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祭司?”

　　那聲音像是來自遙遠的天空，又像是停留在海德拉的耳邊。

　　「我們奉行公平的交易……成為我主的祭……■……司■……你能換取想要的一切。」

　　海德拉有些茫然地盯著前方，說出了一直以來的心聲:“我想要強大的力量，能讓我不被傷害，不再恐懼「未知」的力量。”

　　「如你所願。我將予你向我主祈求的權利，並取走你的恐懼，代價是——」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在耳邊響起。海德拉如夢方醒，他立刻低頭查看聲音的來源，發現竟然是本應睡著了的阿勒提亞！

　　然而對方似乎並沒有要醒過來的意思，而是一邊在嘴裡含混著反覆念叨“哪來的……蚊子”，一邊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像是在尋找更舒服的睡覺姿勢。

　　海德拉回想起剛剛的一切，不由得背後發涼。

　　剛才的到底是什麽東西?那種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想起來了，是在卡茨誦念石鼓上的咒語之後，從虛空出冒出的那團馬賽克的聲音！

　　「普洛奈亞」——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就是那位邪神的名字。

　　雖然此前一直把這位看做是山寨版的奈亞子，但在真正聽到對方說話的時候，海德拉反而覺得這家夥沒有那麽高的逼格了。

　　奈亞子才不會張口閉口“我主我主”，人家可是漂亮的白毛美少女(並不是)。

　　海德拉靠著回想跑團時的快樂回憶壓製心中的後怕。他又看了阿勒提亞幾眼，雖然不知道剛剛的那一巴掌是不是巧合，但這無疑是救了他一命的。作為報答，海德拉湊上去在阿勒提亞的耳邊小聲問了一句:

　　“你是不是在裝睡?”

　　阿勒提亞的眼皮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依舊沒有動彈，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做夢還是裝睡。海德拉難得良心發現，沒想法子繼續折騰人家，而是就地一躺，在阿勒提亞旁邊的半張草席睡下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偌大的房間只剩下海德拉一個人四仰八叉地躺著，窗外傳來卡茨和阿勒提亞說話的動靜。海德拉迷迷糊糊地發現，只聽聲音的話，那兩個家夥還是有不少區別的。卡茨的聲線更低一些，但語氣比較輕快，很容易給人類似鄰家兄長的親和感。阿勒提亞的聲線相對清亮，但他的聲音比較小，語氣也更平穩，容易讓人聯想到乖巧的小型哺乳動物，比如說兔子。

　　但就衝昨晚那響亮的一巴掌，這隻兔子是不是裝乖就沒有人知道了！

　　海德拉從草席上爬起來，扒拉著窗沿往外看去。發現卡茨正在樓下的空地做木工。阿勒提亞正在給他打下手，雖然僅限於遞工具之類的事，但能看出與卡茨的默契莫名很好。

　　像是對海德拉的目光有所感應，樓下的兩人同時抬頭看了過來。

　　卡茨向他揮了揮手，隨口道:“醒了就抽空吃點東西吧。罐子在桌上，還溫著呢。”

　　阿勒提亞於是也起身從另一邊的大水缸裡舀了一盆清水端過來:“先洗漱吧。卡茨先生給石罐附了魔，早餐不會那麽快冷掉。”

　　對於阿勒提亞的舉動，海德拉說不驚訝是假的，但並沒有表現在臉上，“謝謝啦，你們先忙吧，剩下的我自己來。”

　　重新回到桌前的時候，海德拉嗅到一陣食物的香氣。他揭開石罐的蓋子，發現裡面悶著清淡的野菜粥，金黃的蛋花和少許番茄讓人很有食欲。他風卷殘雲地吃完早餐、下樓洗好罐子，

再抬頭的時候，就看見格林帶著她的小夥伴們朝這邊過來了。　　今天的熊孩子小隊多了兩人，一個是哈扎爾祭司的學徒萊恩，一個是丹弗斯的妹妹艾米。萊恩小心翼翼地抱著昨天從遺跡帶出來的那本祭祀之書，艾米則緊張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見到抱著罐子的海德拉，格林帶頭圍上來打招呼。

　　“海德拉和萊恩還沒有正式見過面吧?我來幫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萊恩，是我們薩圖斯未來的祭司。這位是海德拉，原本是死之女神座下的天使，但因為他在……額，在那什麽銀河系飆車創壞了星星，所以被罰下凡歷練二百年！”

　　當海德拉的隨口胡謅從別人嘴裡鄭重講出來的時候，他是非常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的。但這位名叫萊恩的少年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套離譜的說辭。他一臉敬重地彎腰抬手向海德拉行祭司禮，並一本正經地道:“天使大人，我有問題想要請教您！”

　　海德拉一臉懵逼，他朝著格林丟去一個疑惑的目光，然而格林卻像是沒事人一樣在一邊吹口哨。海德拉深呼吸，等到稍稍平複了心情，才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有什麽問題?”

