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裡,筆直的主乾道無限的延伸出去,從朱雀闕往北,數十座宮殿依次排布,如同山峰一般拔地而起,從遠處望去,層層疊疊,上接雲天,其中最高的一座就是主殿,皇帝所在的帝國樞紐。”
“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高聲放歌之後,皇帝滿飲杯中的烈酒,無奈的看著階下的武將。
“偉昌,你怎麽如此無趣,朕執掌帝國二十年來,所締造的偉業數不勝數,帝國的光亮窮照四海,龐大的版圖曠爍古今,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
高遠的王座單台階就有八丈,結合本就高聳的殿宇,讓坐在上面的帝王可以輕松覽視自己的帝國。
偉昌低聲應答,“帝國還需要您……至少現在還離不開您。”
一人之下的武將低頭俯首,令人不快的傲人面孔沒有往日的嘲弄,看著陛下的身體一日日的衰落,沒有像百官、宗室、富商和貴族那樣暗自竊喜,一個掌握全部軍隊又明察秋毫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皇帝,對帝國和百姓來說當然是值得日夜慶祝的好事,可對暗中把握整個社會九成以上資源的上流人士來說,這二十年無時無刻不在背負山一樣的壓力。
在街頭肆意縱馬橫行的豪橫子弟,所犯下任何微小的罪行,沒有像曾經那樣一笑而過,而是會被毫不留情的下獄,越是想辦法向那位求情,下場便越是慘烈,自從有錢有勢的大人物輸了那場內戰之後,莫要說強佔良田私吞公款這樣的重罪,就連平日酒會的規格略有逾越都會受到皇帝的責罰,這樣的壓抑生活,只要皇帝死掉就可以結束了。
可是偉昌知道,陛下才是帝國這頭巨獸的靈魂所在,皇帝若是死去,帝國莫說維持現在的輝煌地位,就連這份若大的疆土都難以守住,沒有陛下的強令,指望那些鼠目寸光的貴族掏錢供給自己不能掌控的軍隊?
帝王斜眼睥睨著將軍,帶著那與偉昌如出一轍的傲慢神情,酣暢的大笑,直到血色難以製止的從剛剛還飽飲美酒的口中嘔出。
“凡物有窮,終將朽去,如何能如神明般長盛不衰。”
“偉昌,朕能創下這份偉業早已經心滿意足,沒有什麽遺憾需要填充。”
說到這裡,對著腳下繁華的京城不屑的笑了笑,繼續道。
“至於之後如何,我懶得管了。”
斥退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將領,獨自一人欣賞自己所創造的作品。
“找些詩人來歌頌我的功績,刻在石碑上,刻下最多的便得以領受嘉賞,最少的便賜五馬分屍吧,真是好主意啊,工部何在?……”
或許鄰近死亡了吧,皇帝越發得荒淫無度,所有人都在這樣評價到,每日宴飲不斷,新奇的主意層出不窮,一開始只是工部受罪滿足皇帝的奇思妙想,後來六部都被皇帝折騰的雞飛狗跳,前一刻還因為某個海外島國進供的美人而龍顏大悅,轉眼間便因為幾件莫名其妙的小事而大發雷霆,下旨賜死他們的國主。
一次盛大的宴飲中,絲竹管弦不絕於耳,貴賓與侍者交錯,皇帝的宮殿華麗顯赫,就像在進行什麽佳節宴會那樣。
連日的宴飲非但沒有陷入財力物資不足的窘境,反而越發彰顯帝國的強盛與底蘊。
一切都在歡聲笑語的暖風中顯得和睦美好,讓矗立其中的人不由自主的掛上微笑,哪怕皇帝一個小時前在欣賞武藝的時候吐血,
亦是沒有出現一絲慌亂,有條不穩的繼續,只是讓一些不明所以的外賓難以置信的同時,舉著酒杯的手開始帶起惶恐不安的情緒。 剛剛從外地回來的年邁重臣走進喧囂繁忙的宴場,皺褶眉頭入席,向身邊的老友發問。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不去處理政務,天天在這裡玩算什麽?”
老友低聲回應到。
“這些都是陛下的決定,我們只是在執行罷了。”
重臣瞪大眼睛,“認真的嗎?就算陛下真的下達這樣的命令,怎麽沒人勸諫?”
“陛下從無謬誤,他決定的事情,我們身為效忠過的臣子,自然要全力以赴,哪裡有什麽認真的說法。”
…
長飲美酒,任由其流過脖頸和胸膛,滿不在乎的長出了一口氣後,放聲大吼,“偉昌,你弄好沒有,朕撐不住,要死了!”
