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委托卡馬拉閣下將我此刻的言行攝下,封存在這個縛影匣裡,並留下開啟它的規則,規則如下:
“只有殺死我,或使我意識消散之人可以打開它,其他任何試圖強行開箱的舉動都會導致內容物毀壞。”
看到這裡,夏伊和伊萊莎對視一眼,兩人都松了口氣。
前者覺得自己打不開鎖很合理,後者慶幸自己沒犯錯。
“規則宣讀完畢,以下是我的遺言。
“鄙人,威廉·海爾森,理查德·海爾森之子,埃瑪·海爾森之父,海辛槍械製造公司研究員,這是我唯一認可的身份。
“我在此承認自己不忠於伴侶的行為,我在婚後先後四次出軌,我理應受到懲罰。
“但我必須強調,我不是殺人犯。
“我的每一次犯罪都在別人控制下完成,而控制我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妻子,格莉妮絲·海爾森。
“我相信一切終有報應,我的神罰已然降臨,而她的,還在路上!所以我並非要控告她,而是留給我的女兒這段話:
“親愛的埃瑪,如果你能看到這段記錄,請你務必離開那個瘋狂的女人,離開她所信仰的教會,切斷和他們的一切關系!
“相信我,相信你的父親!盡管他是一個卑鄙懦弱又無能的男人,但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的人。相信我,那群人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瘋子!他們在研究如何毀掉這個世界!你的母親也一樣,她甚至是其中的佼佼者!”
說到這裡,威廉的神情明顯激動起來,影像都出現了劇烈波動,這時有個畫外音傳來:
“嘿,威廉,別那麽激動,小點聲,我的相機要被你嚇壞了。”
“哦哦,好的,卡馬拉先生。”
威廉深吸一口氣,平複好心情,繼續道:
“在教會的幫助下,格莉妮絲得到了操縱傀儡那樣控制別人的力量,他們未必是一條心,但在對付我這件事上,他們的目標無疑是一致的!
“我也知道他們會對我下手,他們要奪走我最後一絲做人的尊嚴和自由,把我變成一個怪物,讓我製造殺戮,就像他們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所以他們必然不會真正殺死‘我’,即使那時我已經成了怪物。
“所以,拿到這個箱子的朋友,你一定拿到了那封信。其實除了這個箱子,我還有一筆遺產留在桑德蘭,在位於威爾倫區的莊園地窖裡,帶著這個盒子去找我的女兒,她會和你一起找到我真正的遺產。
“如果你需要一些金錢,那你不能錯過它。如果你對我短暫擺脫控制並察覺到這一切的方法感興趣,那你不能錯過它。如果你對教會的陰謀感興趣,那你一定不能錯過它!
“最後,這段影像可以再現三次,三次後盒子自毀,你如果有其他手段說服我的女兒,那再好不過,如果不能,就請你務必保留至少一次機會,把它帶給那個可憐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表情緩和,嘴唇囁嚅,似乎還想說什麽,但被一句“時間到”打斷,影像就此消失。
盒子自動合上,屋內陷入了安靜。
滴答
夏伊感覺有水滴在左手上,扭頭一看,原來是伊萊莎的濕頭髮。
她正直勾勾盯著盒子,身體前傾,搭在肩膀一側的頭髮上有水珠滑落,正好落在他放於大腿的手背上。
夏伊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往右邊挪了挪。
“他在撒謊嗎?”伊萊莎突然問。
夏伊搖了搖頭。
“製作這段影像的人叫卡馬拉,他有一台照相機,又被稱為‘真相機’,在真相機面前是不能撒謊的,謊言不會被留下來,除非那個人的心能水平遠遠高於卡馬拉,但這很少見,起碼威廉不是,否則他就不會變成核心了。”
攝魂人卡馬拉之於玩家是個亦正亦邪的流浪npc,沒人知道他那個超越了心靈遺產的照相機是怎麽來的,比起正義與邪惡,存續與毀滅,他關心的似乎只有真相。
若玩家站在真相一側,他便是玩家的盟友,若反過來,那這家夥就是副本裡最煩的敵人。
他的存在也是對陰謀論的佐證:正因為卡馬拉追求的是真相,所以他才三番五次拒絕了教會的招攬,甚至在某些場合與玩家為敵,並譏諷玩家“什麽都不知道”。
至於縛影匣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副本裡的一種寶箱骸獸,食影蚌,灰潮之後多分布於沿海地帶,比如托克伯特西部最大的港口城市香克利,如果將威廉的這段影像視為“蚌珠”的話,那麽縛影匣的工作原理就很好解釋了。
梳理完這些,夏伊發現又有一個驚人的事實擺在了自己面前。
既然威廉沒有撒謊,那就意味著黑池裂隙是完全人為造成……
也就是說,那些在灰潮之前就幾乎分布在卡庭全境的一個個獨立裂隙,很有可能都是教會所為。
夏伊頓覺不寒而栗。
看樣子得早點結束這趟旅途了,好在他如今隻對托克伯特寥寥幾個地方感興趣而已。
“把箱子放好就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們得去好幾個地方。”
他站起身,準備去洗澡。
“我們會去找他的女兒嗎?”伊萊莎問。
夏伊思考片刻道:“從威廉的話來看,那位格莉妮絲女士很難對付,所以在做足準備之前,我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當然,威廉的話也不能全信,他的確沒有撒謊,但是否將真話全盤托出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我覺得他很真誠。”
“唉?”
