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伊敲開門後,所見的一幕是他這輩子都未曾想到的。
伊萊莎已經醒了,正坐在原本堆滿稿紙的桌子前狂吃巧克力,她手上抓著一把,面前還有一堆,嘴邊吃得到處都是,臉上洋溢著淡淡的幸福感。
聽到門響,她扭頭望了過來,表情瞬間凝滯。
不光停止了咀嚼,還露出一絲窘迫,隨即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迅速起身,放下手裡的巧克力,但忍不住舔了舔嘴邊的渣滓。
夏伊感覺自己像個壞人,不禁哭笑不得。
“沒事,買來就是給你吃的。”
夏伊把那一包甜貝朗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多吃點這個,少吃些巧克力,會胖的。”
“唔?”
伊萊莎臉上頓時寫滿了不安,求助似的看向埃瑪。
後者一插腰,對夏伊道:“你懂什麽啊!我就是吃巧克力長大的,怎麽沒見我胖啊?”
夏伊無法回答,倒是伊萊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埃瑪,似乎得到了某種力量,重新坐回凳子上,咀嚼得更開心了。
彳亍,吃吧。
夏伊有些無奈,他其實想說從恢復心能水平的角度來看,甜貝朗確實更優一些,但是……算了,孩子喜歡。
只不過伊萊莎的吃相讓他想起遊戲中“快樂棒”問世後,湧入的一大批斷糖減脂的餓貨,這群人副本也不下任務也不做,成天在遊戲裡狂炫快樂棒,根本停不下來。
“夏伊閣下,我有個問題。”
安德烈突然出聲道,夏伊這才發現原來稿紙都被對方轉移到了床上,他正蹲在床邊仔細研究自己的草稿。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要這樣演戲呢?我們被什麽人盯上了嗎?我問過小埃瑪,她無法給出確切答案,只是直言聽你的準沒錯。說實話,這麽多年我還沒從見過誰能讓她這麽信服呢,即使是奧斯塔老師也不行。”
“很高興你能使用‘我們’這樣的詞,安德烈閣下。”夏伊笑道:“至於我們惹上了什麽麻煩,你為什麽不問問小埃瑪對皇家圖書館做了什麽……”
安德烈頓時對自己的小師妹投去不信任的目光,後者皺了皺鼻子。
“沒什麽,不就是點著了一樓的窗簾嘛……”
“什麽!!!”
安德烈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個度。
“你在圖書館裡放火!?你知不知道那座圖書館裡都有什麽!!”
“我確信我知道,我在裡面泡了一個星期,原本想找一些關於神秘學和灰靄的內容,結果只看到一堆無聊的統計和報表,還有些別處都有的行政史和宗教史……我不理解為什麽偌大一個圖書館居然沒有幾本關於藝術的書籍。”
“你太讓我失望了,埃瑪。”
安德烈望向自己的師妹,語氣十分嚴肅。
“你知不知道皇家圖書館的天花板上為什麽是亨利二世的加冕儀式,又為什麽少了奧·裡弗斯·克勞奇院長?”
“我當然知道!因為他正是為了審校《卡庭王約》才沒能參加那次加冕儀式,他的死也與這件事有關!是教會乾的!目的就是恐嚇那群軟蛋議員,告訴他們不要與教會為敵!”
說完,她還給了夏伊一個“我說得沒錯吧”的眼神,然後挑釁地望著安德烈。
後者皺眉:“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認為那是無聊的統計和報表?”
“唉?”埃瑪的表情僵住了:“這……這有什麽關系嗎?”
安德烈依舊盯著她,
只是目光逐漸從嚴肅變成失望,最後歎了口氣。 他輕聲道:“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貴族,埃瑪,最起碼你對政治一竅不通,你的母親送你來博裡城是個非常聰明的決定,你注定只能做一個純粹的學者。”
“喂,安德烈,你什麽意思啊!”
“他是說你只看到了表象。”一旁靜聽的夏伊突然開口:“皇家圖書館主要儲備了三類書籍,地方行政制度變化,宗教財產分布與擴張,以及各地經濟情況(糧食產量報告),你的意思是,收集這些內容才是克勞奇院長真正的死因?”
“沒錯,是這樣的。”安德烈讚許地望向夏伊:“皇家圖書館是博裡大學投資修建的,正是克勞奇院長決定了這裡的藏書類型,並且通過博裡大學的人脈與各地郡議會、地區發展委員會建立聯系,得到了大量一手行政資料,這其中不乏各地軍團的幫助,否則僅憑那群只知道誇誇其談的政客怎麽可能建起這麽大一座圖書館?”
