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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陸志》第9章 寄生、遨海與風暴
  遨海很多時候都在沉睡,特別是符質在貝洛伯格的兩年,但即使在此之前,符質也沒見過遨海對外界事物表達興趣。

  小東西表達排斥倒是有一次,符質的脈種就是由它幫忙取出來的。

  沒有遨海,符質早已死去,所以沒有猶豫的他伸出了自己跳動的左臂。

  只是他的手指並沒有就此接觸水面,反而他的整個軀體都隨著伸出手臂的動作失去了控制。

  “哢!”

  是血痂碎裂的聲音。

  符質後脖頸藍色血痂碎裂的聲音。

  預防寄生的傷口已經完全愈合,寄生者進入腦部的通路被完全修複。那隻跳動的左手臂就是寄生者控制下的誘餌,符質吞下了誘餌,寄生者順勢控制了符質的全身。

  符質還能思考,只是這種思考緩慢且無濟於事。

  寄生者在符質昏迷的這段時間裡,讀取了符質部分的記憶。它知道了遨海,也知道了遨海表達意願的方式。它甚至麻痹了符質的警覺,短暫的屏蔽遨海曾見識過衍海族這段記憶。

  層層安排之下,寄生者才能在符質後脖頸剛剛愈合時,扭曲符質的意願再一舉控制符質。

  符質思維流轉的速度愈發遲緩,他還未反應過來自己軀體失控的原因。他的感知還在,他感覺到有一個東西從他的後脖頸鑽入了他的腦子。

  不出意外的話,符質的腦部將會被寄生者吞噬,寄生者也會獲得他全部的記憶,在此之後,符質將成為寄生者的一個馬甲,直到有人毀滅符質這具軀體。

  但異常的世界從不缺少意外。

  一道龐大的意識掃過船隻,衍海之母被驚動了!

  女子還在船艙內,而符質仍然活著,寄生者的移動讓船上超過了兩個活物。

  一隻巨大的眼睛緩緩從在船隻下方浮現,它眼角灰白,眼球湛藍,俯瞰下去像是船隻慢慢航行進了眼睛內。

  正準備進食的寄生者馬上感受到了壓力,臨界的衍海之母讓附近整片海域都陷入黑暗。

  寄生者從符質的後脖頸鑽出,它油膩膩的外殼暴露在空氣裡,如同一團漆黑的瀝青,它努力的蠕動著,要將自己的主體部分脫離符質的軀體。

  它知道環衍海航行準則,只要跳入海中,它還有救。

  它發出尖細的叫聲,如同物體高速劃破空氣的哨音。它想叫醒被它麻痹的符質,它似乎已經察覺到這是一個陰謀。

  “欺騙!”寄生者尖叫著,衍海之母似乎就是為它而來。無形的力量在向它周圍聚集,而這種力量對船上的另外兩個生命視而不見。

  寄生者還想掙扎,它不再鑽出,而是平鋪開來,它要粘連上符質足夠的表皮,它細小的眼睛也就此閉上。

  但毫無作用,連同符質的皮膚,寄生者被完全扯下。位格的壓製下,它再沒能有任何聲音,任何動作。

  符質的後脖頸處也在瞬間鮮血淋漓,不過飛濺出來的血肉卻被靜止在空中。

  無形力量作用下,那塊覆蓋有寄生者的皮膚被反覆揉搓,最後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做縫合,這塊皮膚又被縫合到原處。

  不同的是,歸還的皮膚上被刻上了“無名”二字,大秦象形文字所寫,在某些異常殘留的作用下化為了烙印,空氣裡有滋滋聲傳出,像是真有一塊燒紅的烙鐵。

  烙印的文字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皮膚縫合好後,它便緩緩的沉入了血肉內部。

  做完這些,巨大的眼睛滿意的眨了眨。

  環衍海恢復成無風無浪的狀態。

  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

  “醒醒,嗨,醒醒。”

  符質被澆了一身的海水,終於從寄生者分泌的麻藥中慢慢蘇醒。

  看見符質有了反應,海妲也放下了手中的魚皮袋。

  海妲就是驅使船隻的紅發女人,她嗅到了烤肉的味道,才從船艙裡爬出來。這也是這一族的天賦,即使被海水浸泡,她也能獲取到外界的信息。

  但是船頭顯然沒有烤肉,只有暈倒的符質。

  對於衍海之母降臨的事她絲毫不知,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這位異常對衍海族的照顧。異常降臨的很長時間裡,海妲幾乎都沉入了那隻巨大的眼球內,若是衍海之母沒有屏蔽海妲的感知,此刻的她應該已經墮化完全。

  緩慢清醒的符質也是差不多的狀態,在他的思維裡,前一刻自己還處於被完全寄生的狀態,但現在再看他的身體,已經沒有絲毫被控制的跡象。

  符質看著紅發女人,問出了他此刻很想知道的問題。

  “你……你救了我?”

