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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法之解》70章 禍亂的種子
  “他們就給出了這種無用而無厘頭的東西?”

  這裡是宮廷禦書房,秋日明亮而顯得有些慵懶的陽光,從窗外灑向巨大的紅雕花紅木桌。

  然而,這陽光似乎無法融化女皇陛下此時臉上的寒霜。

  這一次,邊境線上突如其來的戰爭,可以說打了安德爾斯一個措手不及,在兵力不足,軍備不完善的情況下,能贏下這場戰爭,本就是一個奇跡。

  女皇陛下自己收到的報告中很明確地指出了這次奇跡的締造者究竟是誰,軍部的報告也十分的明確這一點。

  然而,她讓朝廷大臣們擬出一份戰後善後事宜預案,卻是著實沒想到他們可以寫出這麽離譜的東西。

  預案開頭無非是那一些陳詞濫調,讚揚女皇的功德,讚揚邊境將士的英勇。

  而正文開頭也還算合理,戰爭中軍功卓越者提升軍銜授予爵位,本有爵位者提升爵位,參與戰爭的將士獲得了應有的獎賞,而陣亡的將士也得到了應有的撫恤金和各方面的補償。

  可隨後的東西就有些不太正常,女皇陛下著實沒有想到,自己已經讓華倫去對他們予以警告,結果這群人竟然還變著法子的夾帶私貨。

  可關鍵在於夾帶私貨的這群人並不是保守派。

  而是改革派。

  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那些人。

  艾琳娜想起自己和啟交流的時候,他所說的一些話:“實權貴族制度其實是帝製中最大的一個毒瘤,阿姨,您的一些舉措只是治標不治本罷了,您從草根提拔人才,讓他們進入貴族階層和保守派分庭抗禮,但本質上只是讓他們成為了貴族階層的後備罷了。”

  “當有一天他們體量成長到不再需要女皇陛下去扶持,他們的權利,他們的利益就會和這個國家的本意背道而馳,和他們曾經的願望背道而馳,他們會成為自己最不想成為的人,這是他們成長的代價。”

  “一語成讖啊……”艾琳娜表情顯得有些痛苦,一旁的侍女慌忙拉上窗簾,擔心是不是陽光刺到了女皇的眼睛。

  可能不到這樣利益分配的時刻,還不那麽明顯。然而,如今自己面前這一張紙,已經顯然表明了那些打著改革派標識的人同自己已經不再是一條心了。

  “本次奔赴前線功勳卓越的學生當上朝,請求女皇親自授勳;舉辦慶功宴會,邀請功勳卓著的將領和士兵為其慶賀戰爭的勝利以鼓舞士氣,並將相關事宜通報全國。”

  “他們可真敢說呢。”

  艾琳娜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一絲失落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讓女皇陛下親自授勳,是為了拉攏新興貴族子弟,把他們綁到改革派的戰車上。而舉辦宴會則是為了他們自己拉攏同這些功勳卓越者的關系,進一步把改革派的手伸入軍部。

  然而,明面上他們寫的一點毛病沒有,第二點甚至軍部大部分人還要拍手歡迎。

  “唉,怕是還得辛苦那兩個小家夥。”

  當知道啟和結這次援助前線時發生了戰爭的時候,艾琳娜的心裡是哇涼哇涼的。

  雖說接觸時日尚短,但她挺喜歡這兩個小家夥,兩個孩子十分的純粹。她也把兩個孩子當做自己的後輩來看待了。

  到戰爭結束,前線的消息傳回時,她知道兩個孩子是如何扭轉戰爭的局勢後,懸著的那顆心才放了下來。

  但同時的,啟和結在最後戰鬥中的異變也同樣作為機密被軍部封存起來,

能知道的也只有一個艾琳娜。  “陛下,前線的部隊回來了。”一個侍女輕輕叩了叩門走進了書房,躬身道。

  “帶兩個小家夥來見我,雖然挺對不起他們的,才趕了那麽遠的路就要他們參與這些破事兒裡。”

  ……

  結率先跳下馬車,啟扶著車門探出頭,看著明媚的陽光和朝氣蓬勃的街道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盡管在兩天裡他已經透過車窗看到無數普通的民眾,看到他們尊敬的目光,那是對前線剛撤下來的將士們最深的敬仰。

  可當真正回到帝都亞蒂爾斯時,啟才有一種活過來的感覺。

  “男爵您好,可能需要打擾一下您的雅興了,女皇陛下在等二位。”

  黑甲騎兵在馬車一側停下,耀眼的陽光在他們的鎧甲上甚至沒有一絲反光,領頭的騎士取下頭盔衝著啟微微躬身。

  啟走下馬車,抬起頭,注意到了他手上頭盔樣式的不同。

  “可以說一下是什麽事嗎?我知道你是知道的。”

  “呃……可以。”一頭灰黑短發的年輕人愣了一下,顯然是不知道啟是怎麽了解的,但是因為比較清楚眼前年輕人在陛下眼中的份量,他還是點頭同意了。“在前線勝利以後,女皇讓朝廷擬了一份戰後預案,然後似乎並不是很高興……”

  “那我大概了解了,弗萊德!跟我們走。”啟衝著身後幾輛馬車喊了一聲,弗萊德從其中一輛車上跳了下來,然後就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去做啥?”

