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整天的時間幾乎都花費在趕路上,得益於費恩郡是托克伯特北方相對重要的衛星鎮,兩座城市之間的路況還算不錯,於是在被顛散架之前夏伊終於來到了托克伯特,見到了這座卡庭北方最繁榮的工業城市。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這座城市宏偉的城牆,以及城市中心的地標性建築——行政廳的暗金色圓形拱頂。
比起建築,籠罩在托克伯特上方的灰霧顯然更壯觀一些,積鬱不散的陰霾就像一頭蜷縮著身體的巨獸,趴伏在行政廳上,遙遙望著遠處。
“那是灰靄嗎?”伊萊莎喃喃道,眼裡有些恐懼。
“那不是灰靄,但很快就是了。”夏伊道:“星歷之後每一座大型城市都會被這樣的霧包圍著,它來自破舊的棚戶區,來自惡臭的護城河,來自工廠,來自下城區,總之任何光鮮亮麗的貴族們厭惡的地方,都是它的源頭。”
“你說卡庭已經兩百年沒見過星空是什麽樣子了……”
“是的,正是拜它所賜才誕生了星歷。它就是無害的灰靄,或說偽裝無害的灰靄,因此才能遍布卡庭全境。”
夏伊眼前似乎出現了滾滾而來的灰潮,它自托克伯特一路向南,沿途席卷萬物,吞沒山河,最終裹挾著無數生靈的色彩與記憶緩緩停在聖艾爾山下,然後撕裂了空間,無數漆黑扭曲的混沌色塊從灰霧中湧出,堆起礁石般的河岸,分出一條綿延數百裡的海。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一瞬的回憶,不再過多關注這座注定陷落的城市。
如果說之前還抱有一絲幻想,那隨著他看清這座城市上空籠罩的灰氣時,便果斷放棄了抵抗。
開什麽玩笑,哪怕是一些灰歷時代的城市上空的灰霧都沒濃成這個樣子,他甚至懷疑托克伯特之所以安然無恙完全是教會在灰域裡動了手腳。
兩人接受完檢查成功入城時已接近晚上9點,街道兩旁的路燈早已亮起。
伊萊莎第一次見到這種智素科技初期的冷光燈,非常好奇,一路上問個不停。盡管礙於基礎知識,夏伊的回答她很難懂,但這絲毫不影響她不斷提問題,直到夏伊率先投降,借口再不去銀行就來不及了,才結束了這無休止的問答。
因為夏伊也是第一次來托克伯特,便讓伊萊莎花2個銅板從路邊的報童手裡買了份報紙,這是一份專門為遊客提供的旅遊導報,只有四頁,其中兩頁是地圖,兩頁是廣告。
好在晚上其他馬車也很少,以伊萊莎的糟糕車技也不至於出事故,10點前兩人便趕到了拉菲特銀行。
但這一次伊萊莎只能把他送到門口——這種自詡高檔的場所不允許南黛黑奴進入,她隻好回馬車上等候,由銀行的侍者將夏伊攙進去。
這自然不是免費的,夏伊為此付出了5個銅板的代價。
在他出示完證件後沒多久,便有一名打扮很複古的老紳士走了出來,一看到夏伊他便露出無比震驚的神情。
“威廉!居然是你,我的老朋友!我以為你……讚美主,我沒想到六年後居然還能再見到你。”
夏伊在威廉的部分記憶中沒找到這位的臉,便露出一絲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抱歉,這位先生,我們也許認識,但很遺憾我不能叫出您的名字……我在北邊經歷了一些褻瀆的事,大腦受到創傷,很多記憶被侵蝕了。”
老紳士先是震驚,隨後歎了口氣。
夏伊的借口在這個時代再正常不過了,
有不少人受灰靄事件的影響失去了一部分記憶,其中尤其以未成年的孩子居多。遊戲中教會解釋“玩家的出現”也是此類說法——這群可憐人被墮穢者或骸獸刺激,所以失去記憶,投身主的懷抱。 “好吧,我們再重新認識一次吧,我是菲爾·喬格爾卡,你以前叫我老菲,我們有生意上的往來,雖然不多,但足夠一起喝杯茶。”他說完,侍者過來耳語了幾句,老菲的眼神更同情了:“你還受了很嚴重的傷是嗎,可憐的威廉,我當初真應該多勸一勸你,不要去那該死的北邊。”
夏伊露出一絲感同身受的苦笑。
“你在這裡喝杯咖啡暖暖身子吧,我去替你把東西拿過來。”老菲抬腳要走,忽然轉身笑道:“哦我差點忘了,你還沒告訴我密鑰。”
“1227,我不會忘的。”
“沒錯,那畢竟是你女兒的生日。”
說完他就走了。
我還有個女兒?
