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頂，浮宮之中。

　　已是黃昏之時，晚風在天空中拂過雲層，霞光從門戶倚入庭院內。

　　一呼一合間，似有仙音從遠方傳來。

　　一相貌儒雅的白袍男子獨自盤坐於石桌前，閉目，斟茶，品茶。

　　其束發著冠，明眸皓齒，一身白淨的長袍略帶著青絲，俊美的臉龐映襯著天地都增添了許多光彩。

　　少頃時，空間一陣波動，男子如沒有察覺一般，只是自顧自的又倒了一杯茶，推至一旁。

　　“李兄好雅致啊。”出現在桌旁的華服男子神色漠然。他環顧了一下小院四周，一片水池、一張石桌、一間小屋、幾棵樹，還有一簇花圃。略顯空蕩的環境，而後再無一處生靈跡象。

　　樸素無華，與眼前一口一口喝著茶的這個男人身份極為不符，華服男子眉頭細微的皺了皺。

　　將被推到眼前的茶拿起，男人一飲而盡，白袍男子這時卻忽地開口:“剛沏的茶，哪有如你這般喝法。”

　　華服男子將喝完的茶杯放在手中把玩，嘴角微翹:“你知道我不愛喝茶，苦後甘甜，沒什麽意思。快否慢否，又有什麽區別?”

　　白袍男人默然一陣，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在茶具上一陣撫動，旋即說道:“眼下已然沒什麽時間再去釀酒了，雖說直接用些手段催化——“

　　“你知道的，對我來說，那樣已經不能算是酒了。”華服男子連忙擺手將話語打斷。一壺酒的好壞，男人覺得自己還是有發言權的，若不經歷時間的積澱而強製催成，那得是什麽?

　　藥水?

　　或者醋?

　　反正不是酒。

　　白袍男子見狀，也是啞然一笑。瞥了一眼壺內狀況，隨即又沏了一壺茶，幽然道:“時間確實是最好的釀酒劑。經歷一切後沉澱，方才能得到最甘醇的果釀。酒如此，茶也如此。”說罷，他再次將熱騰騰的茶倒入男人的茶杯中。

　　“好，說得好啊！”華服男子再次將茶一飲而盡，接著手持杯子，看著眼前的白袍男人目光如炬，“要是你能耐心用熱水將茶葉自然衝開，那我就更服你的話了。”

　　白袍男子聞言，不由得輕笑了起來，華服男子看著眼前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男人如此吃癟，更是長天大笑，好似他倆第一次相遇談天那般。二人的笑聲交互，仿佛在回憶著過往的一切。

　　笑聲漸漸平息，周圍雲氣氤氳，時有鷹鳴從遠處傳來，霞光隱去，月輪顯現。天穹之上的星辰如燕返一般向著遠處運動著。

　　“當真要如此嗎?”華服男子語氣不複方才的輕松，有些凝重，又有些悲傷。

　　白袍男子沉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回首望向一側，意念一動，驟然間，一道道人影於庭院內閃動——

　　“爹，你看，我在宮殿門口栽了一株桃苗，等日後成長起來，族尊大人就能每天看到桃花了。”稚童的聲音從小屋門口傳來。

　　一道幻滅的幼小身影蹲坐在石階旁的桃樹下，一手持小鏟，一手握住身前若有若無的樹枝影像，小臉紅彤彤的，似乎在乾一件平生最了不起的大事兒。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其他的植物也就算了，你怎麽能在族尊宮殿門前，種這麽不吉利的樹呢?”一管家服飾的成年男人幻影從一旁顯現，快步上前，用手輕輕拍了拍女童的屁股。

　　而後側首打量著眼前只是剛種下就立即生長起來的樹苗，有些愣神。

　　忽而一陣逆風襲來，夾雜著來自院內其他地方的落葉與花瓣，

或是梧桐，又或是紫羅蘭。　　略顯孱弱的樹苗枝葉舒展開來，極力的吸收著天地間一切活躍著的物質。

　　驀地，那些在空中飛舞的枝柳殘花齊齊飛向它的軀乾，並在即將觸及的一瞬消失的無影無蹤。

　　披甲護衛，執卷書生，錦衣女子，周遭暗影逐漸增多，都癡癡的望著眼前的景象。

　　頃刻間，樹乾漸粗，葉色漸深，稚童笑意愈濃，周旁人影愈加明滅不定，難以捕捉臉上神情。

　　恢弘的宮殿幻影也在這一瞬被襯的黯然了些許。

　　“好有靈氣的桃妖。”一道溫雅男子聲音從不知所蹤的方位傳來，圍觀的幻影連忙朝同一方向躬身拱手。

　　而稚童臉部充溢著喜色，小腳一跺，將手中的鏟子一丟，顧不得身上的泥濘，“啪嗒啪嗒”的朝聲音來源撲去:

　　“族尊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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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像在此時消散，唯有桃苗幻影依舊，肉眼可見的生長了些許，並逐漸與小屋門前的小樹重疊。

　　華服男子回味著剛剛發生的影像，又觀察了一番現在廖無人跡的庭院，聳聳肩，有些無奈道:“連一個下人都不留在身旁麽?”

