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瑪?”
一個有些驚訝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夏伊轉過身,隨即看到一個長發亂蓬蓬、胡子拉碴的男人正從床上坐起來,驚訝但茫然地看著突兀出現的兩人。
他眼窩深陷,面容枯瘦且憔悴,眼裡布滿了血絲,再加上這一屋子的霉味裡混著酒味,不難判斷是宿醉剛醒。
夏伊看著對方,對方也在看他。
“這……這位又是誰?你們怎麽會在這兒?等等,我該不會是還沒睡醒吧?”
眼瞅著他倒頭繼續睡,埃瑪一個健步上前揪著睡衣想把他扯起來,可惜未能如願,這人太沉了。
“安德烈!你不是在做夢!快起來!”
安德烈用力晃了晃腦袋,似乎這樣能讓自己從宿醉中快速醒來,但顯然收效甚微,他依舊半睜著眼睛,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賴在床上不肯起。
見狀夏伊放下伊萊莎,讓她靠坐在唯一一張乾淨的椅子上,自己從水盆裡抄起一塊不知是抹布還是毛巾的東西,扔給了埃瑪。
“用這個吧,就不潑水了。”
埃瑪點點頭,將濕毛巾“pia”的一聲扣在安德烈臉上,後者頓時一個激靈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喘著粗氣。
這會兒畢竟還是天寒地凍的一月,下城區的屋子裡還沒有供暖,只能自己燒爐子,而從屋內的氣溫判斷,顯然有陣子沒燒過了。
安德烈總算清醒了過來,他迅速扎起頭髮,給睡衣外面套了一層厚實的棉大衣,老老實實坐在床上,一臉懵逼地盯著兩人。
他看著不像學者,像是剛從冰天雪地逃難回來的野人。
“所以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埃瑪,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我的房間?還有,這個塔孔加人是誰,這位女士又是誰,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埃瑪在征求過夏伊的意見後,用了幾分鍾時間言簡意賅地講述了自己的灰域之行,並坦言他們在下城區的黑色監獄中觸摸了那棵樹才被送了出來。
哦,她還解釋了夏伊不是塔孔加人,並讓後者洗掉了臉上的偽裝。
“所以你有什麽頭緒嗎?為什麽你的房間在灰域中的投影是一棵破窗而出的樹,還能連接這兩個世界?”
安德烈瞪著一雙眼睛聽完了這一切,然後對埃瑪勾了勾手指。
“小埃瑪,你過來點。”
埃瑪狐疑地靠近他。
安德烈伸手探了探埃瑪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一臉驚詫:“你沒發燒啊。”
“安!德!烈!”埃瑪氣得直跺腳:“我在很認真地跟你講故事!”
“你也知道是故事啊……”安德烈笑道:“我還以為是什麽呢,不過你為什麽要給一個研究數學和物理的人講這種故事?”
“我……啊啊啊我要氣死了!那不是故事!是我,是我們經歷過的事!”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一定是因為自己的論文被駁回了所以準備改行當劇作家對不對?這個故事很不錯,起碼比我在博裡歌劇院看的那些三流愛情故事有趣多了,不如就叫它《小埃瑪夢遊灰境》吧。”
“你……”
埃瑪氣到無語,她騰的起身,走向牆角的木臉盆架。
“安德烈先生,冒昧地問一下,這是您的研究方向麽?”
夏伊忽然舉起一張稿紙問道。
這是整間屋子裡唯一能和對方奧索斯大學優秀畢業生身份扯上關系的東西,紙上滿是密密麻麻的計算公式和圖形,
亂七八糟地堆在桌上。因為要扶著伊萊莎不讓她倒下,所以夏伊的目光始終落在這上面。 安德烈聞言挑了挑眉,開玩笑道:“我很驚訝您居然沒有拿反它。”
這番略顯譏諷的言論讓埃瑪本來松開的手重新按在了盆邊,見狀安德烈急忙換了副親切的語氣道:“哈哈開個玩笑,我叫安德烈·埃雷佩瑪,盧曼人,怎麽稱呼您,這位先生?”