“所以簡單來說,”他看向埃瑪,一字一句道:“他死於收集教會的罪證!”
“什麽!?”
埃瑪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可……可是這為什麽是教會的罪證……”
“因為這些數據一步步揭示了教會不受約束的發展過程。”夏伊解釋道:“工業化提高了生產力,增加了糧食產量,卻讓太多農民失業,他們在各種因素的推動下向城鎮集結,為了追求心靈的平靜加入教會,於是教會的信徒日益增加,建起了更多的教堂,修道院,甚至以教會的名義花著國庫的錢修建濟貧院……”
“甚至就連濟貧法也是在教會推動下通過的。”安德烈譏諷地補充道:“這顯然不是事實,但對於大部分國民而言,他們就是這樣認為的。他們知道在濟貧院提供食物的人是牧師,是神父,知道自己吃的東西來自教會,卻不知道花費來自國庫。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成為了信徒,越來越多的人認為卡庭政府都是廢物,認為如果不是教會庇護,這個國家早完蛋了之類的,畢竟他們每天聽到的、看到的,全都是別人在稱讚教會的仁慈,在譏罵政府的愚蠢。他們不識字,也不需要看報紙,他們沒有自己的思考,沒有自己的觀點,教堂的神父說什麽就是什麽,然後再把神父的話傳得更廣泛。”
似乎意識到自己情緒有些激動,安德烈做了個深呼吸,這才繼續道:“當然,我不否認坐在上議院的那群人至少有一半都是廢物,但終究有一半人對得起自己的職位。這個龐大國家的維持不是靠幾個神父終日吟誦主的教誨來實現的,我們要看清問題所在。
“而克勞奇院長正是最清醒的人之一,他收集在皇家圖書館裡的那些在你看來乏味無聊的數據,恰恰是教會野心勃勃的證據,所以才會被人暗殺。至於什麽審校《卡庭王約》……哈,不如說他因為向聖主祈禱時打了個噴嚏所以被神罰了來得更有趣些。”
安德烈說完這些,房間裡陷入了安靜,只剩下伊萊莎越來越輕微的咀嚼聲。
埃瑪陷入了思考,夏伊也在反思自己。
雖然一直以來都在告誡自己不要以“未來人”的身份自居,以至於太過傲慢看不清局勢,但事到如今,在安德烈的提醒下,他才意識到自己仍然犯了傲慢的原罪。
灰潮爆發,格裡米迦代替了托克伯特,此舉不僅僅抹除了教會在灰域所做的一切痕跡,還抹除了它在物質世界的犯罪證據,即使是有證可循的歷史都會被春秋筆法解讀,又何況塵封在逝去的歲月中,只等隨意粉飾的今後?
這是一次預謀已久的掀桌,遠比他想象的要久。
甚至卡庭國會所做的事也比玩家們了解的多,他們沒有放棄抵抗, 只是輸給了一手爛牌……和確實不怎麽行的牌技。
至於埃瑪,她半晌才回過神,替自己辯解道:“我……我只是點著了窗簾,火應該很快被撲滅了,圖書館應該沒事的,不,一定沒事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像蚊子叫,但夏伊還是清晰地聽到了一句:
“埃瑪是笨蛋。”
“知道就好。”
安德烈哼了聲,顯然他也聽到了。
“你現在明白自己當初錯得有多離譜了吧,我和老師的研究絕對沒錯!”
“啊?這完全不是一回事吧!安德烈,你不要借題發揮!”
“你的愚蠢是一脈相承的,這完全就是一回事。”
“你……”
“停一下,停一下兩位。”
見這倆又要吵起來,夏伊不得不出面製止,稍微醞釀之後,他盡可能平靜地開口。
“我接下來要說一些駭人聽聞的事,它很重要,所以你們務必聽我說完再插嘴。
“首先,托克伯特很可能在明天之後就不複存在了,皇家圖書館也一樣。
“在一場浩劫過後,教會在兩個世界所犯下的罪證都會被一掃而空。
“其次,我們要爭取在災難發生前離開這裡,至於怎麽離開,聽我安排。
”最後,”
他看向安德烈,後者臉上果然擺出了一副“我知道你們又在講故事了”的無所謂表情。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但我會一口氣解決全部。
“帶上你的實驗器材,我能讓你離真理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