　　萊恩小心翼翼地低頭翻開手中的書，從海德拉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頭頂的發旋。這孩子頭髮過於蓬松，乍一看像是頂了一坨羊毛在頭上。正在海德拉看著眼前的羊毛走神的時候，萊恩將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展開在他面前:

　　“我想知道，這裡面提到的「初級附魔」的具體流程應該是怎麽樣呢?書上是有提到過材料和擺陣，但沒說要按照什麽順序來啊?如果步驟錯了，會不會爆炸啊?”

　　海德拉想說這問題超綱了，你應該去問卡茨莫斯。但身為“死之女神座下的天使”，他怎麽能這麽快認輸呢?於是海德拉清了清嗓子，決定把問題丟回去:“對於這個問題，哈扎爾祭司是怎麽看的?”

　　萊恩撓了撓頭:“這個，老師說他也不會，讓我來問卡茨先生。”

　　海德拉故作沉著地點頭:“我認為哈扎爾祭司的提議是正確的，在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你就先遵從尊師的意見吧。”

　　格林在一邊發出噓聲，海德拉才不管呢。他把小萊恩往卡茨面前一推，順手拐走了完全狀況外的阿勒提亞、帶著一堆小屁孩找片空地圍成一圈坐下了。

　　格林先是單獨給阿勒提亞介紹了一下今天來玩的小夥伴，那模樣還怪正經的，像是什麽幼兒園領導開會一樣。

　　等格林介紹完，這些小孩子也像是憋了一路的問題一樣蠢蠢欲動。芙洛雅先一步感歎道:“原來格林說的是真的！卡茨哥哥真的有遠房親戚啊！”

　　海德拉一邊懷疑格林到底跟小孩子說了什麽，但嘴上還是糾正道:“不不不，阿勒提亞是從拜爾蒙特遺跡來的，卡茨是從神朝來的，他們沒有血緣關系啊。”

　　艾米怯生生地向阿勒提亞問道:“可是，為什麽沒有血緣關系的人會長得這麽像呢?”

　　阿勒提亞恰好就坐在艾米身邊，他慈愛地摸了摸小姑娘的發頂:“是啊……為什麽呢，我也很想知道。”

　　海德拉:說得好啊，就像沒說一樣。

　　艾米眨了眨眼睛，灰色的眸子亮晶晶的，看上去也像是一隻天真的小兔子。

　　“昨晚的事情，我都聽格林姐姐說過了。阿勒提亞哥哥在遺跡裡被關了那麽久，一定很孤單吧?雖然艾米什麽也不會，但是如果阿勒提亞哥哥覺得無聊了，可以隨時來找艾米玩哦！”

　　海德拉在心中感歎你們原始人的腦回路還真是質樸，就沒有人懷疑一下這片鳥不拉屎的森林裡為什麽會突然冒出一堆外人嗎?當他正準備揭露阿勒提亞這個看似乖巧的大兔子喜好夢中殺蚊的時候，阿勒提亞仍舊掛著他慈愛的表情對小女孩說道:“你也是，之後還要大家多多關照。”

　　這時候格林也擠眉弄眼地道:“哎呀，真羨慕海德拉，以後每天都可以跟兩個漂亮哥哥一起玩了，我什麽時候才能有這個運氣。”

　　海德拉翻白眼:“你是不知道，這倆人晚上睡覺一個賽一個的安詳，我半夜一睜眼，還以為自己在太平間。”

　　丹弗斯一如既往地對未知名詞十分敏感:“咦，太平間是什麽啊?”