夏伊突然有些後悔用了威廉的身份,可仔細一想他似乎也沒得選。
而且他在使用前也仔細搜索過記憶,找到了兩位有名的“威廉”,其中一個是未來的將軍,年齡對不上,一個是傑出的新藥劑學先驅,身份對不上,總不能還有個隱世不出的槍械製造天才也叫威廉吧?
短暫的十分鍾在他的思考中度過,老菲拿來了他存在此處的東西。
那是一個足球大小的帶鎖木箱,黑色外殼,入手很輕盈,但摸起來卻有種金屬的冰冷觸感。
同時老菲還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按照規定,保管這些東西每年要花費十個銀貝朗,十年後到期,屆時如果沒人來取,我會將東西移交給你的繼承人,既然你自己來了,那麽剩下的40貝朗押金就退給你了。”
說完,老菲頗關切道:“要不要把消息通知……格莉妮絲?”
我女兒叫格莉妮絲?
夏伊不敢確定,便搖了搖頭。
“還是暫時不了吧。”
“我懂。”老菲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複雜道:“但我必須告訴你,即使你消失的這六年裡,那麽多人說你已經死了,她也依舊沒有改嫁。”
原來是妻子嗎!
夏伊暗呼好險的同時,像一個離異過三次的風塵男子那樣露出傷感的表情。
“一切終有報應。”
他也不知道這話是說給誰,但這是威廉原話,放在這裡總不會有錯。
果然,老菲理解了,雖然他也不知道對方理解了什麽,但這位老人也由衷地歎了口氣。
“是啊,一切終有報應。”
然後,他把夏伊送到了門口。
在看到伊萊莎露出的咖啡色皮膚後,他不免又是一聲長歎。
“威廉,我知道你在這方面經歷頗多,但是……”
這次夏伊忍不住了,打斷他道:“沒有她的話,我可能都沒法活著來到這兒。”
老菲這才肅然起敬,但也敬得有限。
目送兩人驅車離開,消失在霧蒙蒙的夜幕中,菲爾略顯佝僂的身軀悄然挺直了。
他原本隨和、感性的眼神瞬間消失,整個人也凌厲起來,徑直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反鎖上門,打開窗戶,從保險櫃中取出一個包裹厚實的球型物。
揭開一層又一層的天鵝絨,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球,那裡面鑲嵌著一隻切下來的人耳,像是做了某種化學處理,已經乾枯,但外表完整,質地透光,隱隱還能看到裡面青色的血管。
菲爾將水晶球放在桌面上,神情嚴肅。
“威廉·海爾森疑似復活,現已抵達托克伯特,取走了那個我們無法打開的詭物。”
說完這句話,水晶球裡的耳朵上出現了一道裂縫,隨後它稍微蠕動了一下,便從窗外刮進來一股風,卷著一團灰色的霧氣鑽進了水晶球裡,眨眼的功夫,上面的裂縫便恢復如初。
見狀菲爾將東西收了起來,坐在椅子上靜靜等待。
大約半個小時後,一位身高超過兩米的魁梧男子徑直邁入了這間辦公室。
關上門,他摘下兜帽,露出金色的大背頭和一張前額有著十字疤痕的臉,他伸手製止了菲爾準備起身行禮的動作,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有從他身上察覺到灰靄或是智素的存在嗎?”
菲爾恭敬道:“我檢查過他,沒有任何異常。”
“他的情況呢,對黑池發生的事知道多少?”
“似乎是應激症,全都忘了,哦對,他說自己多虧了那個黑鬼奴隸才能回來,我猜多半是黑池出了問題,導致他逃離罪域,跑到了更北邊。需不需要我去黑池查看?”
金發男搖頭:“沒必要了,黑池的罪域消失了。”
“消失?怎麽會消失呢?那裡不是才誕生沒幾年……”菲爾突然聯想到之前的事,不禁道:“難道是達文郡那件事的節外生枝?是那名墮穢之女乾的?”
金發男再次搖了搖頭:“派人去過了,黑池的罪域是由內而外自然消亡的,不可能是人為,除非有人對罪域的了解遠勝我們,才能做得那樣毫無痕跡。你認為這可能嗎?”
菲爾頓時啞然。
的確,也就是在托克伯特這種地方教會才能做到在罪域中來去自如,像黑池那種野生的罪域,他們屢次派人進入查看都有去無回,怎麽可能有人比他們還了解……
“至於達文郡的墮穢者,她似乎並未像其他同類那樣被這裡的罪孽吸引,沒有向南走,沿途那些城鎮也都相安無事。主教團認為她去了北邊,那裡的戰爭機器正開足馬力,對她而言,靈魂的垂死之音也許更悅耳,畢竟是墮穢者,誰知道呢……”
頓了頓,金發男補充道:“我此次來是為了通知你,考慮到近期屢次出現計劃外的變故,主教團決定把日期提前三天,你負責傳達這個消息。”
菲爾神色肅穆地起身:“是。”
回答之後,他面露猶豫之色,試探道:“既然計劃提前了三天,威廉的女兒又恰好在托克伯特,我是否可以讓他們見上最後一面?”
