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心臟能活嗎?”
如果你詢問符質這個問題,你會得到一個無比肯定的答覆。
他這樣活了十三年,所以當然能活。
只是沒有心臟難以活的安穩,這片世界充滿了異常與混亂,唯獨在秩序城市裡才能短暫感受光明。而有秘密的人即使艱難地進入城市,也只能戰戰兢兢的活著。
貝洛伯格,符質在那裡生活了兩年,甚至成為了一名記史部的記錄官。只是一次受傷,他的秘密就接近暴露。秩序之城的醫療系統一定會有所發現,不想成為異常代名詞的符質只能假死脫身。
15日從墓地爬出後,符質還想過嘗試,他原本準備試探同事兼好友的態度,卻意外的嚇到了獨自在病房的喬奇。
當然他不知道此舉會造成汙染,1055一樣的異常事件在他的記憶裡從未出現過。
他自然也不知道喬奇會在他離開後失去這段記憶,離開醫院後,害怕被前同事們逮捕的符質直接放棄了留在西大陸的打算,他經由港口外逃,輾轉九天抵達了環衍海區域的海燕島。
在貝洛伯格之前符質曾在這裡生活過,迎著晨曦他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穿過碼頭和街道,放下木提箱,符質站到了曾經的家門口。
值得慶幸的是這座木板搭的棚子在他離開兩年後還未垮塌,棚子周圍也還是他熟悉的環境——遍地汙水與排泄物。
不幸的是他加上的那把門鎖已經不翼而飛,而棚子也已經被陌生人借住。
“唉。”符質歎了口氣,回家的喜悅蕩然無存。
穿過碼頭和街道時符質心裡還有一些歡喜,這些歡喜來自於他整潔的穿著,也來自於周圍豔羨的目光。雖然他是逃回來的,雖然小棚子裡沒人等他,雖然一路上他甩掉了三波跟蹤的浪民,雖然此刻他的身後依然跟著三人。
果然,“回家”二字隻屬於秩序之民。
符質打開木提箱,將整潔的外套脫下並塞了進去。跟蹤他的三人已經圍了上來,迎接符質的是混亂之地該有的混亂。
一聲尖嘯,是木棍高速劃過空氣的聲音。
符質脫衣的間隙一位浪民抓住機會,那隻木提箱內也許有他家人近期的口糧,男人衝鋒過來時沒有絲毫猶豫和猙獰。
剛脫完一隻靴子的符質扭身躲過這一擊,回身便將乾淨的腳掌蹬在男人破損且汙穢的胸口衣服上。
和那位大史官一樣符質也是一位脈官,隻一腳便將這位男人蹬出兩丈遠。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胸口塌陷的男人跌落在地,吐出幾口鮮血後便沒了動靜。
他的兩名同伴短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在符質腳掌落地後才轉身倉皇逃竄。
汙水浸泡著符質乾淨的腳掌,滲進了他修剪好的指甲內。
體面不屬於海燕島,符質又是一聲歎息。
索性將另一隻靴子也脫下,符質提著靴子赤腳走到倒地的男人面前,將它放在了男人旁邊。
靴子是從醫院到港口途中符質給自己買的臨別禮物,鄧羅高山小牛革,巨物王室流出來的物品,三成新。
不過此時它對符質和男人都沒了意義,符質要將他交換出去,而男人已經斷氣。
符質將男人的衣服和鞋子扒下,而後毫不避諱的換上。
在什麽地方就要有什麽模樣,現實很清楚的訴說著。
做完這一切的符質回到自己的木棚前,提上箱子轉身離開。
木門的縫隙裡,
有兩雙矮小的眼睛害怕的盯著外面。 將孩子丟出棚子的行為符質暫時還做不到,好在時間還早,對這片區域他也不陌生。
“去找老狼租一間石頭房,雖然不如貝洛伯格,但比棚區安穩。”符質無視周圍窺視的目光,快步向他記憶的方向奔去。
整整兩年的積蓄讓他有和老狼交流的底氣,也許他可以再買一次機會。
熟悉的環境刺激下往日的習慣也逐漸回歸,一路上符質不斷觀察著海燕島在他離開後的變化。
首先他周圍的住戶已全部換成新面孔,這讓符質懷疑這片區域是否遭遇過清洗。非秩序地域生活雖然艱難,但還遠沒到平均壽命兩年的地步。
行走在棚區的巷間,符質還注意到島上多了一些裸露胳膊並紋有火焰標志的人。統一的標志往往意味著一個幫派,通過偷聽其中幾位的談話,符質知道了這個在他走後成立的幫派名字——烈火幫。