　　海德拉一噎，一旁阿勒提亞笑吟吟地解釋道:“太平間就是安放屍體的地方。”

　　約達嚇得哇哇大叫:“不要啊，不要變成屍體啊！”

　　芙洛雅像個大姐姐一樣摸了摸約達的腦袋:“別怕，沒有人會變成屍體的。”

　　海德拉被這群小鬼吵的腦殼痛，恰好這時候卡茨已經解答了萊恩的問題，兩個人也加入了這邊的嘮嗑。一大群人圍在一起，在薩圖斯部落形成了一道奇怪的風景。為什麽奇怪呢，因為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幼稚園老師帶著一群小屁孩在上課！

　　海德拉被自己的想法尷尬到了，他決定退出這個小班級。然而等他站起來的時候，不知為何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了。

　　海德拉:“你們站起來幹啥?”

　　格林:“你站起來幹啥?”

　　海德拉緊急找借口:“我，我去放水！”

　　丹弗斯:“那正好，我也想去，咱們一起吧。”

　　海德拉心中咆哮:你是什麽小女生嗎?去個衛生間都要結伴的?

　　然而最終海德拉並沒有找到合理拒絕的理由，兩個人一起到部落邊緣的灌木林裡解決了問題。然而還沒等海德拉提好褲子，聽覺和目光就被遠處蒼翠山腰上轟然聳立的巨型磚紅色石製金字塔尖吸引了。

　　因為動靜實在巨大，整個薩圖斯的居民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動，一並直起身子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那山不似附近的活火山灰敗，入眼滿是叢林木的蒼翠之色，這之中突然升起的紅色就顯得無比突兀了。

　　丹弗斯似乎是見過這種陣仗，與火山有關的地動讓他回憶起了五年前的災難，他倉惶往剛才聚會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嘴裡喊著艾米的名字。聲音的顫抖暴露了少年恐懼的內心——很明顯，他是被眼前發生的事喚醒了某段可怖的記憶。

　　海德拉見狀也趕忙整理好衣物跟上去，當然還是慢了丹弗斯一步。回到吊腳樓門口的時候，海德拉發現這時不僅孩子們聚在門口的空地，就連不少大人也趕了過來，這之中也包含了這些孩子們的家人。

　　人群中最強壯的阿比蓋爾將格林護在身後，似乎正在向哈扎爾祭司詢問著什麽，一旁的居民也全都一臉惶恐。海德拉鑽到丹弗斯旁邊，發現這家夥帶著妹妹在人群邊緣鬼鬼祟祟的，一副想立刻逃跑的樣子。於是海德拉一把揪住丹弗斯的衣角:“這是怎麽了啊?你跑什麽?”

　　丹弗斯幾乎崩潰地大喊:“是山神的腳步聲！山神又要發怒了！上一次就是這樣，一定是因為你們去了遺跡……上一次就是這樣！那座遺跡不應該被開啟的……不論誰都不應該……可是如果不這樣，艾米也會死……”

　　他抱住頭一個勁地搖晃著，突然朝著那座發生地震的大山跪拜叩首。

　　“這都是我的錯！如果我從一開始就看好艾米，那座遺跡就不會被發現，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我們都會死……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山神啊，求求您寬恕我……如果可以，請您隻拿走我的生命吧……艾米和母親是無辜的，請放過她們！”

　　海德拉覺得這小鬼暫時沒法溝通了，於是囑咐艾米跟著人群不要亂跑，然後就重新往卡茨他們的方向去了。丹弗斯像是沒注意到海德拉一樣，還是一個勁地向大山磕頭，但這就不是海德拉關注的事情了。

　　幸運的是，卡茨的外形足夠高挑出眾，能讓人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而且他正在和阿勒提亞、阿比蓋爾和哈扎爾祭司一起討論事情，在一眾慌張的人當中顯得格外冷靜。等到海德拉穿過人群來到卡茨旁邊的時候，眾人似乎已經商議完畢了。

　　哈扎爾祭司先是抬起手，將袖子裡一個小喇叭狀的打製金屬物體豎在嘴邊，發出足矣覆蓋整個薩圖斯范圍的巨大聲音:

　　“現在，不要慌張，不要慌張！我會與山神交涉！在確定情況之前，請大家不要擅自離開部落！再說一遍！守護魔法無法覆蓋部落之外的區域，不要擅自離開部落！”

　　海德拉見卡茨他們似乎都忙的不行，於是扯了扯阿勒提亞的袖子打探情況:“發生什麽事了?那邊的山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大家都這麽恐慌啊?”

