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艱難也好,胡思亂想也罷,總之符質到達了碼頭。
挖入式的碼頭裡稀稀松松的停著幾條船,符質一眼望過去,便看見有兩條正在做出海準備,其中一條上忙碌的正是被酋長呵斥的少女們。
傳統守舊的衍海族內,男女地位極其不平等,此前符質從未注意過這個問題,擁有何為安的記憶後他才擁有了超脫世代的思考方向。
但是他仍然改變不了什麽,這遠超他的能力,而且現在的他,還依賴著這個種族古老的制度。
符質登上了船。
這艘衍海族特有的渡海艇有著斑駁的外殼,這是海水衝刷的結果,它讓船身的曲線不如最開始那麽平順。
少女們下到海水裡,將渡海艇推拉著遠離碼頭。
以往坐船時也會有這一步,但這一次符質如坐針氈。
船隻順利離開碼頭,少女們則遊回海岸。
船上還有她們放置的兩個魚皮袋,符質通過魚皮袋外形的凹凸,猜測裡面放的應該是魚乾。
酋長帶著人在碼頭邊恭送,但符質卻遲遲沒有動身。
少女們離開後符質才意識到一個問題,酋長似乎並不準備派人來驅使這條船。
衍海族的船只有衍海族能使用,他們用船時會躺進浸水的船艙內,獨特的船體構造讓這種船只有船頭浮出水面,屆時被海水淹沒的衍海族人便能通過溝通環衍海來驅使船隻前行。
符質驅使不了船隻,這點毋庸置疑,但作為海藍色頭髮的衍海之子,衍海族認知裡的最純血的族人,他又不能做不到這點。
符質思考了一會,他不否認自己的自私,他也確定自己之後會給這個種族足夠的回報,眼下他只能轉過身體,選擇和酋長對視。
我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但是你必須想出來我想做什麽,以及為什麽這麽做。
給你個眼神,你自己體會。
酋長這邊頓時犯了難,他看著望向自己的哈亞,一時間滿是糾結。
作為海燕島聚集地的酋長,他其實接待過諸多大人物。畢竟海燕島離衍都夠近,那裡有很多衍海族人。
那些發色高貴過他的大人來到海燕島後無非為一件事,他們一般不是刻意來此,多數都是捕魚中順道,也有送客這種罕見情況,但在少女們身上發泄完後便會迅速離開。
這是族內允許的情況,衍海族的男人必須先為種群生存服務,他們不能在一個聚集點索取過多,但今天這個突然出現的哈亞完全打破了這種慣例。
他沒有使用過任何一個少女,而且從現在的舉動來看,他更像是要從聚集地帶走一個男人。
符質不知道自己一個眼神引發了多大的誤會,因為他不知道有足夠血統的衍海人驅使渡海船時,不會有任何消耗,同樣他也不知道就在不久前,衍海族大祭司傳達過女人再不能使用渡海船的神啟。
酋長看向符質的眼神已然帶著仇恨,諂媚的笑容在很短時間裡僵硬在滿是褶皺的臉上。
老人幾乎沒有掙扎便有了決斷,在環衍海魚獲大幅減少的季節裡,聚集地少一個勞力會死很多人。
就在酋長要付出行動時一個女聲打破了雙方僵持的局面。
“我來驅船,酋長爺爺讓我來驅船送這位大人。”
符質循著聲音望過去,入眼是一個被綁著的紅發女人。
符質剛到碼頭時就注意過她,她當時正被一個男人拖拽著上船,另一條準備出海的船。
這是衍海族處決族人的方法,符質不知道對方犯了什麽,也沒有多問。
酋長聞言也看了過去,他自然知道喊話的人是誰,只是他還有些猶豫。
就在他猶豫之時符質也開口喊到:“就她吧,放開她,讓她上我的船。”
符質可是一直盯著酋長在,他當然看出了酋長表情的變化。所以他這一聲是對著男人喊的。
女人聽到符質的喊話後立馬轉頭面向綁她的男人,她瞪著男人惡狠狠的開口道:“史瓦特瓦,快給我松綁,衍海之子大人開口了,不想上邢台就快點。”
站在她的面前本來已經準備躺進船艙的大個子,明顯沒有女人的機靈勁。他沒有察覺出場上氣氛微妙的變化,當然可能也和他在專心做自己的事有關。
在被符質和女人接連喊話後,男人直接一驚,他沒有再向酋長確認,便出手扯斷了女人身上的繩子。