　　“兩袖清風之人，無牽無掛。與其讓他們在這最後的時間被綁在我身邊，還不如讓他們自己與家人團圓至最後一刻。”白袍男子輕笑依舊，漫步至桃樹旁，輕撫著已結出花苞的枝葉。

　　“口是心非的家夥，娘們兒唧唧的。”華服男子呸了一口唾沫，而後起身扭了兩下腰骨。

　　“話說你到現在都沒有尋過伴侶，明明追求你的女子門庭若市，不僅你的族內，我族都有不少將你視為耀星一般崇拜，甚至我的女兒——”男人頓了下來，好像想起了什麽不開心的事，望著眼前儒雅的男子，面色深沉，雙拳緊握，一陣陣戾氣湧起，而後卻像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

　　“李兄，你不會有龍陽之好——臥槽！”華服男子身子忽的飛起，在空中翻了兩番，一頭栽進牆角的花圃，枝葉折斷的聲音伴隨著男人罵罵咧咧的言語一並響起。

　　“我真是服氣了，你就最後再讓我調笑幾句不行嗎?”男人轉身坐起，順勢躺在一旁，姿勢有些狼狽，語氣卻依舊輕淡，“明明馬上就無法再像今天這般了。”而後他望向天穹，不知在想些什麽。

　　白袍男子無視他的話，拿起一旁的掃帚開始清掃院內被風刮下的枝葉與塵土。

　　花圃中被折斷的枝葉奇異般的恢復到原來茁壯生長的狀態，那豔彩的花朵，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不過又是一片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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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夜無雲，星朗月明。浮宮之中，院落無燈，唯有星與月投下的微弱光影，勉強能將其照個大概。

　　沒有人影嬉鬧聲，唯有一言一語。

　　“為何你真的能如此淡然呢，明明一切都要沒了。”

　　“不過是讓花成花，讓樹成樹。”

　　“那些家夥不見得能明白你感謝你，相反可能會興災樂禍。”

　　“這與我無關。”

　　“這是你一個人的意志嗎?”

　　“不。”

　　白衣男人掃到石潭旁，蹲下來，把手浸入池中，撈起些許池水，又將手一側，使水化作水滴緩緩傾入石潭內。

　　潭中無一魚，卻在月光的照射下顯現出潭內的森羅萬象，

　　“這是我們一族全體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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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爹，為什麽我們不能去陪著族尊爺爺呢?”

　　一雅居內，身著雲雁細錦衣的妙齡少女雙肘支在窗沿之上，手撐著歪斜的腦袋，兩隻穿著精巧錦鞋的小腳不安分的亂跺著。

　　被喚作爹爹的男人正襟端坐在一張古樸的木桌上，桌上疊滿了各色書籍與寫滿文字的紙稿，手執一本泛黃的書正在翻閱著， 仿佛聽不到少女言語一般時不時的在一旁的紙張上寫著什麽。

　　看到這番場景，少女見怪不怪的翻了個白眼，隨即又是望著窗外——山河依舊，人事也依舊。

　　城府中，天色方黑，萬家燈火。

　　有那城中商戶，剛要關門打烊，卻見巡街府衛來到，趕忙送上一些銀兩，還要賠著笑聽著罵聲將其送走。

　　也有平常人家，圍坐火爐，端著飯，一家人笑著說話。

　　府城外，田地中，有老農看著天色，擦擦汗，背上農具踱步回家。

　　又有獵人拎著野雞野兔，回到自己的茅草屋裡，提起獵物，衝自己的妻子憨笑。

　　“咚咚咚”。

　　橋面，一粒珠子滾落。

　　“啊！”

　　一個男孩見自己的玩具丟了，急忙朝著前方追去。

　　父親在後不緊不慢的跟著，一手提著包袱，一面看著這再平常不過的人間煙火。

　　“啊，可算逮到你了！”

　　男孩用手指捏起珠子，驕傲地舉過頭頂，似在宣告著勝利。

　　珠子輕盈透明，內部花紋精巧細致，似花蕊，又似青草。

　　男孩視線透過它觀察著形形色色清晰可見的人與街坊，以及這個扭曲的有些不成樣子的天空與星星，眼神逐漸由清澈變得不解。

　　“明明一切都要結束了，為什麽人們還是像平常一樣呢?”

　　男孩轉頭看向父親。

　　男人依舊遙望著，遙望著這山，這水，還有那些依舊忙碌著的人們。

　　“因為這不是結束，只是短暫的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