  符質問的很不確定,但船上確實又沒有別人。

  海妲被問的愣了一下,而後她迅速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是……對,是我救下了哈亞。”

  這位機靈的姑娘在回答完後就後悔了,她的臉色在很短時間裡漲紅。但很快她又在心裡為自己辯解道:“不管他指什麽,自己最起碼弄醒了他,昏迷也會死人的,不是嗎?”

  女人內心的小劇場符質無從得知,但女人回答問題時紅極了的臉龐確實給了符質答案。

  寄生者的問題,一般都需要秩序城市裡的專業人士解決,女人明顯不是,但符質不打算就此拆穿對方。

  “等我們到達龍渡口時,我會給你足夠的報酬。”

  這是符質斟酌之後的回應,眼下他也隻恢復了一點,這樣回答無疑最好。

  但海妲聽到後卻猶豫了起來,因為龍渡口和她的目的地完全背道而馳。

  碼頭上的見聞,讓這個被族內傳統洗禮不深的女人有了一個猜測,這是那位酋長完全不敢想的方向,因為符質的發色過於純正。

  她的機靈勁又一次發揮了作用,她懷疑符質根本不是衍海族人。

  但出於自身需求,她也沒有選擇馬上對質。

  同樣斟酌一番後,她也給出了一個迂回的回答。

  “龍渡口太遠,以我的血脈濃度完全抵達不了那裡。”

  話一說出口,她就察覺到自己的回答似乎並不迂回,她的臉又一次漲紅。

  足夠了解衍海族的符質並沒有聽出女人的言外之意,他根本沒往這方面想。女人再一次漲紅的臉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女人結束的話語上。

  海妲的回答確實是符質一直忽略的問題,紅色的頭髮已經代表她是多代的混血,這樣的混血種無法長時間驅使渡海船。

  但在酋長的建議裡,族群並不能提供比龍渡口更近秩序城市的入城證明,這也就意味著去別的城市對符質基本無用,他的錢全在黑豬那裡,而回海燕島隨時可能會被史官審查。

  就在符質糾結之時,他的左手臂突然跳了一下。

  這一跳,符質也因此跳了起來。

  換做以前,符質可能會立即和遨海交流,但在剛經歷過被完全寄生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驚嚇。

  跳起落地後,符質完全不敢再有動作,不知道寄生者已經死的不能再死的他,十分害怕意志指令再被扭曲利用。

  他就這樣站著,因為寄生者會讀取一部分記憶,所以他連詢問問題來確定都做不到。

  不過遨海似乎知道發生過什麽,很快符質便聽見了心跳聲。

  這是屬於他的心跳聲,唯有小東西能模擬出的心跳聲。

  符質遂與遨海交流了一番,遨海表示自己可以驅使船隻試試。

  一直立在一旁的海妲,此刻看符質的眼神像是看一個瘋子,因為符質在聽完她的話後,便一直做莫名其妙的動作。

  她盯著符質,眼睜睜的看著他將一根手指插入海水裡。她還在猜測符質是在做什麽,但霎時,滿目的藍色便自船艙中溢出。

  伴隨藍色而來的還有一聲鯨鳴,它既像來自於符質的身體,又像來自海底深處的共鳴。

  海妲被驚呆了,但她的反應十分迅速,她一把抓住了渡海船兩側的船沿。

  一股無法想象的巨力自船尾襲來,渡海船瞬間就被加速到了極點。

  而與此同時,像是在回應鯨鳴一般,常年無風無浪的海域突然陰雲密布,連接天地的風暴在渡海船的四周醞釀,閃電如銀龍亂舞。

  符質此刻已然無暇他顧,就在他將手指插入船艙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這股吸力來自深海,它像是要將符質吸入海底一般。

  船隻劇烈加速,也是借著這股吸力符質才沒被甩出船外。但同樣在吸力作用下,渡海船不光在往前方加速,也同樣在往深海裡加速。

  符質帶著船隻裹挾著海妲進入了海平面以下,並且下潛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符質的手指已經斷裂了,他試探性伸出後就被吸力吸引著與船底板發生了劇烈的碰撞,手指斷裂帶來的疼痛還未反饋到符質腦海裡,他的左手手臂骨骼也在吸力的作用下節節斷裂。

  吸力與他隔著船底板,卻像是要將他吸穿過去一樣。擠壓之下,疼痛感從每一個器官傳回,充斥著符質的思維,讓他的大腦近乎宕機。

  他的血液也從破裂的皮膚處飛快流出,從那些細微的縫隙處它們穿越船底板,再飛速的前往海深處。

  環衍海像是在榨取符質的每一寸血肉!

