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騰的人群所過之處，不斷有更多渾渾噩噩的人加入，一起高喊著口號。

　　他們就像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潮水，吞沒了沿途一切色彩，時不時有怒吼與慘叫傳來，但迅速被淹沒，仿佛只是一兩朵渺小的浪花。

　　伊萊莎跟在隊伍最後面，她披著一件撿來的黑色兜帽，用灰靄包裹自己，與周圍那些渾渾噩噩、面目猙獰的“同類”融為一體。

　　不同在於她沒有與他們一樣高喊著“審判”、“神罰”之類逐漸脫離了人類語言的咆哮。

　　她始終保持著冷靜，就像夏伊再三強調過的那樣，維持自己的情緒，實在不行就從所處的環境中抽離自身，以淡然的第三視角去觀察這一切。

　　回頭看向來時的方向，那裡已經被逐漸升騰的灰靄包裹，似乎原本停留在托克伯特上空那宛如巨獸一樣的灰霧已經被釋放了出來，並且進化成了貨真價實的灰靄。

　　如今的能見度已經低於20米，她越來越分不清現實與灰域的界線。

　　隊伍每前進一段，背後就會被灰靄吞噬一半，仿佛世界的邊界在推著他們向前。

　　突然，隊伍停在法拉菲爾德路的濟貧院門前，一群來自南港碼頭的工人擋在眾人面前。

　　後者帶著一身衝天的酒氣，每個人都紅著眼，仿佛負傷的憤怒野獸。

　　他們僅有不到兩百人，卻渾然一副悍不畏死的樣子。他們似乎察覺不到眼前這群人的異常，也沒有意識到雙方懸殊的人數差。

　　短暫的對峙後，為首之人將酒瓶摔到地上！

　　“乾死這群狗娘養的！”

　　“就是他們逼走了柯爾！”

　　兩百人不顧一切地衝了上來。

　　回應他們的是人類無法辨別的低吼，以及神眷者費奇那一如既往激昂、醇厚的嗓音:

　　“主說，他看到惡貫滿盈，他看到大地被吞沒，天空從高處陷落！”

　　“主說，罪人需要得到審判！”

　　“審判！”

　　“神罰！”

　　兩股人瞬間野蠻地撞在一起，他們的戰鬥毫無章法可言，徹底失去了身為人的智慧與理性，僅憑本能行事。

　　用手，用腳，用牙齒，扭打，踩踏，撲上去撕咬，濃鬱的血腥愈發刺激著神經，下手也愈發殘忍、野蠻。

　　慘叫與低吼交錯，哀嚎同咆哮混雜，來自碼頭的工人就像一團橫在湍流中的爛泥，隻堅持了寥寥數息就被衝刷得一點不剩，而見了血的黑色洪流仿佛染上了一層嗜血的戾氣，呐喊與咆哮愈發混沌。

　　黑紅交織的隊伍繼續向前，灰靄湧出的速度加快了數倍。

　　下城區那些紅磚白瓦的建築一個個被塗成了黑色，被身後鋪天蓋地的灰靄眨眼間吞沒，如伊萊莎在灰域中所見那樣矗立著。

　　隨後，有可怖的嚎叫響起。

　　赤色的雙瞳一雙雙亮起，渾身陰影蠕動的懼犬飛快地鑽出濃霧。

　　一隻，兩隻，三隻……

　　很快，它們的數量就超過了伊萊莎能數的極限，它們滲進與漆黑的人流中，融為一體。

　　經過拉法文特路時，伊萊莎看到花園中出現的一個個墓碑……熟悉的墓碑。它們的輪廓逐漸清晰，成為披著黑色大氅的骷髏。

　　灰靄衝刷而過，它們從泥土中拔出腐爛的下半身，將手中的黑色大衣撕扯成碎片，如碎肉塊般掛在身上，搖身一變就成了沒有五官的人形，它們沉默地湧向公主路的富人區。

　　與此同時，在托克伯特東區，

瑪格麗特花園巷，平日裡鶯歌燕舞的“花園房”裡，傳出一陣陣濃鬱的血腥味，穿著妓女服裝的豬頭老板從中走出，手裡拎著滴血的砍刀，凶戾的目光投向市政廳。　　……

　　“醒醒，夏伊！”