  “跟我進宮。”

  “好……啊?”

  ……

  馬車的木輪在白色石道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響,避震的金屬彈簧都不能很好地減輕那種顛簸感。

  啟坐在馬車裡直皺眉,這是他第一次坐著馬車從宮廷正門進來,實在沒想到可以這麽顛簸。

  “早知道還不如走過來……這種華而不實的道路實在有些多余,甚至不如鄉間的土路走得舒坦。”

  啟點評著路面,而他對面的弗萊德則是如坐針氈。

  弗萊德實在不明白,自己就那麽一個小人物,本人沒什麽實力、家裡也沒什麽勢力,為啥會莫名其妙就被啟帶到宮裡來了?

  他自然知道這個“進宮”可並不是走進皇宮這麽簡單,那想必是得面見女皇陛下的。

  想到這裡,弗萊德就更加局促不安了,忸怩的樣子像是剛出嫁的小媳婦。

  “呃……啟,你叫上我到底是做啥?你好歹給我透個底,讓我心裡稍微踏實些。”弗萊德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哦,對,是該跟你說一下,我估摸著大概是政局的一些分析和社會模型的闡述,你不是在這方面很有研究嘛,我就想著帶上你吧,沒事,阿姨她挺好說話的,不用緊張。”啟隨意地擺了擺手。

  弗萊德張了張嘴,隨後歎了口氣。

  很快,馬車停在了一處偏殿門口,三個年輕人下了馬車,修剪整齊的灌木已經泛黃,而兩側的楓樹則是充分展現著秋日的熱情。

  白色的大理石石階上片葉不沾,三人在侍者的指引下從暗影衛隊的人道中間走向大殿。

  看得出來,這次見面實際上比上次正式很多。

  三人跟隨侍者一直向裡,直到走入一間大廳,大廳左側是一長廊的書架,最內側是一張巨大的雕花紅木桌,而女皇艾琳娜就坐在後面,此時她正在批閱著什麽東西。

  侍者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結直接跑到一旁的沙發上一屁股坐下。

  “阿姨,我們來了。”啟走道書桌前,衝著艾琳娜打了打招呼。

  “先坐會兒,我把這個寫完。”艾琳娜笑著看了看啟,在掃到弗萊德的時候微微挑了挑眉,並未多說什麽。

  啟帶著弗萊德一起坐到了沙發上,弗萊德正襟危坐,而啟則是隨手拿過茶幾上的書翻閱起來。

  少頃,艾琳娜批閱完了東西,端著茶杯走到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看著眼前一個剝著桌子上的橙子、一個看著書、一個緊張地看著自己的年輕人們不禁有些好笑。

  “小家夥們,辛苦了。抱歉,這回遇上這種事。”真坐到啟和結的身前時,艾琳娜反而不知道該作何言語,眼前的孩子們似乎並沒有在意這次的戰爭,也沒有感到害怕或者不安,這讓她原本準備好的安慰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裡,隻憋出了一句抱歉。

  “沒事的阿姨,我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至於因為一次作戰就感到害怕不安。”啟放下書本,反過來安慰起了艾琳娜讓她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明明眼前的兩小隻都還沒成年呢。

  “沒給你們留下心理的問題就好,我就怕戰爭會給你們帶來不好的影響,你知道的,每次戰爭從暗影前線回來的士兵,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心理問題,國家也得耗費很大的人力去解決這些。”

  “而且那些問題,說實話,對那些士兵們影響很大。”

  “你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啟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隨後說道:“阿姨,聽說你讓朝廷擬了一份預案,但是看完以後很不滿意?”

  艾琳娜愣了一下,似乎驚訝於啟知道這件事,想來是衛隊的人有人告訴的啟也就沒有在意。

  “是的,阿姨挺不好意思的,你們才從前線回來,就要讓你們來幫這麽個忙。”

  “具體是什麽?”啟坐正了身形,他聽出來艾琳娜已經有了一些自己的計劃。

  “你先看看他們寫了什麽吧。”艾琳娜推過來一份文件,啟接過來,然後稍微把文件向弗萊德移了一下。

  弗萊德微微前傾看向文件,而艾琳娜也注意到這點,沒有多說什麽。

  啟面不改色的瀏覽完了文件,然後把文件移到弗萊德身前,自己則抬起頭看向艾琳娜。

  “阿姨,先說說我的想法吧。前幾條算是慣例的內容,後面兩條關於女皇親自授勳和舉辦宴會這個算是笑裡藏刀,至於最後那幾條,因為戰後事宜額外要這個要那個的,依我看,那純粹是改革派的私欲,同時,他們也在試探,試探您對於改革派的看法和底線。”

  “和我想的差不多,你有沒有什麽想法?”艾琳娜看向啟。

  “前幾條不用改,中間兩條,親自授勳人選由我和結來挑,人數不能超過八個,至於宴會,那個我來解決,可以開,但是我不會讓改革派吃到一點甜頭。”

