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朝著下城區更深處走了段路,直到接近棚戶區,夏伊這才停下腳步。
確認四下無人,他看向衣衫襤褸的斯金尼,對方大汗淋漓,明顯不合身的羊毛衫擠成一團粘在身上,外面套了件破外套,頭上原本有一頂舊氈帽也跑沒了,腳上還沒了一隻鞋。
“你這是怎麽了?”他問。
“我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先生……抱歉,我剛才真的沒看清那人是您。”
瘦阿尼偷偷瞥了眼夏伊的頭頂,迅速低下頭,他還有些迷惑。
他隱隱記得那人頭上禿了一塊……
“我是說你怎麽來的這兒?”
“我從費恩郡逃過來的,先生。”
他吸了下鼻子,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眼被夏伊抱在懷裡的牛皮紙袋。
夏伊歎了口氣,從袋子裡拿出一大包甜貝朗塞到對方懷裡。
這一包足有400克。
“都歸你了。”
瘦阿尼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看懷裡的包裹,又抬頭看了眼夏伊,仿佛難以置信。
“先、先生……我……”
“這是報酬,瘦阿尼,感謝你剛才幫了我一個大忙。”夏伊笑笑:“不瞞你說,我被一些仇人跟蹤,正好頭疼要怎麽甩開他們,多虧你的出現。”
瘦阿尼往嘴裡塞了一大塊甜貝朗,感受著甜味在嘴裡化開,眼眶突然就紅了。
“謝謝您,先生,您真是個大好人!我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什麽鬼,居然有人說甘草糖好吃……
吐槽歸吐槽,夏伊還是勸道:“少吃幾塊,別一口氣吃太多,這東西粘嗓子。剩下的藏好,別被人發現了。”
“我會記住的,先生。”他用髒袖子抹了抹眼睛:“除了我的祖父,您是對我最好的人了。”
聽著對方稍顯稚嫩的哭腔,夏伊忽然覺得與他在費恩郡聽到有些不同,便皺眉問他:“你老實告訴我,今年多大了?”
“十五歲,先生。”
“什麽?你居然才十五歲?”
他有些錯愕。
他一直以為對方都過了18歲了,只不過是長得矮而已!
“我……我那是故意的,先生。”瘦阿尼低著頭解釋道:“想要在後街那種地方討生活,年紀太小會受欺負的,所以我就學老約翰他們粗著嗓子說話,我還給自己畫過胡子,可惜都沒用,我太瘦太矮了,他們才給我起了個這個外號。”
斯金尼身高還不到一米六,夏伊估計多半和他從小營養不良有關系。
“你是打算從這兒坐船去南邊麽?”他問。
“是的先生,我打聽好了,明天就有一支運貨船隊從南港碼頭出發,我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那個船長,他允許我和那群逃亡犯擠在一個船艙裡,到時候我也假裝被通緝就好了。”
瘦阿尼又給嘴裡塞了塊甜貝朗,但他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這東西甜得有些發苦了,像是生成了一塊齁甜的粘膜卡在嗓子眼。
他有些後悔沒聽對方的話,一口氣吃了這麽多。
“那個船長叫什麽名字?”夏伊問。
“他們叫他大善人柯爾,呃,好像有個姓氏,說是在托裡斯郡很有名望的斯什麽來著。”
“斯特恩?”
“對,沒錯,是斯特恩,您也聽說過他嗎先生?”
“你確定是柯爾·斯特恩?”夏伊神色凝重:“你見過他麽?”
“沒有先生,負責收錢的是一個叫兩眼很寬的老頭,
他們叫他比目魚,我不敢看他,都是偷偷瞄的。” “比目魚弗勞德?”
“好像是這個名字,先生。”
瘦阿尼說完,感覺嘴裡的苦味散了,又忍不住掰了半塊糖扔進嘴裡。
他抬頭看了眼“威廉先生”,發現他的臉色變得非常可怕,這讓他也一下子緊張起來,嘴裡的糖也不甜了。
“怎、怎麽了先生,您的仇人是柯爾·斯特恩還有弗勞德他們嗎?”
“不,我和他們沒關系。”
夏伊深吸一口氣,摸了摸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在心中喚了聲系統,發現倒計時仍然是3天有余。
這系統真的沒有在騙我!?
“你確定是船是明天開?”他問。
“是的,明天一大早。我今天早上才進的城,之後馬上去碼頭了,哦對,弗勞德還給了我這個。”
瘦阿尼把包裹夾在兩腿之間,從身上摸出一張皺巴巴臭烘烘的“船票”,上面一切都正常,唯獨在日期上劃了一筆,從1月13日改成了1月10日。
雖然都是早上5點發船,但這比夏伊熟知的日期提前了三天。
見對方突然沉默,瘦阿尼有些慌了,他擔心這張船票有問題,比如那船長是個騙子什麽的。
“先……先生,這有什麽不對嗎先生?”
“可以幫我做件事麽?斯金尼。”
瘦阿尼先是一愣,隨後昂起胸膛,敬了個極其業余的禮。
“我、我一定全力為您效勞先生!”
夏伊拿出一把銅板,還有幾張1裡爾的紙鈔,一股腦塞給他。
“城東的火車站旁邊有一排藍頂紅磚的房子,那是礦工宿舍,你想辦法打聽一下,去科雷斯托的火車一般什麽時候發,順便問他們這趟貨重不重,會不會超額,如果超過該怎麽計費,如果他問你具體哪一節車廂,你就說第五節。兩個小時後,也就是6點,我們在濟貧院碰頭。”
瘦阿尼捧著一堆錢,神色有些茫然。
“……這是什麽暗語嗎先生?”
“斯金尼,”夏伊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長道:“以後如果有人委托你做這種事,千萬不要像剛才那樣多嘴,很可能會害死你的。”
瘦阿尼身體抖了一下,緊張道:“我我我不問了先生!”
“沒事, 我可以告訴你。這是問他們有沒有搭順風車的可能,每個人多少錢,第幾節車廂就是幾個人。”
“我明白了先生,我一定完成您的囑托先生。”
滿口答應後他又有些好奇道:“您要去科雷斯托嗎先生,為什麽不從聖伊達爾山的南邊坐馬車走呢?聽起來您是要搭那輛運石頭的火車……”
夏伊搖了搖頭,沒做解釋。
——因為來不及啊孩子!灰潮的爆發日期有可能提前了三天!
他知道柯爾·斯特恩這個人,臭名昭著的大海盜亞森·斯特恩的後代,一個在星歷末期仍憑奴隸貿易賺得缽滿盆滿的三面人。
表面上他是活躍於雅安河上的合法船長、運貨商,背地裡卻是卡庭私掠海盜最後的榮光,除此之外,他還是教會在南黛和塔孔加等地傳播教義的“藍衣主教”。
而他身上最為玩家津津樂道的一點便是命硬。
星歷224年的1月13日,灰潮爆發當天,他的愛船“知更鳥號”於早上5點出發,趕在灰潮爆發前離開了托克伯特,之後更是幾乎被灰潮一路攆著南下,幾次差點都被吞沒卻奇跡般地避開,被戲稱為“閃避和幸運點滿的船長”。
如今看來,這背後和教會的提前通知不無關系。
雖然暫時無法確定柯爾變更出發日期是否代表灰潮真的提前了三天,但事關生死,夏伊不敢賭,也賭不起。
瘦阿尼離開後,他給自己重新捏了張臉,然後盡量找警察多的地方繞回了安德烈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