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土改,翌年建國,共產黨定鼎天下,人民真正當家做了主人,塵埃落定。我的爺爺張文超也分到了土地和農具,家裡也蓋起了三間土坯瓦房。爺爺能乾,是個拚命勞動的人,從來就不會歇著。奶奶也是個閑不住的人,加上人口不多,一家四口人,日子還能過的去。最讓人想不到的是,爺爺竟然一直供著父親上學。那時候,一個逃荒的農民,家境貧寒,竟然想著讓孩子讀書,這可是當時大多數人想到做不到的。後來我也想了,可能是因為我父親的身體不好,爺爺覺得父親不適合做農活,或者是父親壓根就懶惰,就不想做農活,不讀書沒有出路。要不,爺爺又不懂得有教無類,又不懂得學而優則仕的理論,怎麽會義無反顧地在教育的問題上去做文章呢?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東家或者是其他識字的文化人給我爺爺指了一條明路,想要徹底翻身,只有供孩子讀書,將來走出這個黃河灘,當個文化人,吃文化飯,能弄個一官半職的說不定。就這樣,先是在東灘完小讀書,讀完以後,父親已是年齡較大的孩子了。那時候已經解放,政府也成了公立學校,父親就繼續讀書,並考取了開封的一個中學,據說在西關馬市街一帶。父親總共上了一年初中,第二年的時候,家裡也供不上了,吃飯都成了問題,別說學校的學費以及日常費用了,父親就輟了學。回到村裡也就成了文化人。當時在農村,別說初中畢業生了,就是讀個高小,在農村也是個正兒八經的有學問人。何況父親還讀了一年初中呢?所以,回家就有了用場。農村的識字人,需要的地方很多,政府部門,學校,大隊生產隊的會計,好多崗位都很需要。最後,父親直接成了一名小學教師。開始的時候,報酬是120斤小米,後來改發薪金,紙票,不是很值錢的那種錢票。據說用了一陣又不用了。父親在開始在開封一帶教書,在馬莊楊橋等學校,當時歸南河鄉管轄。那時屬於開封縣,南河中學叫開封十三中,我參加工作時,到南河中學教書,用的桌子椅子課桌等,還是開封十三中的字號。
應該是一九五七父親還當著教師。父親對我講過,那一年他在楊橋小學教學,因為一些事情,父親和校長鬧僵了,父親沒有妥協。最後,校長發了話,如果不怎樣,就把你怎樣。父親的脾氣隨爺爺,一點兒也不能將就,拍案而起,當時就放了死話:“這學不能教我回家,離了教學我不吃飯了?老子不幹了!”
當天夜裡,卷起行李回家了。這一次回家,一回來就是三個月,再也沒有踏進過學校的門。三個多月以後,文教助理和校長來找父親談話,動員父親返校教書,父親一口回絕了:
“我說不乾就是不幹了,再說我也不會回去。我自願返鄉務農。”
文教助理不認識我父親,他以為老師都怕他的官威,把桌子一拍說:“張慶忠!今兒個你去也得不,不去也得去,就是用繩綁也得把你綁到學校去!”
看來要動武了,父親人高馬大,毫不示弱,忽地站起來,用手一指文教助理說:“看你那....你綁綁我試試?!”
其實文教助理也只是一說,他一個小文教助理能綁住我一米八多的父親?我父親發脾氣的時候,那眼睛瞪著,一副要拚命的樣子,很是嚇人。最後,校長見來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他從兜裡掏出來三個月的工資說:
“張老師,這是你三個月的工資,我給你帶來了,隻當是你請假了。
看看你家裡也不富裕,你收起來,給孩子買點吃的吧。” 那時候的文化人很少,何況,父親還受過一年的師范強化訓練,校長還是真心實意的想讓父親返校。
那時候,我哥哥已經來到世上,正是咿呀學語的時候。
我父親就是天生的別脾氣,也是遺傳,也是爺爺奶奶給慣成。他對那些工資根本不屑一顧,把頭一扭說:“我又沒有上班,我憑啥要工資啊?不要!”斷然拒絕。
就這樣,雙方吵嚷了半天,父親到底還是沒有回學校去。就這樣父親離開了教師隊伍。
勒緊褲腰帶還蘇聯債那一年,成立了大食堂,過起了集體生活。就是那幾年,三年困難。我母親在食堂裡做飯,基本上能吃飽,哥哥也應該沒有受到多大的委屈。我就沒有那麽好的運氣了,我是散食堂那一天閃亮登場的,是農歷一九六一年二月十八,往前馬上就是我的六十大壽了。自我閃亮登場以後,奶奶和母親都下地乾活,那時候不知道婦女家能幹啥活,這事我也管不著啊。
