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偏殿裡，剛剛三十出頭的皇帝披著一件淡黃色的長袍，除了金絲銀線穿插的袖口外，沒有什麽多余的華貴裝飾。

　　氣度平和，沒什麽不凡的地方，可正直壯年的身體，聲音卻充滿暮氣，像是臥床許久的老人。

　　明明是個簡單的問答題，可一直匍匐在地，哪怕擺放硯台鋪鎮宣紙亦是低頭斂目，未曾逾越分毫的侍者卻冷汗直流，像是在質問他一樣。

　　想起最近朝中字字珠璣詭秘波瀾的密談，和這幾日宮裡不明不白慘死的幾位前輩，微不可查的咽了口吐沫，低聲應答道:“捧日軍最後一次消息是三日前，從駐扎地撤離出溫候的領地……呃……”

　　不悅的打斷:“三日前的消息你當朕不知道嗎?”

　　沉默再次籠罩大廳，皇帝禁閉雙目，透過籠罩京城的大霧，仿佛看到曾經保衛帝國的強軍正在向帝國的首都進發，無論這些忠心耿耿的軍人是對政局一無所知還是被勉強來的，戰爭都不會太遙遠了。

　　“宣前鋒營統領偉昌來見朕。”

　　看得出皇帝今天心情不錯，逃過一劫的侍從連忙出去傳遞旨意。

　　趁著無人的寂靜，沒有選擇繼續處理公務，而是垂著眼瞳，盯著光華的石磚地面，不知思索著什麽。

　　少頃。

　　通報聲響起，“前鋒營統領偉昌到！”

　　厚實的木門被輕聲打開，門口的將領上繳自己的佩劍，踏過門檻繞過屏風，一絲不苟的行禮。

　　皇帝咳嗽了一下，擺了擺手，“過來坐。”

　　偉昌又是俯身一禮，“謝陛下。”

　　令人撤去卷案，奉上年初的新茶，品抿之後，皇帝率先開口說到:“立國之本，厚德以治天下，如今朝野混亂至此，朕亦有虧先祖所托下來的基業。”

　　偉昌搖頭否定，“陛下何必妄自菲薄，前朝遺禍延續到如今，沒人有資格說您做的不好，更別提那些所謂的皇親貴族了。”

　　沒有對這番說不上是表忠心還是抱怨的言語給出評價，而是發出新的問題，“捧日軍三日前就已經向這裡進發了，你有什麽看法?”

　　偉昌英俊年輕的臉龐帶著幾分久經戰事暗淡，就像歷經沙場的盔甲不複剛剛出征時那樣閃耀發光。

　　像是思索那樣陷入沉默，皇帝亦是耐心的等待，沒有出聲催促，一時間沉靜的大廳有種莫名的壓抑，平日侍立左右的從者早就不知何時退去，不然此時哪怕是輕微蠕動喉結也會被其他人聽的一清二楚。

　　自古擔任一國之主的帝王和領導一軍的統帥往往都需要非人的氣魄，或是雄偉或是張揚或是內斂，執掌權柄以自己的意志推行政法，帶領軍隊殺伐死戰，這樣久經足以影響決定很多人命運的高位，所歷練出的獨特氣質在這裡被無形的放大，難以言喻。

　　“陛下，我來得路上才得到消息，昨日早朝下獄的五名官員都已經死在獄中了。”

　　“那是他們應得的！”

　　“臣子效忠的對象應該是朕，應該是這個國家，而不是那些只會貪圖享樂的王侯貴族，更不應該是那些像是趴在帝國身上吸血的蠹蟲一樣的商人。

　　皇帝略微提高了聲音，稍顯激昂的說:“為將者亦能關注朝政，雖與用兵之道無關，但作為臣子卻是不錯，可是今天朕叫你來不是說這個的。”

　　“陛下，他們已經被嚇破膽了，我簡直不敢想象接下來會做什麽謀逆之事，我不是想讓您改弦易張，只不過戰事將近，

攘外必先安內，何不先安撫一下，等此番事了，在從容應對。”　　“安撫?”

　　皇帝拍案大怒。

　　“你怎麽不讓他們貪墨軍餉的時候安撫一下我?怎麽不讓他們挪用公款陽奉陰違上行下效的時候少伸幾隻手?”

　　“朕就是要讓他們恐懼，讓他們明白自己只是守家的狗，拉磨的驢，而不是一群肆意妄為沒有主人的鬣狗。”

　　頓了一下，又溫聲說到。

　　“先帝曾經也是你這般想法，一味地顧全大局，才導致局勢惡劣到如今這樣的面目。”

　　“朕明白你的憂慮，但那些是朕的事情，你只要守住捧日軍，其他不必多想。”

　　“末將知曉。”