　　卡萊姆突然叫醒了靠在籠子邊打盹的夏伊。

　　後者差不多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此時勉強打起精神。

　　可他一睜開眼，就瞬間清醒——聖赫塞斯大變樣了！

　　牆上出現了他熟悉的壁畫，那是記錄在《聖言錄》裡的故事，從聖主創造世界到人間充滿了罪孽，再到主降下洪水懲罰世人、洗清罪孽。

　　等濾清了所有罪人，僅存的純淨之人赤裸著登上雲階，邁入浮空的天國，與主一起建立永恆的國度。

　　除了這些栩栩如生的壁畫，他同樣熟悉的門扉、飄窗、立柱也一並出現。

　　聖赫塞斯正在朝著他熟悉的樣子一點點“進化”。

　　夏伊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下看去，目光陡然凝滯。

　　下面不是他記憶中的灰域，而是市政廳門前，是殉道者廣場，是祝福噴泉，是陷入盛大節慶的狂熱人群……

　　他看向天上，也不是灰沉昏暗的混沌穹頂，而是灰白色的天空，天上有星辰閃爍……

　　“系統，系統！”

　　「距離系統正式運行還剩1小時45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夏伊喃喃道，他目睹了真相！

　　“你說清楚點，什麽意思啊?”維爾喊道。

　　“托克伯特的灰域正在析出，正在侵佔物質世界……根本不是打通壁壘，而是全方位地覆蓋！”

　　卡萊姆道:“也就是說你回到了適宜自己生存的空間?”

　　“該死！”維爾嘟囔道，隨後忙改口道:“哦我是說該死的灰域……”

　　“沒那麽簡單，卡萊姆。”夏伊完全無視了維爾:“不是我們從灰域回到了物質世界，而是托克伯特的灰域太強了，它正在擠佔物質世界，或說吞噬它。這裡很快就會變得和灰域一樣，而且以這裡為起點，這種吞噬和侵佔會向外持續擴散……”

　　“那這座聖殿是怎麽回事?難道它與灰域是一體的，會隨著後者吞噬物質世界不斷進化?”

　　“與物質世界無關，是信眾的意念愈發清晰，他們達成了某種清晰的共識，因此它的形象越來越完整。”

　　“這不可能。”卡萊姆篤定道:“你知道的，在灰域中，唯一攜帶能量、具備物質化能力的粒子就是灰靄，但灰靄是極致的負面情緒，是悲鳴者的悲鳴，絕望者的絕望，在沒有人控制的情況下，不可能擁有這樣的‘創造力’！”

　　“那如果有人在控制呢?”夏伊反問:“比如當初打敗了你們兩個，並將你們囚禁的‘神’?”

　　卡萊姆看了他一眼，沉默著環視四周，凝望那一幅幅壁畫。

　　但最終他堅定地搖頭:“如果是那樣，就更不可能了。”

　　“為什麽?”

　　“我無法告訴你原因。”

　　“因為他對你撒謊了，小子。”維爾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嚷道:“他之前告訴你，我們是被‘神明’囚禁的，但實際上那是個謊言！囚禁我們的根本不是什麽神明，而是第87任聖座大主教奧達！作為與神明同一級別的存在，我們能感知到祂並未蘇醒，所以他才說那更不可能！

　　“怎麽樣，生氣嗎?憤怒嗎?被你最信賴的卡萊姆欺騙了，是不是覺得他和我一樣卑鄙，都在利用你?早該這樣想了，你只是一個弱小的凡人，和我們偉大的存在平等對話就已是最高榮耀，難道還想奢求什麽真誠的友誼嗎?”

　　夏伊默默聽他說完，看向卡萊姆。

　　“是這樣嗎，卡萊姆?”