　　阿勒提亞沒有廢話，言簡意賅地總結了剛剛從卡茨和祭司那裡聽來的談話內容:“祭司提到上一次火山爆發之前，薩圖斯就經歷過一次地震。這次的地動和巨響讓人們聯想到上次的經歷，所以陷入恐慌。”

　　“但根據卡茨先生的推斷，這次地震並不是火山活躍引起的地殼運動。從目測的結果來看，更像是「地質無序化」所引發的遷躍事故。”

　　前面的還好懂些，海德拉理解這些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但後面的古怪名詞又是什麽意思呢?

　　“地質無序化?意思是大地也可以被無序之力汙染嗎?遷躍事故又是什麽?是交通事故的意思嗎?”

　　然而這次，阿勒提亞對這些問題表達了無能為力，海德拉只能先等待卡茨給哈扎爾祭司和阿比蓋爾他們分配完任務，再說自己的問題。

　　看著處事從容的卡茨、對其無比信任的祭司，和以阿比蓋爾為首的薩圖斯戰士團，海德拉突然覺得有些荒謬。

　　這個部落正在將自身的存亡都賭在一個相處不久、動機不明的外人身上，途中也沒有任何人提出反對，換做是誰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吧?

　　海德拉又扯了扯阿勒提亞的袖子:“為什麽大家都這麽信任卡茨啊?這合理嗎?”

　　阿勒提亞不解道:“卡茨先生為人和善，學識淵博，實力強大，這種時候相信他有什麽不對嗎?”

　　一聽這話，海德拉更疑惑了。為什麽連遺跡裡冒出來的老古董都是一樣的評價啊！你們異世界的人都這麽質樸嗎?

　　見海德拉還是一臉不解的神色，阿勒提亞又用寬慰的語氣道:“如果還是無法放心，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吧。”

　　要觀察，而不是隻懷疑。

　　海德拉思考了一會兒，覺得這個提議可行。雖然他自詡是一個不擅長觀察別人情緒波動的低情商直男，但如果在有必要的情況下，稍微上點心也不是不行。

　　(比如他曾經下定決心如果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注意女朋友的情緒變化，不能變成劉鐵柱跟他八卦過的那種八嘎，但遺憾的是直到他穿越到異世界，都沒見到任何女朋友的影子。)

　　回憶起自己各種意義上都很失敗的十七年，海德拉不由得悲從中來，決定今天午餐要含淚吃三大碗。

　　另一邊，卡茨終於給眾人交代完了接下來要做的事，轉而朝著海德拉這裡走來。

　　海德拉想起剛剛的決定，於是睜大眼睛仔細觀察卡茨現在的表情。結果發現卡茨有點好笑地看著自己，那表情就像是幼兒園老師看著班裡最淘氣的學生在課堂上問出怪問題一樣。

　　海德拉渾身一激靈，眼睛睜得更大了。這時候卡茨開口道:“你們剛才說的，我也聽到了。海德拉的擔憂不無道理， 但也要參考不同地區的秩序結構才行。”

　　原來剛才的背後議論全被正主聽見了，海德拉忍住抱頭鼠竄的衝動，強行接話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尷尬:“是這樣啊，方不方便展開講講?”

　　“說實話，薩圖斯民眾與領導者之間的信任建立非常簡單。”卡茨於是真就開始給海德拉分析，“毫無疑問，他們對「神靈」一類強大的未知存在有堅定的敬畏之心，並且絕對相信著「祭司」是人類與神靈溝通的唯一橋梁。”

　　“信任這種東西，在地位平等的人之間或許很難建立。但在有至高者存在的大前提下，能夠與之溝通的領導者是眾人必須服從的。畢竟，少有人會無緣無故想去觸怒神靈。”

　　卡茨又看了海德拉一眼，接著道:“即使采用你那套無神的邏輯，假設把「神靈」替換成「品質或能力相對合適的人類」，這一規則在短時間內也是適用的。”

　　因為難得有在認真聽，海德拉抓住了最後一句的某個關鍵詞:“難道在無神的世界裡，這一規則在長時間就不適用了嗎?”

　　不知為何，卡茨此時的神色就像是看到差生上課主動回答問題一樣欣喜:“這就要取決於人類自身的選擇了。在我看來，沒有敬畏之心的人類聚落，在精神上很難找到足夠穩定的錨點。”

　　“當然，所謂的錨點不一定就是對神靈的信仰，而是對生命、對存在、對自身所處的自然天地的敬畏。倘若有一個人失去了這種敬畏，又不被及時引導。那麽這一聚落最終的結局……大概只能是歸於無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