“他承認自己背叛了伴侶,這就勝過很多人了。”
夏伊疑惑地看向伊萊莎,後者卻在說完後就抱著箱子走了。
……
第二天清晨,從床上爬起來後,夏伊第一時間呼喚系統。
「距離系統正式運行還剩4日4小時57分……」
“果然是噩夢,嚇死我了。”
他心有余悸道。
也許是被昨晚睡前腦海中紛亂的念頭干擾,他做了一晚上有關灰潮提前爆發來不及跑路的噩夢。
夢裡不管他怎麽催動那個破系統都無濟於事,心態越急情況反而越糟,到後來只剩下光怪陸離的幻想,甚至夾雜著論壇上玩家們的口水仗,仿佛回到了地球似的。
“什麽亂七八糟的夢……要真能回去寫個帖子,說我和灰天鵝同行,不得把那群檸檬精酸死。”
這麽一想,夏伊突然心情好了許多。
大概得益於昨天的熱水澡,他感覺今天好了許多,起碼不靠攙扶就能走路了,等他洗漱完畢穿戴整齊時,伊萊莎已經恢復了“南黛黑奴”的偽裝,靜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他,這不禁讓夏伊有些負罪感。
要是有個智素打印機就好了,到時候把這個面膜扔進去解析打印,就能批量生產一堆丐版的出來,也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等等,打印機……
夏伊忽然愣在原地。
玩家接觸到的第一台智素打印機來自「N1-3號大裂隙·奧索斯學院」。
灰潮席卷博裡城後,位於博裡大學的奧索斯學院生成了灰海北部最大,也是距離灰海最近的裂隙,面積足有托克伯特一半,它完全從灰域析出,覆蓋了物質世界。
也正是在那場“橫渡灰海”後的第一場攻堅戰後,玩家和教會從奧索斯學院裂隙得到了海量的設備型心靈遺產,這才搭建起了博裡庇護所,成為北部戰線的大本營和反擊的橋頭堡。
既然奧索斯學院對應的副本裡有著大量被教會稱為詭物的“未淨化心靈遺產”,那位於托克伯特的皇家圖書館,在灰域中是否也有大量詭物?
哪怕只是雛形,哪怕還沒淨化,對如今的他而言也足夠珍貴,說不定就能找到一台類似的打印機。
而且皇家圖書館本來也是他打算去的幾個地方之一……
“伊萊莎。”他迅速走到對方面前:“把你的偽裝洗掉吧,今天由你來用那張面具。”
伊萊莎驚訝道:“可教會不是也在通緝你嗎?”
“所以今天輪到我做奴隸了。”
……
早上10點,一輛馬車停在皇家圖書館的門前。
只見棕色皮膚的車夫顫巍巍地下地,打開車門,請出了一位學士裝扮的年輕女性。
她頭戴一頂羽毛裝飾的黑色圓禮帽,身著深色的粗呢大衣,圍了一條頗有博裡城風格的藍白條紋圍巾,再加上大衣掩映下的的三色格紋裙和裝飾用的眼鏡,換誰看了不得感慨一句“這不比羊腿袖束腰裙好看多了”。
事實上不只是玩家這麽看,灰歷伊始,南邊的貴族們就厭倦卡庭的古老裝扮了,反而因為那些逃難來的男女學者在教會的有意安排下走上歷史舞台,她們的服裝也成為一時的潮流。
這自然是夏伊親自打扮的伊萊莎了,而且她的樣子也借面具變成了灰天鵝伊麗莎白。
比起偶爾自閉但整體恬靜柔軟的伊萊莎,伊麗莎白的線條就明顯硬挺了不少,再加上蒼白的膚色和淺色的嘴唇,以及細長的眉毛,讓她看起來有種女王般的刻薄。
主仆徑直走入這間造型古典的圖書館,因為夏伊的膚色沒那麽黑,再加上不少貴族子女也都帶著仆人,所以管理者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看在1裡爾小費的面子上放他過去了。
作為最早工業化的城市之一,托克伯特的大多數建築都有不俗的熱水供暖系統,皇家圖書館也不例外,於是伊萊莎便脫下外衣交給夏伊捧著,兩人漫步在高大如叢林般的木質書架中間。
夏伊小聲問:“你能感受到這裡的灰靄流向麽?”