曾在海燕島生活過得符質自然知道這些野狗群一樣的幫派如何對待持有行李的路人。換身衣服可以躲過浪民,對野狗卻完全無效。它們通常都會選擇先咬上一口,再看看你的傷口裡是否藏有他們想要的食物。
不想陷入與幫派爭鬥的符質小心的避開著他們,在棚區這一舉動還十分簡單,進入石房區後卻變得無比艱難,烈火幫的身影幾乎出現在這裡每一條街巷,很多時候符質不得不爬上石房的平頂。
符質越走越心驚,石房區可是老狼的地盤。艱難的穿過幾條街巷後,終於在一個轉角的牆上看見了熟悉的酒吧招牌,毫不猶豫的,符質衝過轉角來到酒吧的石門前。
推門而入的間隙,符質看見門外不遠一位烈火幫幫眾正在盯著他。對方的目光在他乾淨的頭髮、臉龐和行李之間來回掃蕩,敏銳的讓符質心驚。很快關閉的石門遮蔽了目光,符質完全進入了酒吧。
時間尚早,酒吧內沒有一位顧客。看見櫃台後依然是熟悉的黑胖子後,符質長松一口氣。
這位黑胖子是這家酒吧名義上的老板,也是符質不多的朋友之一。海燕島沒有名字的人多了去,根據外形大家都叫他黑豬。
黑豬是問章的人,問章就是老狼的本名。老狼的地盤被烈火幫佔著,擔心黑豬安危,符質才會急切的衝進酒吧。
巨大的開門聲中黑豬已經發現了站在門口的符質,這位巨物和秦人的混血種,不可思議的瞪著自己一豎一圓的瞳孔。
笑容在黑色的面龐上綻放,雖然長期的海島生活讓他笑的比哭還難看。
“聽說有人在棚區給了屍體一雙皮靴,我還在想怎麽又一個符質冒了出來,沒想到是你小子回來了!”
沒有隔閡,分別兩年的黑豬一開口就是調侃,而且他還不打算說一句就停下。
“當初走的時候我就說你不會習慣,秩序之城不適合我們這些混亂之民。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比討錢的妓女都難纏。”
老友重逢,符質不知不覺間也笑了起來,他將木提箱放下後搬了張椅子在吧台前坐下。
黑豬給他遞了杯果酒,這是符質的習慣,而後自顧自的繼續開口:
“去年年底,劍魚那死德行就為在我這討個彩頭,遞假消息說你結婚了!你真該看看他醉酒說出真相後,被我揍得死樣。”
雖然知道對方在吹牛,但不妨礙符質很享受,從貝洛伯格離開後這是符質最享受的一小會,擁擠的船艙裡全是臭味,棚區也沒好到哪裡去,而現在,一間完全不用擔心自身安全的酒吧,一位喋喋不休的老友,要不是吧台上是燭光,符質都覺得自己沒離開過秩序。
真好啊!
但符質不得不打斷對方,眼下有件事更重要。
他的目光不停地在酒吧的吧台和座椅上掃過,這些明顯還是自己離開時的那些舊貨。符質收拾起笑容,十分嚴肅的開口問道:
“你和老狼怎麽回事?”
老狼的地盤被佔了,黑豬卻安然無恙。酒吧外到處都是烈火幫成員,酒吧內卻沒有打砸過的痕跡。
全島都知道黑豬是老狼的人,這件事在混亂之地十分重要。
“什麽意思,一回來就審問我?”
面對詢問,黑豬的語氣中充滿憤怒,他甚至拍了下吧台給自己增勢,裝有果酒的木碗高高跳起,將果酒灑滿吧台。
無辜的吧台多了條裂紋,只可惜黝黑的臉根本藏不住情緒。在黑豬的臉上符質只看到了躲閃,無視他的回答,符質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你和老狼到底怎麽回事。”
黑豬正要繼續開口,卻被揮手打斷。符質站起,他十分平靜地盯著黑豬又補充了一句:“我當你是大哥。”
這句話一下擊潰了黑豬的心理防線,這位一丈多高的男人坐在地上失聲痛哭。眼淚從他滄桑的面部滴落到他腰間藍色的圍裙上,將上面一塊塊的油漬打濕。
符質默默地站著,等待著這個看似強壯實則軟弱的老好人。片刻鍾之後,黑豬平複了下來,他喃喃的開口訴說自己多年好友的命運。
“老狼死了,半年前就死了。烈火幫是從衍都蔓延過來的幫會,我們這些地頭蛇根本壓不住,我勸他離開他也不聽,最後一戰重傷後他逃到了你的住所,那些烈火幫的雜碎曾用異常物品接觸過他,汙染爆發他就墮化死在了木棚裡。”
雖然符質早有心理準備,在聽到烈火幫來自衍都時還是吃了一驚。
說完這些後黑豬再沒開口,多的事符質也不準備再問。
“給我安排一件石房吧,我要住一段時間。”他現在需要一個私密的空間好好謀劃一些事。
“唉。”在心裡符質又是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