“你最好打消這個愚蠢的念頭,菲爾。”
金發男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露出一隻皮膚比嬰兒還粉嫩的手,他用這隻手握住菲爾的肩膀,稍微用力,後者便感覺自己的骨頭在痛苦地呻吟,疼痛讓他渾身顫抖。
“是……是的,費奇大人。”
“我知道你和威廉有舊交,想讓這對父女臨死前團圓,這很仁慈……但是,別忘了我們要對那個女人封鎖一切消息,尤其是她的女兒在托克伯特這件事,明白嗎?派人盯著那個小女孩,讓她乖乖泡在圖書館裡,不要亂跑。”
“是。”
……
另一邊,在銀貝朗的威能下,夏伊成功敲開了一家旅店的大門,並帶著自己的南黛黑奴住進了不讓奴隸住的豪華間,伊萊莎也終於不用睡地板了。
把自己扔進柔軟的沙發裡,感覺到渾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狂呼舒服,夏伊真想就這麽睡過去。
但他不能睡,手頭有不少活要乾。
他首先清點了一下財富。
從威廉那裡繼承了33裡爾,這一路上租車住店人吃馬嚼,截止到目前,還剩3裡爾15銅,明天歸還馬車,會退給他2裡爾5銅的押金,眼看就要赤字,這40枚銀貝朗從天而降,讓原本枯竭的荷包瞬間充盈起來。
感謝海王老鐵的贈送的40個銀貝朗!
夏伊倒是不怎麽擔心以後的錢,辦法有的是,反倒是現在,當真雪中送炭!
數完了錢,他把目光投向今天的重頭戲——威廉的遺產上面來。
研究了十分鍾後,夏伊放棄了。
他試了所有方法,都打不開這把小巧的銅鎖,他甚至試過拿那張面具去包裹鎖頭,依然沒用。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就是再天真也該明白了——這個鎖,或說盒子本身或許正是一件心靈遺產。
不過這下他更好奇了,按照老菲的說法和自己的猜測,這無疑是威廉·海爾森去黑池之前寄存的東西,也就是說在他成為裂隙核心之前就擁有了這樣一件心靈遺產。
哪兒來的呢?
夏伊很費解,他腦海中閃過十幾種與鎖、保險櫃、儲物箱有關的心靈遺產,其中唯一與之有關的是號稱全世界最安全的金庫,位於溫圖爾境內,洛克德山下兩百米處的地下金庫。
除此之外,其他鎖和櫃子要麽是用來鎖人的武器,要麽是用來騙人的陷阱怪,哪裡有半點容器的樣子。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一股淡淡的蘋果清香鑽進鼻孔。
“這是什麽?”
一張剛洗完澡的臉出現在夏伊面前,洗去了黑色的塗料,肌膚紅潤,濕漉漉的銀發被毛巾包裹,此時的伊萊莎顯得格外恬靜柔軟,讓人很難把她和灰天鵝伊麗莎白聯系在一起。
“一個……很難打開的箱子,我準備放棄了。”
他無奈道,卻看到伊萊莎拿起箱子,手指搭在黃銅鎖頭上,眉頭微皺。
“它和那個面具……感覺很像。”
“果然都是心靈遺產麽。”
哢啦
鎖開了。
不對,應當說是鎖斷了。
兩個人都愣住了。
伊萊莎眨了眨眼, 幾次欲言又止後小聲道:“我……我把它弄壞了,對不起。”
夏伊抱著腦袋,一臉的不理解。
為什麽啊?
不是說心靈遺產嗎?怎麽像是個普通鎖一樣被怪力女隨手掰斷了?
“你怎麽做到的?”他問。
“我試著把灰靄填進去,模擬成鑰匙的樣子……”
“然後呢?”
“然後似乎填得有些多,它就裂開了。”
伊萊莎把盒子放在桌上,雙手不安地絞著手指。
“我……我做錯事了嗎?”
“沒,你做得很好。”夏伊給她點了個讚:“但是下次別這麽做了。”
“好、好的。”
伊萊莎紅著臉走開了,沒走兩步又突然回來道:“我……我洗完了,你可以去洗澡了。”
“哦,好的。”夏伊突然問:“你不想看看這裡面的東西嗎?”
“……”
伊萊莎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好奇佔了上風,她坐在了夏伊身旁。
蘋果清香更濃鬱了,但夏伊的注意力全被這口箱子吸引。
其實讓伊萊莎呆在這裡也有加個保險的想法,他擔心箱子裡有自己搞不定的東西。
果然,打開箱子的瞬間,一道半身虛影就從中冒了出來,正是那位威廉·海爾森。
——要不是伊萊莎就在旁邊,夏伊高低得表演一個光速鑽桌子。
威廉的虛影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空氣,抿著嘴唇,雙手交錯,表情非常緊張。
安靜了幾秒,他終於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