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從那個角度,貝洛伯格都是一座棱角分明的城市。
筆直的城牆、筆直的輪渡接駁處、筆直的通道、筆直的鍾樓,一切都是筆直的。
城市內充斥著直角。道路與道路的交接處、樓面與樓面的相交處、樓面與地面的相交處,無一例外都是直角。
一棟棟建築是一塊塊巨型石塊,切修方正後再雕鑿鏤空出建築應有的內部空間。
實際上整座貝洛伯格都是從一塊巨石中鑿出來的。
聳立的建築與地面並無鑲嵌的接縫,城市內主體的顏色也佐證了這一點,無論是地面、牆體,還是城裡所有的室內,都是同一抹灰白色。
建造這座城市的種族是自古生活於此的巨物族。
如此獨特的建築風格其實在整個西大陸十分普遍。
多山的西大陸賦予了這些族人育石的天賦,也賦予他們如巨石一般堅硬的性格。漫長的歷史中一座座高山被培育成一塊塊完整的石體,這些石體再被鑿成一座座幾乎沒有弧線的城池。
貝洛伯格不過是這些筆直且堅硬的城池中的一座,幸運的是它並未在漫長的歲月中廢棄。
作為西大陸中東部唯一一座沿海秩序城市,貝洛伯格的人口在航海時代來臨後增長到了二十多萬,時至今日也維持著十萬多的常駐人口。
在這個異常與災禍不斷發生的世界,這樣的人口數量不可謂不多。
貝洛伯格的城市中心立有一座方塔,整個貝洛伯格安全運轉的核心——城市記史部便設在其中。
方塔長寬都為百丈(約二百三米),高則為三百丈(約六百九十米)。它的頂端依然方正,卻鑿出了一塊球形的鏤空。一顆泛著金屬光澤的球體如同一顆眼球一般懸浮其中,這是記史部最終要的組成部分——史宮。
在這片世界,對抗異常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手段便是史宮!
球體內可以進入,獨特的構造讓它能在一整塊空間和多塊獨立空間中轉換。
此刻球體內渾然一體,唯獨兩張石椅立於空間的正中央。石椅上坐有兩道身影,分別是大史官索帕克·亞倫閣下和記錄官理查·霍奇先生。
兩人都隸屬於記史部,前者是首領後者是基層成員。昏暗的史宮內不時回蕩有兩人交談的聲音,這是一場審問,針對第1055號異常事件。
“對於1055號異常事件,你還有什麽記憶?”索帕克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用了審問專用的刑語——恩克語。
隨著話語從索帕克口中發出,一隻隻眼睛也在索帕克周圍的空氣中睜開。如同漂浮著的飛蟲一般,一出現它們就挪動瞳孔四處尋找。
“……嘶……哈……”
完全聽不清的囈語也隨之出現,這是使用恩克語所必然帶來的汙染。
就在眼睛集體要將瞳孔轉向索帕克時,回音到達了索帕克周圍。經過史宮內壁反射的恩克語帶有消解的力量,在這種力量的作用下,一隻隻眼睛不情願的相繼閉上。
對於此種情形,索帕克司空見慣。他盯著理查,等待著他做出反應。
異變很快產生!
理查是一位標準的巨物族男子。他有著兩丈多(約五米)的身高和野獸般的豎瞳。原本在索帕克的詢問下理查端坐在椅子上,但在被恩克語審問後,這具強壯的軀體便不受控制的繃直了。
如一根木棍斜靠著,畸變和裂解降臨在血肉中!
他雙目睜開,
豎瞳緊緊閉合。隨著豎瞳閉合,他身體多數部位的皮膚也如同接受命令般的睜開了一個個如豎瞳的小口。血液、脂肪和肌肉活化著從這些小口中鑽出鑽回。重度扭曲之下,很快理查就從一個完整的人化成了一攤纏繞在骨架上的血肉。 他痛苦且絕望的嘶吼也因嘴部的消失而憋成了嗚嗚的嗡鳴。
索帕克並不想致理查於死地,在史宮內恩克語引發的所有異變都能複原,這是邢語特有的審問方式。
軀體如同被扭乾的衣服,畸變之時,一些信息就會從血肉中浮出。
這些信息是人在接觸異常後肉體內殘余的部分,它們如夢幻的流水,卻帶有不可控制的汙染。
流水模樣的信息從理查血肉中流出後便被史宮幽暗深邃的地板吸收,作為記錄官的理查,他的肉體會比常人記得更多。
這些信息也將成為史宮了解1055最重要的資料。
很快“人棍”一般的理查便被“榨乾”。
收集已經完成,汙染源即將重現!
