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省城名為淝城，在臨水縣南二百八十公裡。自古便是富饒之地，現如今，更是發展成了七百萬人口的一線大城。

　　淝城北靠五大淡水湖之一，交通發達，高樓林立。又是國內為數不多集高校教育、高新產業為一體的新型化城市。

　　要在這茫茫樓海之中找到一個穿著唐裝的老頭，無異於癡人說夢。

　　今天是我來淝城的第十二天。

　　淝城消費不比鎮上，雖然我盡力精簡，甚至隻吃白面饅頭充饑，2000塊錢也花的只剩下最後三張紅票。

　　我聞了聞身上有些發臭的衣服，有些無奈。

　　看來必須搞點錢了，不然師傅和孟婧還沒找到，自己也要餓死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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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想到的最合適的工作，是去送外賣。

　　不僅提供食宿，還能給輛電動自行車騎。

　　薪資多少倒是其次，有輛車最起碼有了腳力，活動范圍也能更大一些。

　　雖然我的身體素質早已非常人可比，一口氣跑個百把公裡不是問題。但連續十幾日的奔波，再加上近兩日隻吃饅頭，營養有些跟不上，腳力也就大大受限。

　　於是在當天下午，我黃袍加身，騎上了心愛的電摩托。

　　很快我就發現，我錯了。

　　團團外賣公司的雲計算能力超乎我的想象，我幾乎一直在一個十平方公裡的圈子裡不停地轉悠，不是在飯館等餐，就是在爬樓等電梯的過程中。

　　一晚上下來，我發現我隻溜達了四個小區。

　　我心裡有些鬱悶，想著如果第二天還是這樣，就直接辭職。

　　還好，第二天一大早，就接了個遠單。

　　這個單子距離我取餐的位置有十八公裡，經過一片老城區。

　　老城區與新城區不同，沒有林立的高樓和寬闊的街道，卻多了幾分煙火氣。

　　一條僅能夠兩輛轎車交匯通行的老街內，兩側青石紅瓦，賣什麽的都有。

　　有賣花賣魚的，有炸油條炸丸子的，還有賣老鼠藥、蒼蠅紙的，甚至還有賣印度神藥的。

　　逛街的也以老年人居多。

　　我騎著電動自行車在人群之中小心翼翼地穿梭著，忽而聽到前方傳來一片吵鬧聲。

　　“騙子，退錢！”

　　“誰是騙子，你可別血口噴人啊！”

　　“你個賣假藥的，還說不是騙子?”

　　“什麽假藥，這可是上等的丹藥！你懂不懂啊！”

　　“小磊，算了算了，別得罪了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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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眼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路邊，一個高大精壯的男人正按在一個胖道士的肩頭，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辯著。壯漢身後，是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太太，此刻，老太太正吃力地向後拉拽著壯漢。

　　看到有道門的人，我不禁有些好奇，騎著電動車靠近了過去。

　　那道士大約二十多歲的樣子，坐在桌後，看不出高矮，吃的倒是不瘦。他大臉小眼，還有些齙牙，下巴上蓄著歪歪扭扭的幾縷胡須。

　　再看裝束，純陽巾，藍道袍，是正一派的打扮。

　　此刻雖被人按著，胖道士倒是不慌不亂，只見他翻眼瞪著那壯漢，口中振振有詞:“福生無量天尊！

　　我青羊觀本不願出世，奈何家師心系眾生，不惜觸犯天庭，也要引丹渡人，你可知為煉這龍虎丹，家師耗盡了多少功德，又折損了多少氣運?

　　這可倒好，你們享了福緣，不思感念恩惠，

竟還倒打一耙?　　莫不怕天道震怒，怪罪下來?”

　　這一番話，壯漢依舊是不信，老太太卻是嚇得不輕，雙腿一彎便要跪下磕頭，口中急念著:“道長恕罪，道長恕罪！”

　　“奶奶，你別信他！”壯漢連忙彎腰，托起了老太太，“他絕對是騙人的。”

　　接著，轉頭對著胖道士道:“如果你賣的丹藥是真的，為啥我爺爺連吃了三天，一絲不見好轉?”

　　胖道士小眼一轉，淡淡道:“道心不純，福緣未至;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聽了這話，我隻覺得好笑。

　　這胖道士的話，翻譯過來就是:你買丹藥的時候心中有懷疑的情緒在裡面，丹藥自然就沒有效果。現在如果想治病，就得繼續堅持買，還得誠心誠意，深信不疑地買，一直吃到病好為止。

　　這擺明了是坑人嘛！

　　可壯漢一時之間卻沒有反應過來，被道士牽著話題，“那要買到什麽時候為止，你這一粒丹藥賣1880，我們哪吃的起?”

