巾送到跟前的那一刻,李蔥蓮才發覺,僅用自己的一雙手,兩隻胳膊,根本擦不乾她滿臉的淚痕。她哭的太狠了。
“花姐……”
“小李,走吧……”
“去哪?”
“離開青白藍,你想去哪兒去哪兒,我留不住你了。”
抬起頭,李蔥蓮看到的是一張極其枯槁的臉。那張臉,看起來不止三十歲,也不止四十歲,倒像是一個五十歲的老婆婆。
從沒見過鄭紅花這副模樣的李蔥蓮被鄭嚇了一大跳。
“花姐……你怎麽了……”
“沒怎麽……你快走吧。想要錢就去找魏叔,上次你也是在他那拿錢的,這次也一樣。”鄭紅花不耐煩了,朝李蔥蓮揮手,示意她趕快離開,就像是驅趕一隻討人厭的小狗。
“我……不想走……”
“你已經被開除了!趕緊滾蛋!”鄭紅花動了真火,就差沒抬手去打李蔥蓮了。
受了委屈的李蔥蓮感覺自己快要窒息,她癟著嘴,聲音嘶啞地問出自己的最後一個問題。
“那……那我還能去哪兒啊!”
“實在不行就去找陸文竹,給他當小三去。”
“我不是出來賣的!”
現在,眼前這個邀請自己來新都的人,這個自己這段時間最依賴的人,竟然逼著自己去給別個人做那見不得光的內妾?
她李蔥蓮可以承認自己想要呆在陸文竹的身邊,但,自己絕不是以這樣一種身份。
憤怒,積滿了李蔥蓮的雙眼,她的眼睛裡布滿血絲,和七天不合眼,沒什麽差別。
緘默,在怒吼過後開始在兩人當中醞釀,鄭紅花憔悴的面容,形如枯槁。到現在,李蔥蓮都沒明白鄭紅花她到底是怎麽了?
只聽見眼前的女人一聲慘笑,似在笑話從鄉裡來的李蔥蓮,又似在笑話自己。
慘笑過後,鄭紅花再次用了幾息時間調整好自己的心情,她拍了拍李蔥蓮的手,緩慢地開口說話。聲音和一名溫柔的老婦無二,沙啞中包含了僅存的溫柔。
“蔥蓮,你聽好,我為你找到陸文竹,這不叫賣。
“你還年輕,正風華正茂,你不可能把如此寶貴的生命浪費在重複枯燥的打螺絲上面,浪費在流水線上。
“我發自內心地喜歡你,想要改變你的人生,去幸福地活著。
“錯過了這次機會,我敢說,你這輩子再見不到陸文竹這麽好的人,他年輕、帥氣且富有,做他的情人,真就是那麽難以忍受的事情嗎?
“你終有一天會嫁給他的,縱使他現在只是想玩玩你。他不是那麽薄情寡恩的男人,我是了解他的。
“而且,你可以想象嗎?在接下來的十年裡,你能夠留在新都,過一種光鮮亮麗的日子,每天穿著讓人豔羨的衣服,擁有大把自由的時光,和貴婦一樣喝下午茶。
“白天,那些公子會解決你所有的生活問題,而他們所求,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夜晚有你的陪伴,你的承奉,還有什麽比這更輕松的呢?我……我想你可以幸福的,我喜歡你,小陸也一樣。”
說完這一大段,鄭紅花挪到李蔥蓮的身側,慢慢地抱住了她,沒什麽溫度的胸脯,令人感受到一如既往的心安。
不知作何反應,作何感想,李蔥蓮一時之間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去如何面對鄭紅花。對方說的沒錯,她所描繪的是多麽美好的生活啊——李蔥蓮想的入迷。
可末了,李蔥蓮也還只是在鄭紅花的胸膛裡面打了個轉,慢慢地爬了出來。她一言不發,盯住鄭,她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抗議。
盡管美好,可她還是無法接受被如此編排的命運。李蔥蓮不想被拴在陸文竹或其他男人的胯下,和奴隸一樣。
無法拒絕又無法接受,在人生這個難以兩全的岔路口,李蔥蓮選擇停了下來。她輕輕地對鄭紅花說:
“花姐,我……讓我再想想吧……”
“我可以給你買回去的動車票,也可以現在就讓他陸文竹來接你。”
“我……我自己走。”
糾結且痛苦地咬著嘴唇,李蔥蓮重新穿戴好絲巾和鴨舌帽,走出了這幢小樓,不管,鄭紅花對她安的是什麽心,她李蔥蓮再也不會回頭了。
隨後,李蔥蓮徑直走向了魏元征的辦公室,這位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剛剛上班。
在給李蔥蓮結算工錢的時候,看起來肥胖、狡猾、精明的男人隻給李蔥蓮開了四千塊,而這是在她已經乾完四月一整個月的情況下。
原本,李蔥蓮還想和魏元征辯鬥一番,可對方狹長且凶險的眼眸,以及嘴角一抹看上去千年不化的微笑,讓本就煩惱的姑娘提不起自己心中的勇氣。
出門的那一刻,李蔥蓮聽到,身後,魏元征甕聲甕氣地對她說話。
“小李啊,今年這廠裡面,收益本來就不好,許多公司都和我們斷絕了來往。這回兒,你又捅出了這麽大個窟窿,廠裡面信譽受損。發給你這麽點錢,還請你多多理解,不要怪罪。”
“嗯。”李蔥蓮鼻子一酸。
兩天,她哭完了這輩子要流出來的眼淚,她再沒力氣去和魏元征說些什麽。內心山崩海嘯一般的愧疚與委屈衝垮了所有。
下一秒,李蔥蓮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握,她不顧一切地往前跑, 不顧一切地跑。她甚至沒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她跑出了青白藍,再沒回來。
臨江閣,與青白藍電子廠相隔不遠的一棟高樓最頂上的茶樓。從這裡,能直接看到青白藍電子廠的全貌,廠房和宿舍,盡收眼底,一覽無余。
一個女人正坐在這裡喝茶,這家專做廣式早茶的小地方倒也能夠符合她的心意。雖然女人沒有扮上精致的妝容,但她保養呵護的好。
不了解內情的她,會認為她只有二三十歲。事實上,她已經是奔五的老女人,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孩子的媽。
“喂,醉魚啊,媽媽正在臨江閣吃早飯呢,有時間來陪我一起吃嗎?”
“什麽?有事情?我聽羽衣說你在那什麽廠裡當保安,好兒子,過來跟媽講講,乾的怎樣。”
“叫你回去?你媽我什麽時候叫你回去了?就算你去當乞丐我都不會攔著你的。趕快過來,我聽說你這幾天顛三倒四地值班,還不能休息一下嗎?”
“老頭?那老頭擱那睡覺你就替他站崗啊。叫他起來,多大個人,還要不要臉啊?今天過來陪媽媽一天,昂。”
說完,女人掛斷了自己的電話,繼續悠哉悠哉地吃自己桌子上的各類小吃。
“服務員,再給我來一份蝦餃、一份燒麥。”
“好嘞。”
女人劃撥著自己的手機,正在欣賞電商當中的一件旗袍。尋思著是去找小沈,還是當機立斷把這衣服買下,圖個迅捷與便宜。
真是有些糾結了捏——喝著金駿眉,她無奈地皺起眉頭,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