我降生的那一天,首先,沒聽說天氣上有異常變化,也沒有發現其它征兆,我就那麽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人間,毫不猶豫地見到了世上的光。肯定和現在的光沒有兩樣。可能氣味有些不同。不過,我小的時候,額頭外凸,眼窩深陷,相貌異常醜陋,人送外號“挖鬥”。略懂麻衣相術的老孫大爺說,這孩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特別是天庭,主少年富貴,這是帝王之相,最起碼也是個宰相的坯子,說到底是個大富大貴之相。當然,這話我母親和我奶奶都愛聽,他要說我命不久矣,估計全家人都會罵他。所以,大家都囑咐我好好讀書,將來一定會成大事兒可掃天下的。別管真的假的,總比讓人說這貨是個叫花子的料叫人高興。其實,後一句話還真的最接近事實,我後來簡直差點兒就成了叫花子了。也可能老天真的有要餓我體膚,勞我筋骨,方能成大器之意?我看不是。先看看我生下來之後,母親的情況。因為家裡沒有多余的糧食,那幾年國家又困難,母親平時吃不上什麽有營養的食物,一生下來,母親幾乎沒有奶水。怎麽辦呢?奶奶就把老母雞下的那幾個雞蛋蒸了,往嘴裡亂糊。不吃也得吃,不吃就餓死了。這雞蛋也不是天天都有的,沒有了就在杓子裡打點面糊糊,往嘴裡亂糊。奶粉,做夢吧,誰見過這個東西。我是沒有吃上。就這樣過了幾個月,還真挺過去了,沒死。到了農忙季節,母親要下地乾活,我也不知道乾的啥活,她就是對我說我也不知道啊?就把我放在院子裡的一棵大槐樹下,然後,全家都下地乾活去了。走的時候,我躺的地方有樹蔭,等到那太陽西斜的時候,那毒辣辣的陽光和熱浪就把我包圍覆蓋了。好家夥,你看我是可嗓子的哭啊。一直哭到沒力氣了,最後也麻木了,我現在想想,肯定是麻木了,就不再哭,昏昏睡了過去。等到母親奶奶從地裡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差不多要隨風而去,隨著短暫的歲月消逝掉了。可是,就好像是老孫大爺說過的,我這人來歷不凡,有帝王之相,將相之才,上天豈肯負我?弄點兒水灌灌,弄點兒面糊糊亂糊一通,擺置了半天,又活了。我想,我當時肯定惱得不能行。聽說我這還算是運氣好的,聽奶奶講,那時候,村北頭的老沿兒頭上,那一道柳樹叢裡,到處都是小死孩兒。相比之下,我多幸運哪。不懶,這是上天的垂憐,是造物主對我的特別眷顧。不過,能話誰都會說,就那樣的食物,那樣的生存環境,那樣的醫療條件,想健健康康的長大,休想。不久,我就和門口一個叫胡學富的小孩兒,同時得了病,那種治好了也不會走路的病,也算是小兒麻痹症吧。總而言之,兩個母親,一人抱住一個孩子,去臨近我村的劉樓找一個叫郭先兒的老頭針灸。這個老頭是我們那一帶的鄉村中醫,會針灸,給我扎了一通,也給學富扎了一通,隨後對兩個母親說:
“回去吧,好就好了,不好我也沒法兒。該扔就扔吧,這都是他的命。”
就衝老頭這句話,擱現在,非吵架不可。但是,在那時候,人家說的是實話,都是街臨街坊的,又都認識,人家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咒我倆死。我母親和學富的母親把我們抱回去了,等著結果。當然,不是盼著我倆把小腿一抻,飄然而去,她們盼著自己孩子能夠“好了”。果不其然,還是上天眷顧與我,又給我留下了一條小命。真的“好了”。也沒有聽說來過一僧一道,唱著“好了歌”,脖子裡也沒有掛玉,這就“好了”。學富也真的好了。不過,學富的運氣好像沒有我的好,最後他的一條腿萎縮了,一直到了成年也是一條腿外加一根拐棍走路;上學,乾活,趕集上店,都是靠的拐杖。我和學富同年,他前兩年得了癌症去世,五十多歲。這不能說他的身體狀況與那時候的生活條件太差不無關系。生在那個地方,那個時期的,命都不值錢,能夠活下來就托福了。
那時候,我們那裡的人比古人還苦,孔子才三月不知肉味,我們幾乎常年不知肉味,但不是聞韶之後。每年能吃上肉的機會很少,家裡除了八月十五吃頓餃子,春節吃幾頓肉,其他吃肉的情況,也就剩下走親戚了;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自己家裡養的豬沒到長成就死了,死了也舍不得扔掉,退毛開膛,放大料煮煮,那可是飽口福的好機會呦。有時候,想吃肉的時候,還盼著豬圈裡的豬死了呢。記得我只有三四歲時,隨母親到她老娘家拜年,中午吃飯的時候,看到飯桌上有幾碗蒸肉,當時就激動起來,平時誰見過這種肉啊,口水都出來了,看著碗裡的肉肉,突然用筷子一指說:
“這一碗我都吃了。”
我的話音未落,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妗姥姥會說話,笑著說:“中,叫俺咧孩兒都吃了。”
母親也替我打圓場,笑著說:“在家裡也就是不常吃,俺咧孩兒也是饞了。”
我現在想想,感覺挺丟人的,你說,當著那麽多人的面,竟然說出這樣沒有教養,沒有禮貌,惹人笑話的話,想起來這件事我就覺得臉紅。不過,當時那也是大實話,童言無忌,現在成了大人,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不一樣了,有面子和身份在那裡擱著,不能說實話,都是心口不一。可見,大人們說的話,大多數都是瞎話,不能全信的。妗姥姥已經去世好多年了,她蒸的肉肉,那味道我現在好像還能記起,就是那種家鄉的味道,親人的味道,母親的味道。
就是那幾年裡,大家都不容易,家家戶戶都吃不飽飯。到了過年的時候,更是捉襟見肘,過年要安置年貨,要安置走親戚的節禮,要添置新衣服,買火鞭炮,貼門神,等等。家家戶戶都忙的不亦樂乎。那時候吃麵是推石磨推出來的,每一道街裡都有一家安有磨坊的,我們家的對面有一家姓任的,全村就他一家姓任,和我家一樣都是外來戶,他家就有一盤石磨。他家掌櫃的也是窮苦人出身,說話不是本地口音,好像是豫西人,沒有落實。他家老掌櫃的叫任勤章,是個有名的“淨街虎”、“仔細頭”。——那可是從來不會空手回家,也從來不會浪費一分錢。不過,這人很廉政,我記得他一直當隊裡的“場長”,就是生產隊麥場的場長。這也不得了,不可靠的人,手腳乾淨的人,是不能勝任的。到現在村裡還流傳著任勤章老人的一個笑話,他和他老伴生氣,氣急了,就咬牙切齒地發一聲狠說:“奶奶!買兩毛錢的牛肉,不過啦!”想想吧,這日子都不過了才舍得花兩毛錢大吃一回。在我閃亮登場以前,我們家的面,都是用他家的石磨磨出來的。不過,街坊鄰居都有一個不說的規矩,磨面留磨底,不用主家去要你就得自覺送去。那時候的人都有簡單樸素的一顆心,不像現在......不提。我那一年大概有三歲的樣子,聽母親說,要過年了,家裡有一點黍子,也是糧食,我們那裡春節有吃粘饃的傳統,就好像大年三十吃餃子,面條劉吃麵條一樣,不會忘了的。那東西很好吃,磨成面,和好了,放在面缸裡發幾天,然後,搓成小塊塊兒,放油鍋裡炸了,撒上白糖,叫粘饃,又甜又粘牙。那天就是磨黍子,說是晚上炸著吃,父親母親去推磨,我在家裡等著。一直等到很晚,一直在那裡栽頭打瞌睡,奶奶催著去睡,我也不睡,就等吃一口粘饃。
奶奶說:“強妞,睡吧,瞌睡了。”我的名字叫廣強,父親給起的,直到現在還是這個俗的不能再俗的名字。
我急忙睜開眼睛,強打精神說:“不瞌睡, 不瞌睡,我一會兒吃粘饃咧。”坐著繼續等。一個可憐的小我呀。
我們兄妹六個,是這樣養的,母親和奶奶就好比是接力賽跑,母親是第一棒,我們就好像是棒子,生下來,等下一個降生,前邊的那個就遞給奶奶了,晚上由奶奶摟著。從哥哥那時候起,我們都是在奶奶的懷中長大的。晚上睡不著,想媽媽的那口奶,就唆著奶奶的空咪咪吸幾口。一兩歲的孩子,離開媽媽的懷抱,開始肯定是不適應,要鬧幾天的。就這樣,一直到了奶奶離世,這個接力賽才算終止。我那時候已經有了一個妹妹,我這個小小的接力棒就理所應當的,毫無爭議地交給了我的老奶奶。所以,每天都是奶奶催著我睡覺,催著我起床。那天我就是不去睡,就是等著吃那一口粘饃,也是年糕,農村人自做的年糕。其實,不發酵是吃不成粘饃的。
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自己不爭氣,一點志氣都沒有,竟然為了一口小小的年糕,不去睡覺,這實在是讓我把人丟到家了,現在母親還提這點事兒。唉,我怎就這麽沒出息呢?擱現在,我不吃了,我胃酸,我吃.......笑話兒,想吃啥就有啥,不用熬夜,更不用等,叫外賣,立馬就到。
我的記憶中,那粘面每年都要發一點兒的,就是這幾年沒有吃到了,沒有粘面,也沒有這個心情了;就是偶爾想起來這東西,覺得家鄉的味道蘊含其中,無論怎麽說也能勾起一些鄉愁來。工作以後,不一定哪一年,也能吃到年糕,就是吃不出老家的味道,這也有珍珠翡翠白玉湯的意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