  “至於最後那幾條……”說著,啟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可以給。”

  “不行!”弗萊德突然喊了起來,然後抬頭一看,三人都看著自己頓時有點傻眼。“我……我……”

  “沒事,不用緊張。你是弗萊德吧,弗萊德·福爾西斯,北嶺福爾西斯男爵家的次子。小啟能帶你來這裡,還主動讓你看文件就是信任你,不論那是你的人品或者能力,這意味著你不需要在這裡拘謹,我也想聽聽你是怎麽想的。”艾琳娜安慰道,皇家有自己的渠道,早在弗萊德登上前往皇宮的馬車的時候,艾琳娜就已經知曉了。

  “好……好的,咳咳,我說一下我的觀點,最後這個確實得好好處理一下,這次戰爭後續的問題,在派系爭鬥上應該是改革派佔據了絕對上風的,從這份文件裡就能看出,絕大部分內容都是改革派在獲利,而保守派應該是有了一定的應對方法才放棄了這一部分利益,所以這算是一個微妙的平衡。”

  “但是最後那幾點首先是很不合理的,陛下您是英明的君王,是知道一家獨大的後果的,這一點改革派自己也清楚,因此他們其實篤定了您並不會完全同意最後這幾點要求,就算同意,也應該隻同一部分,這樣的話,保守派的損失尚且在他們的可控范圍之內。”

  “而一旦全部答應這等同於是徹底打破了這種平衡,平衡被打破,這一定會帶來保守派強烈的不滿,而因為利益不同,兩者的爭鬥肯定會更加劇烈。”

  “就像一個導火索,徹底引燃了火藥一樣。”

  “這會成為內亂的種子,會成為禍亂的開始。”

  “所以一定不能答應最後這幾點。”

  “不錯的解釋。”啟鼓了鼓掌。“但是如果我說我就是要國家內部亂起來呢?”

  幾人包括結都帶著探尋的目光望向了啟,顯然是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這次前線作戰,其實給了我一定的啟發,當初學生們到邊境以後,士兵們看不起學生,覺得學生懶惰;學生們也討厭士兵,覺得他們不通人情世故。”

  “相看兩厭的兩者,最後能站在同一個戰線上,一起應對戰爭的到來,其中最大的原因是因為外部的壓力足夠巨大,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利益的方向趨於相同。”

  “對於兩派的爭鬥也是一樣的道理,激化矛盾不只是激化兩派之間的矛盾,也是激化他們每一個派系內部的矛盾,只有足夠亂起來,派系內部才會涇渭分明,我們也才能很好的分辨出每一個派系內誰是真正為了國家的人,誰只是為了自己的既得利益。”

  “而求同存異之下,我們可以將那一些真正為了國家的人拉攏起來,同時,剔除那些只顧自身利益的貴族。”

  “而維持這一場可控的動亂,我們需要一個強大的力量,這個力量就是置身於事外的軍部。”

  “每個貴族有常駐的私兵,這是他們動亂的底氣但是在真正的國家軍隊面前,那些士兵只是紙糊的老虎罷了。”

  “因此,我們需要軍部配合我們演這麽一場戲。”

  “但是同時還有一個問題,就像我之前說的,帝製、實權貴族製是現階段國家發展的毒瘤,帝製決定了決策的局限性,而實權貴族製則把人才的發展圈死。”

  “通過一場動亂清洗國家只是治標不治本而已,要真正的改變這個國家的發展,需要從根本上做出改變。”

  “這也是我帶你來這裡的原因,弗萊德,我需要你,用你自己的研究成果為這個國家規劃一個大體的框架。”

  “我……”弗萊德頓時愣住了。“可是,可是我雖然在這個方面有研究,把國家的未來交給我,會不會太兒戲了一點?”

  “所以才說是大體。”啟有些無奈。“我需要你規劃的是一個讓底層人才可以真正的得到釋放,國家的每一個人可以真正為這個國家去做事情,沒有強權和壓迫,沒有權威和定性,一個真正可以自由發展,不論在什麽時候都充滿無限生機的國家。”

  “把你寫的那些最理想化的國家模型拿出來吧,它們會是很好的參考。”

  艾琳娜知道弗萊德,也僅限於知道他是那家貴族的人,家族有些什麽淵源,但是對於啟能推薦一個學生來討論國家改革顯然是很驚奇的一件事情。“我會讓他們挑一些人配合你的工作。”

  “好……好的,謝謝您的信任。”弗萊德趕忙站起身衝著女皇深鞠一躬。

  艾琳娜看得出,這個年輕人眼中的不安與堅定,膽怯與信念,那是很雜糅的情感,但是她相信啟的眼光,這個孩子一直都是以一種很謹慎而細膩的眼光去審視一個人的,如果這個人沒有這些本事,他一定不會亂說。

  “接下來讓我們討論一下這場禍亂的演出該怎麽做下去吧。”啟說道。

  “其實我還是有些猶豫,動亂是否會波及太多的人。”

  “那就得看我們對於這場‘表演’的掌控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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