　　卡萊姆面無表情，目光卻避開他，看向真理之籠後面那副模糊的壁畫。

　　那是神的畫像。

　　只是沒人知道“神”具體長成什麽樣，因此它始終是模糊的。

　　“是的，我之前撒了謊。”他喃喃道:“囚禁我們的並非‘神明’，而是奧達。毫無疑問，他是我見過最強的凡人，他以一己之力創造了這座聖殿的雛形與這三個囚籠。但相應的，他也付出了慘重代價，他的肉體無法承受這麽多的灰靄，大部分淪被灰靄吞噬，只剩下一個腦袋保存了下來。

　　“很抱歉，夏伊。我最初隱瞞只是察覺到你也有所保留，至於剛才……我有我的原因。”

　　“與‘神明’的誕生條件有關嗎?”夏伊追問。

　　卡萊姆的表情有了明顯變化，他皺眉望向維爾。

　　“你什麽意思！?”維爾憤怒道:“打從他進來你就在屏蔽我對他的影響，現在還用這種眼神看我?”

　　——臥槽還有這種事！?

　　夏伊猛的驚出一身冷汗！

　　他本來以為維爾只是嘴臭一點傲慢一點，沒想到這貨居然打從一開始就想操縱自己，絲毫不用懷疑他是想讓自己融合真理，然後放他離開。

　　——媽的卡庭貴族真是不能信！

　　“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反正你都要死了。”

　　維爾也不計較自己說漏了嘴，靠著籠子重新坐下。

　　“是我自己猜到的。”

　　夏伊順著之前的思路說了下去。

　　“如果我沒猜錯，那就意味著教會試圖製造的神明生命形態高於你們，他們想要製造一個足以統治灰域的神，凌駕於其他神明之上，是這樣吧?”

　　作為給教會賣了二十年命，最終通過純淨之軀儀式晉升的玩家，夏伊高低也算個長老院執事了，盡管對主教團以上才知曉的“最高機密”不清楚，卻也能隱約察覺聖主的存在形式與其他“偽神”的差別。

　　再經過面前兩人來自更高維度的補充，真相已經觸手可及！

　　果然，卡萊姆這次大驚失色，抬頭紋都疊了三層，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這哪裡是隱瞞了“一些”，這是“億些”好嗎！

　　得到了滿意的反饋，夏伊趁熱打鐵道:“既然一般意義上的‘神’來自凡人的信仰和認可，那是否意味著更高一級的神需要得到其他‘低級神’的認可才能誕生?你拒絕承認是教會的‘神’在背後主導這一切，是因為你知道自己的認可會造成祂的蘇醒，是這樣吧?”

　　卡萊姆已經無暇去看他，而是死死盯著模糊的神明畫像。

　　那上面的混沌正在一點點消散，神的線條也愈發清晰。

　　——果然沒錯。

　　心底的最後一個謎團解開，夏伊長長舒了口氣。

　　“但是，卡萊姆，我想要說的是，主導這一切的並非‘神明’，而是你們都見過的晉升者。”

　　“這樣的謊言是無法阻止神明誕生的。”維爾在一旁譏笑道:“你已經戳破了卡萊姆的最後一絲僥幸，他這樣死板的萊茵人一旦被說服，一旦內心承認，你得用成倍的力氣才能重新改變他的主意，但是……你沒這個機會了。”

　　“是這樣嗎，尊敬的阿德斯姆公爵?”

　　夏伊看向他，微笑道:“要不我們來打一個賭，如果我做到了，你就把布蘭克森公爵的財寶轉讓給我怎麽樣?以三箭家族的名義起誓。”

　　“那如果我贏了呢?”

　　“你將得到一個弱小凡人的誠摯致歉，我為之前對您的冒犯道歉。”他笑道:“賠率和成功率掛鉤，您應當認可吧?”

　　“啪”

　　維爾打了個響指。

　　“我答應你。開始你的表演吧，在‘聖主’真正誕生之前。”

　　“如您所願。”

　　夏伊對他微微欠身，隨後徑直走到卡萊姆面前，擋住他的視線。

　　“奧達沒有死！”

　　他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