馬蹄聲如約而至的響起,穿過禦道,登上台階,最後來到壽數將盡的皇帝身前。
鎧甲滴著鮮血,不知道是從多遠的外地趕回來,畢竟京城周遭百裡都沒有能夠發生戰鬥的敵人,懾服於皇帝的威嚴,無論想要什麽都會被心甘情願的獻上。
一個帶著繁雜花紋的玉箱被呈上來,光華閃過,玉箱從中間裂開,好似果凍一樣的淡綠色固體擺放在中央的盤子上。
沒有在意渾然一體的玉箱,畢竟以帝國的繁華,這種程度的寶物數不勝數。
皇帝盯著那個淡綠色的果凍,沒有傳說中仙丹自帶的出場香氣,甚至平凡到有些過於質樸。
“這就是你懇求朕不顧臉面,挺著昏君的名聲,堅持到現在的理由?”
“你要知道生命和時間河的本質是一樣的,單向流逝,從未有過逆轉,目前所有的長生之法都不過是截取一流死水,苟延殘喘罷了。”
“陛下,這不是常規凡物,是寄托一切的奇跡之物,使人不在受到死亡的束縛,失去壽命的概念,永遠活下去。”
沉默了片刻,皇帝撚起仙丹,感慨道。
“偉昌,人性真是醜惡啊!”
將軍呆滯的抬頭,未曾理解皇帝的意思,隻得等待下文。
皇帝服下仙丹之後外表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但神情放松了不少,“奇跡這種東西,本來不就是渴望以原本不可能不存在的方式來改變自身的命運嗎?全然不顧這樣做會給別人造成多大的麻煩,滿足於私欲,溝槽世界,最後也只不過得到夢幻泡影一樣的東西,迎來自身絕望的結局罷了。”
疲憊的長歎。
“退下吧,偉昌,朕已經滿足你最後的願望,不要繼續留在這裡礙眼了。”
沒有獲得新生的喜悅,更沒有對功臣給予賞賜和褒獎,無情的驅逐之後,自顧自的閉目養神。
…
永生的帝王對誰來說,最為煎熬痛苦了?
是被壓迫的百姓?還是監獄裡不見光明的罪犯?
那當然是太子了!
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獲得永生,無論農夫,俠客,仙師,但唯獨皇帝不可以。
哪怕他多麽正確與完美。
…
寂靜的晨曦,太子拜訪了京城最為年輕的將軍
“殿下,我生在帝國,長在帝國,將軍把我從戰場上的死人堆裡抱出來,教我如何使用武器保護自己,陛下教我如何討伐蠻夷,擴土立功。”
“在帝國最為昌盛繁華,甚至以後也會永遠榮耀的時候,你要我去幫你造反?”
清晨的露珠沿著房簷滑落。
面對鋒芒畢露的軍中新貴,太子感覺自己的臉好像被火光照熱。
“我們都是同一類人,偉德。”
“只要我們的父輩還在天空發光,就永遠不會有我們升起的那一天,你所追求的並非是效忠冠冕,而是自身的抱負。”
“更何況,陛下真的還活著嗎?”
韋德頓了一下,回問道:“這話是什麽意思?”
太子雙手摁在桌子的兩邊,毫不避違的直視韋德,“世界上怎麽會存在讓人永生不死的仙丹,就算真的有,昔年秦皇武帝都沒有做到做成的事情,我們陛下就做到了?”
“有些什麽東西騙了我們所有人,韋德!”
武將顫抖著發問,“你究竟想要做什麽?殿下。”
太子拔出長劍,遞到韋德是手中,微笑道:“當然是去糾正這一切到原來的軌跡了。”
“由我登基,你當元帥的軌跡!”
竊鉤者誅, 竊國者侯,更何況我只不過是拿回本就屬於我的東西。
“去吧,韋德。”
“一生成敗,在此一舉。”
黑夜中,無數披甲銳士暗中圍繞著宮牆前進,就像二十年那場內戰那樣,士兵從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戰鬥,他們只知道為誰戰鬥,如何戰鬥就可以了。
暗淡的月光下,隱約可以看見一場場無聲的廝殺,蜿蜒的血跡,折斷的箭矢,屍體和刀劍的殘片,就像藝術家隨意潑墨創作而出的巨作,淒慘絕美。
雖然這裡不是值得士兵死亡的戰場,所發生的鬥爭更遠遠稱不上是一場戰爭,做多只能稱為一片浸透死亡的沼澤。
最終,若大的皇宮安靜下來,太子騎著碩壯的駿馬來到最高處的宮殿之前,這裡面就是帝國權力的中心,絕對的王座。
“父皇,我來救你了。”
「少年恃險若平地,獨倚長劍凌清秋。」
“來了嗎?過來吧。”
皇帝獨坐在王座上,看著進來的太子沒有任何驚訝,而是淡然的打著招呼。
“看那邊,怎麽樣。”
此時恰逢紅日東升,刺眼的紅光透過簾紗,又被高聳的屋簷壓了一頭,最終坎坎走到腳下便又退了回去。
太子讚歎道:“不錯,配得上美景這樣的詞語。”
皇帝頷首,“那就動手吧,朕累了。”
畫面至此而終,而曾經的帝王就站在林霞面前,“死亡就是死亡,沒有什麽好壞之分,不過我對自己的死法還是挺滿意的。”
帝王這樣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