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歷6月30日，格頓，小雨。

　　迪肯酒吧的門被人推開，一陣清脆的風鈴聲響起。

　　酒吧裡的常客看向門口，然後不約而同舉起了酒杯。

　　“瞧瞧是誰來了，這不是神奇小子克拉維嘛，讓我們歡迎神選院最傑出的學員，慷慨的伯爵之子，格頓東區的驕傲！”

　　“歡迎歡迎！”

　　“神奇小子！”

　　“東區的驕傲！”

　　酒鬼們的起哄聲此起彼伏，往日對此很受用的克拉維此刻卻是笑不出來，這一個個榮譽頭銜在他看來都像嘲諷一樣難聽。

　　他勉強擠出笑容，摸出一枚銀貝朗，輕輕一彈，落在櫃台上滴溜溜打著轉。

　　“請各位喝一杯。”

　　酒鬼們再一次高潮，口哨聲接連不斷，夾雜著“敬克拉維”的叫嚷。

　　克拉維沒有走進吵鬧的人群，而是坐在吧台，點了杯艾爾啤酒。

　　酒保遞來酒杯，他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酒液相當苦澀，正適合他現在的心情。

　　一口酒下肚，舒服地打了個嗝，他的鬱悶這才稍微緩解。

　　“怎麽樣，結果怎麽樣?”一個帶圓禮帽的發福中年紳士擠了過來，他有些急切地問道:“這次贏了嗎?”

　　克拉維不去看都知道是誰。

　　理查德·戴森，格頓東區沃爾街上有名的人渣，奴隸、妓女、賭博、高利貸，他什麽生意都沾，這半年來最大的買賣是開盤口。

　　“這次多少人押我?”他扭頭問。

　　理查德露出一個歉意但不失禮貌的微笑，緩緩伸出兩根指頭。

　　“二十個人?媽的，比上次還少……”

　　“不，親愛的克拉維，只有兩個人，就是你，和我。”

　　克拉維愣了幾秒，隨後低聲咒罵了兩句。

　　“這群狗娘養的……”

　　“所以第一名還是……”

　　“對，那家夥，夏伊·阿茲納布爾。”克拉維握緊了拳頭，壓低聲音咬牙道:“我不理解，真的無法理解，為什麽啊……他這一個月看起來都病懨懨的，而且在最後的比試中劍還斷了！可是為什麽我還沒打過他?我感覺自己明明都躲開了，為什麽還是被他一拳打中……”

　　理查德的拳頭握得比克拉維還緊，他也想給對方一拳。

　　但他知道不能。

　　現在跑還來得及，可如果打了伯爵之子，打了東區的驕傲，那他就完了。

　　雖然他現在已經完了。

　　——這個廢物！

　　理查德強忍著火氣寬慰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說完，他抓起對方的酒杯狠狠灌了一口，隨後匆匆離去。

　　……

　　十分鍾後，迪肯酒吧向東的某個街區。

　　理查德沒有帶傘，任由雨點打濕自己的厚風衣。

　　明天出結果，留給他跑路的時間不多了。

　　他腳步匆匆，壓低了帽簷，將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夾在腋下，時不時回頭確認無人跟蹤自己，這才快步走進巷子裡。

　　巷子盡頭的牆壁上繪著一個灰白色的銀貝朗，最中間是小孩子塗鴉般的簡筆畫眼眸，它是閉著的。

　　他先在牆上敲了敲，隨後低聲道:“我帶來無垢的白銀和鮮活的血肉，換取自由的空氣與流動的水。”

　　這是貝朗之眼的暗門密鑰，意思是“我需要花錢購買輪船偷渡服務”。

　　簡單勾勒的眼睛突然睜開，露出一條縫，理查德塞了一枚銀貝朗進去，隨後整面牆開始蠕動，

如磚紅色的水幕。　　理查德再次回頭張望，飛快地鑽進了水幕。

　　濕潤冷冽的空氣與淅淅瀝瀝的雨聲同時消失，理查德感覺自己邁入了一個溫暖的房間。

　　然而等他定神細看，頓時面如死灰，兩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夏伊，旁邊還有另外兩個不認識的男人，一個紅發，一個黑發。

　　他們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又見面了，親愛的理查德。”

　　夏伊衝他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那枚對方剛遞進來的銀貝朗在他的指尖旋轉，折射出令人迷醉的光芒。

　　與半年前相比，他現在長高了幾公分，穿著神選院的束身製服褲子，因為天氣熱沒穿外套，隻穿著一件複古的男士襯衣，領口敞開，露出結實的胸膛，配上蓬松的金發和迷人的藍色雙眸，整個人顯得古典且優雅，仿佛從中世紀的畫中走出。

　　“我認栽了，夏伊閣下。”理查德苦笑道:“我不該以這種方式躲避債務，更不該質疑您的實力。”

　　夏伊眉毛一挑:“這就完了?你是不是還做過什麽事，但忘記說了?”

　　“我……”

　　當啷

　　兩節斷劍被扔在了地上，理查德瞳孔驟縮，隨即訕笑道:“這……這和我沒關系……”

　　“喂，抬起頭，看看我是誰。”

　　理查德看清了面前這位頭髮火紅的貴族少年，對方一開口，便能看到明顯的虎牙。

　　“您是……”

　　“梅塔爾·麥克斯，不認識啦?”