　　“唉！”胖道士歎了口氣，悲天憫人地道:“孽緣，都是孽緣！誰叫你們與我道門有緣呢?也罷，今日我就違抗師命，將這僅存的九粒龍虎丹一並予你罷了！”

　　說著，摸出一把蠟丸，擱在桌上。

　　“你賣多少錢?”壯漢問。

　　“什麽錢，是緣，一萬兩千緣！”

　　“還是有點貴了……不對，我是來找你退錢的，怎麽又被你忽悠了！”壯漢忽然反應過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道士衣領。

　　看到這一幕，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胖道士和壯漢都扭頭看了我一眼。

　　“我今天沒點外賣啊?”胖道士疑惑道。

　　“沒，我就是路過。”我笑了笑，看向那壯漢，“你爺爺得的是什麽病啊?”

　　“窮病。”胖道士沒好氣地小聲嘟囔。

　　壯漢沒理會他，打量了我一眼，“關你什麽事?”

　　“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你一個送外賣的，還懂醫術?”

　　“略懂。”

　　壯漢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我爺爺去年查出了肝癌，今年三月做了手術，現在在化療。

　　可是因為年紀大了，治療副作用又大，身體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再這樣下去怕是……哎！醫院的營養藥也沒少用，卻不見好轉！

　　這不，我奶奶一時心急，就想著……”

　　後面的事情接上，估計就是老太太急病亂投醫，買了丹藥的事。

　　我點點頭。

　　“按照你爺爺這個情況來說，龍虎丹確實是對症的。”

　　“嗯?”

　　“嗯?”

　　壯漢一臉疑惑，胖道士臉上則顯出一絲驚喜。

　　“這位小哥，你也懂?”胖道士眯著小眼睛笑道。

　　“略懂。龍虎丹補氣養血、不僅延年益壽，對於病後體虛也有極好的效果，確實對症。”

　　“看嘛，看嘛！我說你們不信，聽聽人家怎麽說！”胖道士轉過頭面向壯漢和老太太，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壯漢臉上的疑惑之色則是更加明顯，那表情好像在說:“你是個托吧?你倆是不是一夥的?”

　　“不過。”我話題一轉，“龍虎丹雖然在修煉之人眼裡算是基礎丹藥，對於未開山門的常人來說卻是凶猛如虎，莫說三粒九粒，就是區區一粒，也要分次分時，持續一年左右服完，才能承受藥力。

　　你這一下讓別人吃那麽多粒龍虎丹，是不是有點扯了?”

　　“啊?！”胖道士一臉震驚地望著我，“你，你莫非也是三教之人?”

　　古人雲:三教九流，三百六十行，指的是社會上各個行當。

　　三教，指道教、佛教、儒教。

　　雖然道門之人最精於煉丹，但佛教亦有博學多納之人， 予丹藥一門也有涉獵。

　　所以胖道士不確定我是不是道士，便以三教相問。

　　“不算。”

　　“那就是八門的兄弟了?”

　　八門，指的是江湖八門，也就是走江湖謀生的八個職業，分為金門、皮門、掛門、彩門、平門、團門、調門、柳門八類。

　　人們常說的“五花八門”，八門就是指江湖八門。

　　我歪著頭想了一會，說道:“勉強算半個金門。”

　　金門也叫精門，指的是看相算命佔卜之人，其中又分為揪金、坐金、水金、火金四類。

　　細枝繁雜，暫不贅述。

　　胖道士一聽我是金門，優越感立刻便擺了出來，也不顧自己的領子還被壯漢抓著，傲然道:“我乃道門中人，正一派青羊觀弟子，李雨田。”

　　“我看你不像道門弟子，倒像是個皮門跑江湖的。”我面無表情。

　　皮門，也屬江湖八門之一，就是跑江湖賣假藥的。

　　像街上賣大力丸，和前面那個賣印度神藥的，都屬於此類。

　　“你瞎說什麽呢?！莫不要學了三兩手江湖把式，看了兩天醫書，就來質疑我！”李雨田怒道。

　　我也不答話，支起電動車走上前去，到了桌邊，捏起一個蠟丸，用力一撚。

　　蠟殼破裂，一個玻璃彈珠大小的黑色藥丸掉了出來。

　　“你，你幹什麽！這可是上好的龍虎丹！幾千塊一粒呢！”李雨田急得吹胡子瞪眼，伸手便要攔我，奈何領子被壯漢抓著，上身不能動，而胳膊又不夠長，只在半空中撲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