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何人至,斷絕魂環。
青白色的小巧茶盞裡,是泛著淡褐色流光的茶,旁邊的木製小碟裡,是點了松香汁的桂花餅。
燈光暗淡無力,隱約開擴完茶桌的范圍就再也無力征伐了,明明是個代表電燈的瓦斯燈泡,卻像是個蠟燭一樣一閃一閃的,就像大地之上的王朝興衰更替。
每當光線衰弱,茶桌外似有似無的黑影就會裹挾著靠近,又被再次奮力耀起的燈光逼退,隻得萎縮在遠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可給人的感覺就像在角落哭泣一樣。
“你聽到了?我也聽到了。沒關系的,我會在背後看著你。”
作為特安局指定的醫療救護地點,中鶴院自然不是單單承擔一個普通醫院的責任和功能。
除了那些因為各種原因在戰鬥中負傷的乾員,更多的其實是無法逆轉的半畸變患者,為什麽只有半畸變?因為畸變完成就不能在冠以人的稱呼,怪物自然是要被消滅乾淨了。
可實際上除了少部分淺嘗即止做點切除手術就安全的幸運兒外,大多數半畸變的患者只不過是在病床上苟延殘喘的等死,更有甚者為了保險起見已經封印到停屍房的棺材裡去了。
和古時候講究望聞切問不同,現代的醫療設備總是代表最精密的儀器、最前沿的科學,當然還有高昂的價格,在這樣一家匯聚無數高端「儀器」的醫院裡,院長辦公室的布局卻十分「古樸」。
高高的實木書架佔據視線的全部,無需靠近就能聞到楠木的香味,這讓坐慣潔白整潔科室的禿頂老人有些不適。
面對院長突如其來的邀請,身邊的親友家人都開心祝賀自己,因為進入這間辦公室的人出來後都毫無波折的向上爬了一步或者數步,從無意外。
可坐了半輩子腸胃科主任這個冷板凳的老人並沒有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頭頂的位置就這麽多,他一個沒背景沒關系的人哪裡有資格更進一步?
靠他那些不合時宜無人問津的學術論文嗎?
連他自己都對此嗤之以鼻。
接過院長遞過來的茶盞,淺淺的抿了一口過後就將茶盞放回原處,正襟危坐。
院長沒有在意他那呼之欲出的緊張,仔細品嘗過後,讚歎道:“茶之為飲,發乎神農”“神農嘗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
“肯主任,你病了。”
“霍山黃芽外形條直微展,勻齊成朵、形似雀舌、嫩綠披毫,香氣清香持久,滋味鮮醇濃厚回甘,湯色黃綠清澈明亮,葉底嫩黃明亮。”
“正是治你這個病的良方。”
醫院每年例行體檢中只有血壓略高,在他這個年紀有這樣的數值自然是健康的標準,不過既然院長說他病了,那他自然是病了。
驚疑之後是順從的點頭,就像馴化完的家羊,“院長果然醫生高明,我這麽隱晦的病症都被您一眼看出來了,一直尋找適合自己的方子而不得,今天喝了這口茶,果然舒服了不少。”
所以說有的人天生就不適合一些事情,坐一些位置,就連婀娜奉承的話都說的像是含刀帶棍。
院長對他卑躬屈膝的樣子不以為意,手指摩擦著茶盞上淡淡的花紋,“你的病好治,可是我們這家醫院更多的醫患卻看不到康復的希望,這是我這個院長的失職。”
肯德低著頭沒有說話,這不是他能介入的話題,每年政府投入有關畸變領域的醫療研究已經到達軍費的十分之一,其中三分之一都砸到腳下這家醫院裡,可實際上能拿得出手的研究結果卻近乎沒有。
對此的非議例年來絡繹不絕,如果不是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秘院長一人獨攬大局,他們這些醫學研究者哪裡能這麽安逸。
“當然我不怪你們,從古至今,相關研究從未停止,也從未成功,它承載不知多少關注和目光,卻一直觸不可及,就好像隻存在於學者們的幻想裡。”
“直到現在,所有有關畸變的學術論文越來越敷衍與潦草,《多元化變異分析》、《阻斷層指數壓力分析》、《主觀精神與能量之間的影響》……,胡編亂造,狗屁不通,簡直就是一堆垃圾。”
“那些可笑的教授們用在騙取經費和壓榨學生上的精力,比自己的研究上心的多。”
說到這裡,院長放下茶盞,為自己和肯德又填了一杯,才繼續道:“肯主任,你和那些像嬰兒一樣的教授不一樣,你有值得我尊重的才能,所以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如是,從茶桌旁堆放的一摞資料裡抽出一疊,遞給肯德。
身為相關領域多年的資深研究者,肯德從剛開始的一目十行到緊皺眉頭,最後雙手顫抖冷汗直流的放下資料輕呼了一口氣。
“院長,這些資料你是從哪裡弄來的,短短幾千字便超越了這個時代,甚至古往今來的一切文獻,這樣的構想不是現在的學術界能出現的,只要按照這個步驟操作實驗,有著確切成功的可能,這樣改變世界的東西……。”
院長雙手撐著頭,面帶微笑的看著他,“那麽你願意幫我嗎?你應該清楚實驗的代價,死刑只不過是你最好的結局。”
無言的沉默,似乎被院長突如其來的話語嚇到,激動的學者冷靜下來,摩擦自己手指上蒼老起皺的皮膚,最後展顏一笑,“院長,剛剛你說這茶是治療我的良方,我覺得不對。”
“哦?那你想要什麽?”
