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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石人》act.一十:【無序者】
  一行人穿過正殿,前往王宮的中庭。這裡與來路上的廢墟風格統一,奇異的植物纏繞著陳舊的石製建築,給人一種古老而原始的感覺。在祭司的帶領下,眾人穿過連廊,來到了一座類似噴泉的設施旁。

  祭司和女王交換了一下目光,隨後伸手觸向一塊凸起的石磚。那石磚被緩緩壓下,噴泉裡的水立刻停止噴湧,水位降下。祭司從手邊的灌木裡取出一根木棍,將噴泉底部的一塊石板慢慢撬起,一條幽深的樓梯呈現在眾人的面前。

  “這是特殊的石板,比一般的石頭更沉重,主要是為了防止有東西逃出來。”祭司一邊有些吃力地把石板搬走,一邊解釋道。

  不等海德拉和卡茨回答,女王就提起裙擺,率先進入了這片漆黑的隧道裡,祭司見狀緊隨其後。

  海德拉忍不住在心裡吐槽這細胳膊細腿的祭司到底是怎麽把石板搬起來的,見人家都進去了,趕緊扯了扯卡茨莫斯的袖口,開始打退堂鼓:

  “這……看著怪陰森的,要不你們進去,我在外面等著?”

  卡茨有點好笑地看了海德拉一眼:

  “放心吧,就算裡面有東西,也不會第一個找你的麻煩。畢竟這裡除了你,還有三個柔弱的人類呢。”

  海德拉無語,不管是卡茨還是祭司還是女王,哪一個看著都算不上柔弱吧!這裡面最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明明是他自己才對!

  地牢中並不昏暗。相反,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有一盞不知已燃燒多久的長明燈被置於牆邊。

  水晶燈罩內,低矮的蠟燭泛著青白色。表面覆著魚鱗般的霓虹青色外殼。這些鱗片幽幽地灼燒著,光芒竟蓋過了這些慘淡的燭芯。

  慘淡的青白並未填滿這條隧道,反而襯得每一間隔室更加幽邃,仿佛那漆黑深處的並非牆壁,而是一片片虛無的深淵。它們貪婪地吸附著長明燈所提供的光芒,如同那宇宙中吞噬一切的黑洞。

  海德拉下意識扒拉住卡茨莫斯的胳膊,怕一不留神就被吸入那些黑暗裡:

  “這裡沒有人?還是說歷代祭司都關在更深處?”

  女王將食指豎於唇邊:“你再仔細聽聽。”

  海德拉屏住呼吸,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心跳和呼吸聲。他正想開口詢問有什麽不對,卻突然發現這些心跳的數量、頻率和距離,似乎和自己身邊的人數有些對不上。

  前方有、背後有、頭頂有、腳下亦有!

  咚、咚、咚……

  在這些充斥著生命般的響動裡,有者沉重、有者輕快,有的遠在十米之外,也有的正貼著他後腦。就連那呼吸聲也此起彼伏,如同身邊正沉睡著無數難以名狀的巨獸。

  如果說原本海德拉對於“被女王邀請來地牢”這件事尚且心存疑慮。那麽當他親自見識到這些所謂的“歷代祭司”之後,才終於理解女王為何不肯描述這種疾病的症狀。

  或許她不是不肯描述,而是無法描述。

  正當海德拉覺得毛骨悚然,想開口問點什麽的時候,卡茨莫斯突然開口了:

  “這種情況,我以前是見過的。”

  得知其他地方可能也有類似的病例,女王的眼中似乎多了幾分希冀:“當真如此?卡茨莫斯卿,可否細說當時的情況?”

  卡茨莫斯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先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隨即帶著一行人朝某個方向行去。不須片刻,他停在了一間不那麽“黑暗”的牢房門口,伸出手拍了拍海德拉的肩膀。

  “海德拉,你來幫我看看。這裡面的人,能否用‘紅石指針’感應到呢?”

  海德拉抬頭看了一眼卡茨。

  他這是……想讓自己嘗試著控制裡面的東西?

  “再怎麽樣,也得是正常的生物軀殼才行啊……”

  海德拉小聲咕噥了兩句,但考慮到卡茨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他還是決定先照做。

  抱著試試的心態,海德拉控制著意念回歸了紅石。當他以紅石的視角重新審視眼前的一切時,卻被這漆黑裡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那是圖標。

  數以萬計的圓形圖標!

  如果每一個圖標都代表一個生物,如果眼前的並非蟲豸巢穴……他實在想象不出,在這片狹窄黑暗中隱藏的究竟藏匿著多少東西!

  海德拉稍稍平複了一下心態,強迫自己隻當眼前的東西是螞蟻窩。仔細觀察後,他發現這些與此前見過的三角形圖標風格相似,但其中的花紋卻每時每刻都在不斷變化。

  這種變化隨著下一枚圖標的驟然躍出而消散不見,又因著接踵而來的全新紋樣再度更替。海德拉隻覺大腦快要爆炸了,他的眼前正有無數個可以附身的對象,卻無法真正捕捉到其中的任何一個。

  在他被信息的洪流猛衝到幾近崩潰的時候,海德拉終於從這群不斷蠕動的圓形圖標中找回了屬於格洛裡亞、女王和哈扎爾祭司的三枚固定三角形圖標。根據圖標間的距離稍作判斷,才險險回到了格洛裡亞的軀體中。

  “怎麽樣?有發現什麽嗎?”卡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海德拉定了定神,轉眼也看到一旁哈扎爾祭司擔憂的表情。

  海德拉背靠著卡茨重新找回平衡,有些驚魂未定地向後退了一步。

  這裡的東西……未免也太多了。

  假設薩圖斯有千年歷史、每二十年死一個祭司並全都塞進這裡,所有“圖標”都囤積起來,大概也只有不到兩萬,與他剛才看到的數量嚴重不符。

  難道真的只是蟲子?