“夏伊,卡庭人。”
夏伊清楚這個時代的學者多少都有些傲慢,他也不惱,反而好奇地問道:“看起來您似乎在嘗試證明電流可以產生磁場,從而使磁體受力?”
安德烈臉上不易察覺的傲慢頓時消失了,他迅速踉蹌著從床上翻滾下來,赤著腳走到夏伊旁邊。
後者這才發現,這位瘦如麻杆的學者居然比他還高半個頭。
“你……您看得懂這些?”安德裡面露激動之色,甚至有些手足無措:“您看得懂我這亂七八糟的草稿?”
“看得懂一些結論性質的東西,但具體過程嘛,我就不太理解了。”夏伊笑著話鋒一轉:“可我很好奇,我在這些草稿上沒有發現太多實驗數據,大部分是公式推導,所以您是‘理論派’嗎?”
安德烈表情略顯尷尬,他後退兩步坐到床邊,自嘲地笑了笑:“實不相瞞,我之所以從拉法文特路的公寓搬了出來,就是買材料做實驗花光了我的大部分預算。我可是實驗物理學家,怎麽可能是理論派呢……”
“安德烈,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撒謊!就那些銅和鋅做的小薄片能花掉多少錢?”埃瑪不屑道:“你該不會是去拉法文特俱樂部和那群好吃懶做的貴族賭馬了吧?”
“對你的前輩尊重一點,親愛的小埃瑪,看在我做助教時幫你瞞了那麽多次作業的份上。”
“所以你真的去賭馬了?那你完全是咎由自取!”
“我說了我沒有!我只是做了很多次實驗!非常多,多到足夠讓我破產!”
安德烈惱怒地拍了一下床板,隨後抱著腦袋,頹喪地靠在牆上。
“我的實驗次數很多,卻很少成功,不,嚴格來說一次都沒有成功過,也不對,那很奇怪,時而成功時而不成功,好像根本測不準,有時電流經過銅線,磁針會動一下,但有時紋絲不動,甚至還會無規律地震顫……真該死!!”
埃瑪的表情頓時凝重:“你是在做奧斯塔老師的‘夢魘實驗’?”
“是的,但我必須糾正你,那不是夢魘!”
安德烈罕見地認真,還帶著些憤怒。
“實驗成功的那天晚上,我和老師都在實驗室,我們熬了一個通宵,記錄了一整本數據!”
“是的是的,一整晚,一整本。”埃瑪像是聽多了這種話,譏諷道:“然後他就根據這一整本數據開始了公式推導,結果在拿出論文後遭到質疑,便憤怒地當眾表演你們親眼見證了一晚上的‘神跡’,然而神跡沒能上演,他也因此一病不起,連夢裡都在說胡話。”
安德烈騰的站起身,怒道:
“我再說一遍,那不是胡話!我親眼看見了!”
“可是我沒見到!!!”
埃瑪毫不退讓,叉著腰大聲道:“在那場表演中,我也堅定地站在你們身後,結果呢!?結果我成了全校的笑柄!!他們再一次高呼‘女人不適合學術,滾回家帶孩子吧’,‘正是因為女人站在你們身邊實驗才失敗了’,‘女人就是科學的敵人’,還說是我害得奧斯塔老師病倒,我就不能生氣嗎!?”
“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老師,不相信我!”
“他們都叫我‘奧索斯之恥’了,你還叫我怎麽相信!?”
“那……那你也應該體諒老師,他……”
“那誰體諒我呢???”
埃瑪兩眼通紅,像一頭憤怒的小獅子,安德烈則歎了口氣,頹唐地重新靠在牆上,雙手捂著臉。
“那啥,我說……”
兩雙眼睛同時瞪了過來。
夏伊揚了揚手裡的紙。
“我認為這個結論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