　　明確皇帝的意志，這位朝野評價頗高的武將起身告退了。

　　看著偉昌離去，皇帝圍繞廳內的巨大香爐來回渡步，光滑的地磚隱約晃動著皇帝的倒影，莊嚴冷漠的面孔好似浮現無聲的笑容。

　　這天下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粗心大意，可以犯錯，唯獨朕！不可以。

　　。

　　一場例行的盛大詩會，每年這個時候，皇城內所有的達官貴人都會接到邀請，有幸進宮赴宴者，便是有資格成為權利中心的弄潮兒。

　　穿著黑色禮服的子爵在自己的席位上品嘗新釀出的果酒，一旁的郡主向他搭話道:“聽說了嗎?陛下已經任命偉昌為城防總理了，以他的年紀，就獲得這樣的殊榮，今天的焦點恐怕是跑不了了。”

　　子爵不屑的冷哼一聲，“他又能風光多久?陛下改動稅收的結構和機制，得罪可不止外面的那些親王和大公爵們，城內的高官富商已經盡可能的在駐軍裡暗中作梗，甚至有很大一部分皇室宗親都已經倒向外面的親王，將城內的情報分毫不差傳給外面。”

　　“不要再說這些了，好好享受宴會，每年都能在這裡吃到平日難見的美味，要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大人物年年都來赴會，雖然說今年少了很多……

　　…

　　大營裡密密麻麻人影排列成戰陣向著他們的首都進發，鐵製的長戈掛著各自所屬勢力的旗幟，隨風招展。

　　軍陣前幾個披著重甲披風的將軍進行最後的動員，“整個國家因為皇帝的私欲停止運行，他手下的走狗窮盡腦汁掏空我們最後一個銅板，現在我們聚集在這裡，不得不手染鮮血，都是為了帝國，為了美好的明天！”

　　“為了明天！”

　　聲浪震破雲層，兵刃的光影如海湧動。

　　四面楚歌！

　　寬廣的宮室，紅袍大臣們三五成對的竊竊私語，“陛下還是不肯撤離?難道他想帶我們一起死在這裡嗎?”

　　“看看城外的那些兵士，戈戟比地上的雜草還要多，弩箭比雨水更密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劉彬鶴，陛下一直最喜歡你了，你的話他一定會聽的，快去勸勸陛下。”

　　旁邊一名剛剛才到場的紅袍搖了搖頭，“能試過的方法我已經全試過了，陛下心意已決，說什麽都沒用。”

　　“那你姐姐呢?她那麽受寵，還是唯一誕下龍子的嬪妃，讓她也試一試！”

　　劉彬鶴冷漠的瞥了一眼，沒有說話。

　　…

　　沉重緩慢的馬蹄聲靠近，哪怕在混亂的戰場中也清晰到讓每個士兵都停下鬥爭，戰栗的望向同一個方向，他來了！

　　城牆的攻守在三天內就結束了，可所有人都以為結局注定的時候，接下來的巷戰卻令人銘記終身，主乾道被傾倒的高樓阻斷，在城防總指揮官精準的調控下，一次次小巷深街的短兵相接，讓這座匯聚帝國政治與經濟的心臟變為廢墟。

　　而那位指揮官數次親身出擊，每次都會以全殲一支軍團為結尾，對於同樣在這座城市裡謀生的人來說，這樣的馬蹄聲實在是太刺耳了。

　　黑袍的刺客躍起，以違反常識的技巧踩在自己提前扔出的石子上飛躍過來，避開將軍投擲出的長槍，奮力將泛著紫光的匕首刺下，用傳說中幼龍的錐牙打磨而成的利刃，擁有無視一切護甲的穿透性， 是所有刺客都夢寐以求的武器，搭配東家見血必死的毒藥，只要碰到目標一下任務就算完成了。

　　看著將軍平淡的眼神，原本過於順利以至於平日不喜與顏色的刺客嘴角都微微上挑，此時生出一股荒繆感。

　　恍惚間，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被那柄明明躲過的長槍釘在地上，心臟爆裂，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再起不能。

　　“真是夢一樣呢?”

　　偉昌騎馬走到刺客的屍體前拔出武器，舉起酷似樹枝的長槍，放聲大喊。

　　“你們的首領有一半已經投降了，剩下沒有投降的人，將迎接我的，陛下的怒火與審判，現在選擇放下武器就可以活下來，這也是陛下的承諾。”

　　咣當

　　隨著第一柄長劍的落地，無數兵刃脫手而落，戰爭理所當然的結束，和平突如其然的到來，在絞肉機一樣的戰場堅持到現在，肉體和意志早已瀕臨崩潰，支撐他們的不是高額的獎金或者對明日的美好期盼，而是活下去的渴望，懷抱殺意不在乎自己性命的家夥們早就死光了。

　　原本被稀釋的皇權在度得到統一，被滯延搪拖的政令覆蓋國土的每一個地方，使得衰老垂暮的巨獸恢復精神，睜眼咆哮。

　　…

　　燈火輝煌，空曠的大殿被一圈又一圈的蠟燭點亮，整座大殿並不是完全封閉，除了必不可少的柱子，四周的牆壁都被打空，掛有薄薄紗簾遮擋視線和大風。

　　皇帝高坐於王座之上，向下俯覽整座京城，坐南望北，甚至遠遠能看到北方草原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