　　梅塔爾給自己沾上假胡子，把頭髮包了起來，粗著嗓子道:“嘿先生，就是您托人找的我嗎?有什麽能為您效勞的，偷東西還是傳信，這些活計我都熟！”

　　“是你！?”

　　理查德先是一愣，隨後環顧四周，這才自嘲地笑笑:

　　“我早該想到的，貝朗之眼，你，你們，都是一夥的。”

　　“不過我可沒騙你，”梅塔爾笑嘻嘻道:“我真把斷劍換給了夏伊，喏，你面前的就是，要恨就恨克拉維不爭氣吧。”

　　理查德這次才是真正的面如死灰，他像泄了氣的皮球般癱坐在地。

　　這次真的完蛋了。

　　灰潮爆發的消息傳播開後，教會便開始大張旗鼓地宣傳自己新設立的神選院，宣傳那些“歷經灰潮而不死”的棒小夥子們的神奇、強大之處，幾乎所有人都看在眼裡。

　　他也動了小心思。

　　但他能量有限，無法像那些貴族一樣，想盡辦法和神選院的年輕人攀關系，或者將自己族內的青年才俊塞進神選院。

　　他乾脆就每月一次的排名開盤口！

　　第一個月，他利用內部消息賺了不少錢，但隨著第二個月，一名叫夏伊·阿茲納布爾的男爵之子橫空出世，他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比賽結果沒懸念了。

　　這一不好過，就是連著三個月。

　　於是，為了在第五個月翻盤，他下了血本。

　　他重金賄賂了神選院的後勤執事，把自己安排的廚師塞了進去，時不時在夏伊的食物裡動手腳，偽裝成對方吃壞肚子的假象。在比試前一天，又通過貝朗之眼雇傭了一名管理訓練設備的信眾，委托他對夏伊用的武器動手腳。

　　搞定這一切後，他開始不遺余力地宣揚本月結果依舊“毫無懸念”。

　　結果如他所想，只有他和自負的克拉維沒買夏伊贏，只要後者這個萬年老二能擊敗夏伊，那麽不僅兩人都能大賺一筆，還能因此關系密切，從而讓他攀上霍裡丹伯爵的大腿，可謂一石三鳥！

　　然而，過程很完美，結果為什麽完敗?

　　——廢物！廢物克拉維！

　　——口口聲聲絕對沒問題，結果還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理查德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離開格頓，想辦法離開格頓，再不走，我的屍體就要出現在護城河裡了。

　　“您要怎麽處置我，夏伊閣下?”

　　他問。

　　兩人不是第一次見面，上一次他還詢問對方能不能配合自己打假賽，結果遭到了拒絕。

　　倒不是道義問題，而是夏伊嫌分成太少。

　　理查德因此認為對方也不是什麽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應該還有的談。

　　“我準備把你交給稅務局，理查德先生。那位蘇拉小姐暗中調查你許久了，都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你也知道，她沒有足夠的證據。”理查德咧嘴笑道:“我和那位女士攤牌過很多次，只要她陪我睡一覺，我就去警察廳自首，可是她不同意，我又能怎麽辦呢?”

　　“你早說嘛，證據我有的是呀。”

　　夏伊拽來一把椅子，坐在他面前，居高臨下道:

　　“我可以證明你至少參與了三十起案子，包括但不限於4起追債引起的工人鬥毆，6起遺產糾紛，還涉及到5樁命案，哦，還死了幾個警察……

　　“不出意外的話，你的名字會出現在幾十份司法卷宗裡。若乾年後，格頓城下三濫的混混與黑幫都會記得你這個傳奇笑柄——明明在司法卷宗裡到處留名，卻沒做出任何成績，請問這是怎麽做到的！?”

　　理查德的表情有所變化，但依舊沉穩。

　　“這些陳年舊事隨便打聽打聽就知道了，別嚇唬人了先生，你要真的有證據，又怎麽可能不早拿出來?”

　　“因為我們都清楚，證據就是你的那些‘老朋友’呀，理查德先生。你所倚仗的不就是他們麽，每個人都滑溜得像泥鰍一樣，抓捕難，取證更難，讓他們出庭更是比登天還難，沒有哪個警察吃飽了撐的這樣做……可要是他們被某件事集結起來了呢?”

　　夏伊突然湊近他，收斂笑容，憐憫道:

　　“如果我放出消息，說理查德把自己‘老朋友’的油水榨乾後卷款跑路了，但只要提供他的犯罪證據，就能拿回自己當初下注的本錢……你說，屆時這些人還會不會把你的秘密爛在肚子裡?他們會不會一擁而上，把你的家底抖落得乾乾淨淨?”

　　理查德終於臉色大變，他對夏伊怒目而視:“你有病吧！！?把我送上法庭對你有什麽好處?還是說你處心積慮就是為了和那個女人睡一覺！?”

　　沒等夏伊回答，他身後黑發男人就衝了上來。

　　啪！

　　理查德被一巴掌扇倒，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瞧你乾得好事。”夏伊無奈道。

　　“他侮辱我姐姐，我已經忍過一次了。”

　　黑發男揉著手腕，招了招手，讓人將他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