  海妲的情況則比符質好的太多。她並不受吸力影響,不純粹的衍海族血統在目前的海水深度還夠用。她看見了海面醞釀的風暴,所以她只能緊緊抓著船沿,被船隻帶著飛快向前向下移動。

  符質自然也看見了風暴,作為記錄官他記下了當時發生的一切,所以他也注意到了海妲沒有注意到的東西——雷暴!

  雷暴隱藏在雨雲內,卻遍布前方的海面,雷暴明顯還在向船隻移動,而同時船隻也在飛速向前。

  符質已經感知到周圍的海水裡有細小的電光,也是在這些電光的麻痹下,他才獲得了思考的契機。

  多重危機之下,符質在很短的時間裡做出決斷,得益於那段記憶,符質知道海水是導電的,同樣他也知道導電有距離限制。

  雖然兩人一船一直被吸力拉扯著向下,但由於渡海船這一阻力存在,他們滑向深海的速度並不夠。在這樣的深度裡,海水的電阻值不夠,雷暴依然會輕易毀滅兩人。

  符質的左手,他破裂的左手噴湧出火焰。

  那顆被取回的脈種就被符質種在了那裡。

  海水中火焰十分黯淡卻輕易燒斷了貼近的龍骨,最大的受力結構被破壞,原本被壓的吱吱作響的渡海船瞬間解體。

  船隻解體的瞬間,符質面對的擠壓力也是驟然降低,這減緩了符質各器官的損傷速度也給了符質一下自由活動的機會。因為吸力依然存在,機會只有一瞬,借助這能動的一瞬符質用右手抓住了海妲的手腕。

  吸力牽引之下,兩人飛快下沉,附近已經彌漫藍光,藍色妖異但致命。

  沒了船體的阻擋符質受到的直接牽引力更大了,他完好的皮膚也在吸力的作用下撕裂。

  內髒損傷、失血過多等多重作用下,符質的意識逐漸模糊。危險的海域已經脫離,他放開了抓住海妲的手。

  他將獨自朝著深海而去。

  ……

  海面上,巨大眼球出現的水域附近。

  一道白色身影立在海面上。

  此刻雷暴已經將這片海域覆蓋,但白色的身影安然無恙。

  一枚浮雕有紙筆的白色徽章佩戴在身影胸前,這枚徽章撐起的球形護罩阻止了雷暴。

  身影的面前還懸浮著一隻筆與一張紙,毛筆在沒被握持的情況下在紙上快速的寫著。

  “喬奇會在看見符質後遭遇汙染,剛經歷港口爆炸案的他十分虛弱,極低的異常抗性閾值會讓他選擇性忘記符質的到訪。”

  ……

  “喬治突然不再尊重引他入教的主教,家人接連逝去的遭遇讓他幾乎沒有耐心,他決定在海燕島舉行血祭,並且被寄生的他遺忘了一部分主教的告誡。”

  ……

  “海妲恰好返回了族內,足夠機靈的她幾乎無需接受引導,值得一提的是她今天的方向感不太好,她會錯誤的將船隻開往她不希望的龍渡口方向。”

  ……

  白色身影突然握持住了毛筆,他將毛筆在舌頭上沾了幾下後才提筆繼續寫到:

  白,引導官0321即將回歸虛無。

  本次引導作業仍有隱患,但主體作業已經完成。知道寄生種來源的個體還有:白、衍海之母。如果後續你和何為安的謀劃失敗,請務必檢查你自己和那位異常。

  何為安是否會從符質體內蘇醒,這一點無法確定,0321最後的建議是不在引導有關符質的一切。

  白色徽章攜帶著寫滿文字的紙張憑空消失,失去保護的持筆身影瞬間被雷暴擊為飛灰。

  飛灰墜落在海面,很快便什麽都沒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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