頭髮稀疏的年邁學者舉了舉手裡的資料,“這才是治療我的良方,院長,我要再次感謝你,你是個高明的醫生,成功治好了我的病。”
院長站起來握住肯德的手,嚴肅又忐忑的神情就像要將自己的孩子托付給別人那樣,“一切就拜托你了,肯主任。”
肯德帶著資料離去之後,無形的黑影像水銀那樣流淌顯化,來到人的世界。
院長顯然早就知道這位略顯異常的來客,閑適地為他填了一杯茶,“來喝口熱茶吧,迪南維斯。”
黑影似是驚訝,又順從的滿飲茶水,“有時候真是嫉妒你啊,院長。”
院長有些好笑的接話,“嫉妒我什麽,身為軍部暗地裡間諜的總負責人,一個陰謀就能影響總統的競選,一個命令便能調動一個軍團來完成心願,有什麽好嫉妒我這個小小醫院的院長。”
黑影把玩著茶盞,“嫉妒你隻用了輕飄飄的幾句話,就完成了我需要耗費大量精力才能收買的人心,甚至什麽都沒有許諾,所付出的只有幾張…紙?”
“陳中鶴,你知道畸變是什麽時候開始出現的嗎?”
“在我小時候,是沒有畸變這樣的病症,那現在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典型的現代病。”
院長起了一壺沸水,一茶三泡,這第二泡往往最為清香,沏茶,斟、泡、涮、洗,整套青瓷茶具在院長手中飛舞,“你這話我可不能認同,再能查閱的資料裡,畸變可至少有500年的歷史了。”
黑影看著院長稱不上賞心悅目,但也算是行雲流水的沏茶手法,“不要拿你們那短暫的壽命來妄圖揣測我,我小時候,人類還沒有佔據大地,征服天空。”
“大人們告訴我,祂們的意志籠罩大地,撐開的翅膀足以遮蔽天穹。”
“威嚴的巨龍如太陽般翱翔與天際,沉默的魂魄在黑暗中漫舞,以太在井裡湧動, 漫向的世界,蠻靜、守則才是世界的主流。”
“冷酷的混血種們揮舞長鞭驅逐奴隸們勞作來貢獻他們的主人,最美顏的少女渴望祂們在自己的皮膚上留下鮮紅的印記,直到騎著八足巨馬的騎士們出現,驅逐了往昔的王者,人成為大地的主宰,畸變才一點點出現。”
“那個時代的人傑們窮盡智慧,隻為永決這樣的詛咒。”
“但在漫長的研究中,我早已經明白,這是人類背棄萬物生靈王者的懲罰,所謂的畸變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基因缺陷,在失去王的庇護之後,成為了所有人的原罪,永遠也沒有超脫的辦法。”
院長抿了抿嘴,不解的發問,“既然你已經看透了始末,又為什麽要這樣支持我,這一切在你看來真的是有意義的嗎?”
“你知道人類最早的奇跡是如何誕生地嗎?”
“是在夢裡出現的,日複一日的祈求終於完成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奇跡之所以是奇跡,正是因為它是由無數個無法被操控複製的巧合組成的。”
“而你做的事,在我看來有成為那個巧合的可能性,這樣就足夠了,只有這樣的巧合才有可能衝破這人類為自己套上的囚籠成為奇跡的一環。”
院長似乎極為滿意這樣的說辭,打趣道:“你這樣冷漠暴力,極端無情的人也會做夢?
莫測的黑影蠕動了一下,“每個人都有做夢的權利,尤其是……在面對虛無縹緲的命運時。”
院長望著黑影消散前的位置,“人嗎?真是個複雜至極的評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