  海德拉將目光投向卡茨,後者似乎猜到了他的疑惑。片刻後,卡茨莫斯輕拍了拍海德拉的肩膀:“應該不是其他的什麽生物,我剛剛檢查了一下,這一帶除我們之外,並沒有任何「正常」的生命跡象。”

  排除了蟲子,那他剛剛看到的究竟是什麽?

  海德拉緊緊地蹙起眉,在心中做了一個決定。他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身邊的卡茨:“我再試一次,或許是剛才看錯了也說不定。”

  卡茨莫斯點了點頭,再次按住了海德拉的肩膀。

  這一次是黑暗。

  之前看到的那些圖標,仿佛只是幻覺,不論他如何尋找,都再也無法窺見任何可以附身的存在——包括本應在身後的三人和‘自己’。

  海德拉的心瞬間就沉了下去。

  這是什麽情況?

  現在該怎麽返回身體?

  這種狀態會持續多久?

  只是瞬間的黑暗而已,海德拉卻產生出某種無端的悔意。這種感覺,像是孤身一人沉入漆黑的宇宙,周身沒有活物,沒有熱量,甚至連可供喘息的空氣也難以捕捉。似乎下一秒,就要從精神到肉體,由內而外地被壓碎一般。

  海德拉感覺自己像是等待了一個世紀,黑暗將每一秒都拉的很長,時間的概念已經消失了。他似乎正在變成這黑暗的一部分:被吞噬、被消化、被稀釋……

  “……海德拉?”

  “海德拉!”

  一道聲音將他重新拉回了這個世界,如同睡夢時的驚雷。海德拉花了十秒才回憶起自己是誰、目前的處境,以及發出那聲音的是什麽人。

  卡茨莫斯正擔憂地看著自己,在他身後,是女王和祭祀緊張的目光。

  “怎麽回事?你昏迷了整整九分之一刻。”卡茨慢慢松開扶著他肩膀的手,不太放心地衝他眨了眨眼睛:“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九分之一刻,換算成地球時間就是十分鍾。比起他剛剛在黑暗中感受到的“漫長”,這十分鍾又如須臾一般短暫。

  海德拉看了看沒什麽變化的四周,有些後怕地搖了搖頭:“我沒事,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卡茨松了口氣:“沒事就好。剛剛是發現什麽東西了嗎?怎麽會突然昏迷呢?”

  海德拉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後方的祭司和女王:“與其說發現什麽……不如說什麽也看不到。非得形容的話,大概只有一片黑暗吧。”

  說到這裡,一旁的祭司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冒昧問一下,你覺得這種‘黑暗’應該屬於什麽程度呢?是夢境?失明?昏厥?還是……死亡?”

  海德拉強迫自己回憶剛才的感受,卻發現已經想不起來了,唯一留下的只有抗拒的本能。

  “我只能確定,這兩次探測到的東西不一樣,也許完全就是兩個量級的東西。”

  卡茨將目光投向了祭司:“看你的樣子,是知道些什麽嗎?以前有人經歷過這些?你們沒有紅石可以探測,是怎麽獲取到這些信息的呢?”

  祭司摸了一把汗:“是這樣的……我聽老師說,曾經有一位前輩用手觸碰過患者,然後瞬間就進入了‘死亡’的狀態,但一年之後他又活過來了,好像時間在他的身上停止了一樣。還有一位前輩,在近距離觀察患者的眼睛之後就失明了,後來才發現他變得只能用腳後跟‘看到’東西……”

  “類似的前輩有很多位,凡是突破了一定距離接觸患者的人,都會陷入某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狀態,並且在一定年歲的時候患上相同的病。 為此,一些前輩們修築了這座地下室,試圖避免再出現類似的傳染。”

  “陛下帶二位來這裡,也是想請教一下:如果是強大的刹那神朝,是否存在‘治愈’這種怪病的方法呢?”

  與先前從容的樣子不同,卡茨莫斯遺憾地搖了搖頭:

  “首先我需要說明一下:在刹那神朝,所謂的‘魔種’已被命名為‘無序者’——這是由刹那最高祭祀團的十三位大祭司商議得出的名稱。”

  “嚴格來說,生靈的‘無序化’並不是疾病,而是一種‘狀態’的變易。”

  “我們進行過大量的觀察實驗,也掌握了一定的事實依據:凡造成這種異變的,皆非感染、受傷、老化等任何常規的‘對正常生理機能的損害’。”

  “這個世界對‘無序者’的揀選,更像是一種完全隨機的、憑空降臨的‘災厄’。”

  “目前看來,‘無序化’只會出現在祭司或曾經成為過祭司的生靈身上。而避免陷入這種狀態的方法……目前已知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從始至終都不要做祭司。”

  卡茨莫斯歎了口氣,像是對於這個由他自己提出的規避方案也很不滿意。他攥緊了拳,像是回憶起某些糟糕的過往:

  “很抱歉,在無序者的事上,刹那神朝很難為薩圖斯提供有效的幫助。”

  “我唯一能保證的是:在我自身也遭受無序化之前,絕對不會放棄對‘無序化’的研究。總有一天,刹那神朝會弄清這災厄降臨的真正原因,讓世間所有的祭司都不再遭此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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