酋長這時候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年邁的身軀讓他的反應速度也變得遲鈍,等到他想開口阻止時,女人已經跳進海裡遊上了符質的船。
符質看著女人誇張的速度,心裡不由感歎一句:“不虧是人中赤兔,魚中呂布啊。”
酋長一直盯著女人,在看到女人將要躺進船艙時,他本能的閉上雙眼,放大的恐懼讓他無暇提醒族人,等他察覺到附近沒有異變時,符質的船早已遠遠離開海岸線。
平靜的海面上什麽也沒有發生,酋長覺得這不可思議,因為神啟不應該被違反。
女人一上船便躺進船艙,她明顯比符質更急於離開。
六尺左右的船艙對於她來說有些局促,讓她不得不歪著脖子驅使渡海船。
船隻不斷向前加速,此時已是下午,符質看了一眼太陽,判斷出船隻的方向正好是往西。
往西就往西吧,確定沒有其他衍海族人追來後,符質也松了一口氣。想想自己明明早上才剛到海燕島,還沒到晚上就不得不離開。
不過島上的問題已經初步解決,衍都的史官不久後應該就會出現在島上,那時在血祭廣場,異常已經接近世間,衍都的史宮不可能檢測不到。
符質離開廣場時也感受到了身後燃起的烈火,島上的幫眾已經死的死逃的逃,衍都的烈火幫總部也會在後續面臨清洗,黑豬的問題也得到解決。符質覺得唯一可惜的一點就是自己不能出面,不然他的血肉裡應該還殘余不少那位異常的信息。
符質打開一包少女們留下的魚皮袋,取出一塊魚乾啃了起來。從早上登島到現在,符質就在酒吧裡喝過一口果酒,中間還多次使用能力,現在已經餓的肚皮貼脊梁。
魚乾,顧名思義就是魚曬乾。魚乾吃起來異常的柴,而且咀嚼後滿口都是腥氣。
符質吃了幾口就覺得不對勁,接受何為安記憶的另一個副作用出現了。他自己明明沒嘗過諸多美食,卻已經對食物變得挑剔,就像他從未嘗過可樂,卻已經期待糖和氣泡碰撞的感覺。
符質安撫了幾下胃,以前他吃魚乾絕對不會有此種感覺。而且衍海族的少女還沒給他準備淡水,因為衍海族人都可以直接飲用海水。
勉勉強強吃了一些之後,符質受不了的停了下來。記憶的灌注是在短時間內完成的,但他要扭轉因此帶來的轉變卻要用很長時間。
仍然饑餓的符質不得不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觀察起了船艙內的變化,畢竟附近也沒別的可看。
雖然他不是第一次坐衍海族的船,但每次都覺得衍海這一族十分奇妙。
船艙內, 女人的身體浸泡在海水裡,觀察之下不難發現,她的體表不斷有藍色液體滲出,如同顏料滴入水中,不同的是這些液體在滲出後不會擴散,它們維持著自身的濃度,成樹根狀向海底蔓延。
航海船會在這個蔓延過程中加速,直到這些樹根生長到極限。
黑豬和符質說過這是衍海族在溝通衍海之母,在記史部的檔案裡也有類似的描述。
符質已不是當年的符質,在貝洛伯格的兩年他成長了許多。
在再一次看到這樣的變化後,符質還是覺得很奇妙的,不過這一次與以前不同,現在讓他驚訝的是異常竟然能被人力所用。
衍海之母是一位異常,環衍海也因為這位存在而十分特殊。
三大種族有近千年的航海史,但他們大規模探索環衍海卻只在近百年內,究其原因是整個環衍海域都被覆蓋了一層巨大的扭曲,而三大種族的航海官一直沒有弄清楚扭曲領域的域名。
時至今日,無數先賢以瘋狂和死亡為代價換來的環衍海航行守則已經成了常識,人人都知道環衍海的船上最多只能有兩個活物。
但就是這樣一位偉力跨越百萬丈,影響穿越數千年的異常,卻偏偏對衍海族這一群渺小人類施於眷顧。
他們能溝通,甚至能利用異常。
這何止奇妙,簡直不可思議!
符質沒有作死到要去弄清楚原因,記史部的檔案裡對此有過明確警告。
不過符質的左手蠢蠢欲動,遨海跳躍著,像是要讓符質去觸摸那抹樹枝狀的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