一塊石板在兩張椅子的旁邊立起,那些流水在史宮的作用下蠕動著攀上石板。如同被侵蝕一般石板上開始出現凹凸不平的紋路,紋路加深,一個個恩克語文字相繼浮現。
索帕克盯著石板,他再不複一開始的輕松。
1055號異常事件中的1055是貝洛伯格史官給予此次異常事件的臨時編號,臨時也就意味著史官並不認為此次事件難以消除。原本1055並不需要大史官出手,而索帕克出於自己的考量接手了此事件。
現在他十分慶幸自己的決定。
“嗡。”
整個史宮發出震動的聲音。石板上的恩克語文字被史宮的力量強製拖拽著組成了一個單詞——
伊麗莎白號。
史宮不直接展示畫面而是以文字描述足以體現汙染源的位格,索帕克也是為此緊張,但在看到這個單詞後他反倒渾身一松。
如果是伊麗莎白號,它確實無法在貝洛伯格的史宮內直視。但對於貝洛伯格,伊麗莎白號並非威脅。
就在索帕克思考伊麗莎白號與1055的聯系時,石板上的文字再次被牽引著蠕動起來,史宮內回蕩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有一股力量在與史宮的追溯對抗,但最終史宮壓製了對方,又一個單詞呈現在石板上。
符質!
這是一個名字,索帕克認識他,名字的主人曾經也是記錄官中的一員,但不久前他不幸死在了港口爆炸案中。
索帕克確認過他的死亡並出席過他的葬禮,現在看來他的屍體似乎被利用著無法得到安息。
石板仍未停下,追溯還在繼續,但這一次史宮對文字的牽引卻不再順利。
似乎是觸碰到了真正的汙染源,整個史宮都在為這一次牽引顫栗。
索帕克想要阻止史宮繼續追溯,但這位年輕的大史官對於史宮的掌握程度尚不允許他這麽做。
史宮在劇烈的震動中似乎要破碎一般,它防止汙染的基礎作用也被壓製,一聲聲囈語穿透進史宮內部,那些被消解力量隱去的眼睛也再次睜開。
索帕克直覺得一股恐懼感從心臟處升起,他的軀體也瞬間出現如理查一般的異變。
作為大史官他已無能為力,面對莫名位格的汙染源,所有史官的能力都是無效的。但好在除去史官的身份外,他還是一名脈官。
索帕克做出決斷,他要將自己和理查冰封起來。
史宮的力量還未完全蘇醒,在史宮完全隔離汙染前,兩人絕不能被異常墮化乾淨。
在控制下,寒冷從索帕克的每一個毛孔中散發。這些力量對於汙染完全無用,但對於血肉之軀卻十分有效。
兩具不成人形的軀體被瞬間凍成冰雕。寒冷與凝固極大的延緩了血肉的扭曲速度。
就在索帕克動作的同時,史宮也從懸浮的狀態跌落進了底座,方塔因此一陣震動,被驚動的史官衝向塔頂卻發現史宮已然封閉。
這是史宮自我保護的手段,一圈圈金色的紋路在它球體的表面浮現,這些紋路讓史宮的封閉不再局限於空間上,更是作用到了傳遞汙染的精神領域。
一排排書架自史宮的地板內浮出,一摞摞書有恩克語的竹簡飄浮著飛向史宮各處,竹簡在飛行途中便已燃起,整個史宮都被火焰灼燒的有些扭曲。
成排的竹簡不斷飛出,很快便將史宮內的汙染灼燒殆盡。囈語也隨之消失,但同樣石板上的追溯也前功盡棄。
它已經組合了“何”“安”二字,卻再難弄清1055號異常背後的原因。
汙染清除後,索帕克和理查兩人相繼複原,只是包裹兩人的寒冰一時間難以化去,等待兩人蘇醒可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史宮已重新浮起,只是封閉仍未解除。一摞空白竹簡從書架上飛出,乘著艱難開啟的封閉狀態還在,史宮準備完成它原本應完成的任務。
恩克語書寫的文字在竹簡上緩慢浮現, 關於1055號異常事件的已知信息史宮給予了總結和處理意見:
事件線:
8月12日,城東港口爆炸受傷人員中,記錄官符質、記錄官理查·霍奇、碼頭工人喬奇·布朗被分配進城東醫院604病房
8月14日,醫生確定符質死亡
8月15日,符質被未知力量復活,喬奇被返回病房的符質汙染
8月18日,喬奇體內存在的汙染爆發,該汙染具備傳染特性
8月23日,被喬奇散布的汙染集中爆發,事件進入記史部視線
8月24日,貝洛伯格史宮因追溯被未知注視
注一:汙染傳遞方式為詢問問題,問題具體描述“沒有心臟能活嗎”,感染者特征為四處詢問該問題
注二:該汙染會消解感染者對於汙染過程的記憶,在符質感染喬奇後這一汙染特性推遲了事件進入記史部的時間
注三:該汙染不會導致感染者墮化,本次異常事件至今未造成任何人員死亡,未知異常的目的尚不明確
注四:汙染源頭疑似描述為“何安”,該描述並非完整描述,具體稱謂及特性需史官後續調查
注五:符質死亡原因為心臟破損,這一原因與汙染傳遞方式是否有直接關聯需要確定
注六:未知注視史宮時無意傳遞高強度力量
處理意見:
一、追回前記錄官符質的屍體,這是記史部成員對於逝去同伴的責任
二、過程中調查未知異常,該調查需通報附近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