伊萊莎微微頷首。
“很奇怪,這裡的灰靄強度比達文郡高的多,卻沒有溢散,反而被集中起來,約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約束?”
“是的,就像黑池裂隙裡的核心,外殼約束著大量灰靄,但這裡遠比那個要弱小,數量卻很多。至少……至少有二十個。”
集中起來的縮水版核心……
夏伊毫不懷疑伊萊莎這T0級別的感知能力,他仔細回憶著奧索斯學院中經歷的戰鬥,忽然想起了那些非常難纏的書籍骸獸。
彼時玩家的偵察能力尚且不足,遠沒有伊萊莎這麽妖孽,於是當奧索斯裂隙一比一複刻了學院圖書館並將核心藏在最深處後,那些與普通書籍混在一起搞偷襲的骸獸書本就成了最大的難點。
如果套用這個思路,那麽伊萊莎感覺到的也許就是尚未異變的骸獸胚胎,也就是……詭物?
難道教會已經進入灰域把裡面的詭物拿出來了?
“大概藏在哪個方位?”他問。
伊萊莎抬頭向上看,但所見皆是壁畫精美的穹頂,似乎是一位國王的加冕儀式。
“在樓上,不,應該還要再上一層。”
於是十分鍾後,拖著“年邁身軀”的夏伊來到了皇家圖書館的第三層,也就是頂層。
這裡藏書年代更加久遠,種類更加偏僻,因此人少了很多,但伊萊莎再次抬起了頭。
很顯然,還在上面,再往上就是館長室了。
可正當兩人準備放棄時,忽聽一旁有人問:“你在找什麽?”
聲音清脆,在這安靜的圖書館裡過於喧嘩,不少人紛紛投來了不滿的視線,然而當看清對方是誰後,便紛紛縮了回去。
與伊萊莎搭訕的少女看起來比她年紀小一些,但穿著上更前衛。
她穿著深受女學士喜愛的格紋裙,小號的男式灰馬甲下是一件白色亞麻襯衣, 居然還挽起了袖子!
光這個舉動就夠格頓西邊一些貴族嚼上半年的舌根——這可是公眾場所的便服,她怎麽能這麽放肆!?
要是她再多解開一顆襯衣紐扣露出鎖骨,嘖,第二天這個謠言就能傳成某某女士在大庭廣眾下赤身裸體的程度。
灰潮爆發前,卡庭有個段子,大意是說時尚的風暴往往從格頓吹出,沿著雅安河往東、向北、往西,繞一圈再回到格頓,這時西邊的貴族才會發出一聲驚歎:呀,格頓怎麽起風了。
足見其保守和落後的程度。
至於眼前這位,夏伊猜她不是來自桑德蘭就是風城周邊的貴族,只有斯昆人大量定居的地方才會用這種樣式的格紋配色,同樣也只有北邊握著軍隊的貴族才有這種特殊待遇。
但伊萊莎不知道這些,再加上夏伊懶得教她僅有不到5天保質期的“貴族禮儀知識”,她便貫徹了自己的待人方式。
頷首,無視,走開。
這倒很符合她此時的高冷外形。
但那位貴族小姐顯然不樂意了,追上來擋在伊萊莎面前,看了眼她的圍巾,皺眉道:“你是博裡大學的?”
“我的主人來自奧索斯學院,這位女士。”夏伊適時地站出來,並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依照校訓,我們應當遵守圖書館的規矩,這也是我的主人不回答的原因。”
“好吧好吧,你還真有老學究那一套。”
對方不屑地笑道,順便壓低了聲音。
“我也來自奧索斯學院,我叫埃瑪·海爾森,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