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獲得了命令，便又重新躺下來，向迪葉柏的方向擠了擠。

　　場面又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峽谷上凌冽的晚風和遠處藏在藍黑夜幕下起伏的山巒。

　　萊恩靜靜地從後面看著那道筆直的背影，雖然談不上高大，但那挺拔的身姿，傲立天之地間，卻仿佛撐起了這整片璀璨的星空。

　　她在懸崖邊絕世而獨立，在他眼中站成一道風景線。恍惚間他仿佛從這背影中看出了一絲孤寂感，但隨即啞然失笑，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幼稚可笑。

　　這個命運已經完全不同的公主，如今已是一國君主，早已褪去了稚嫩。執掌國家十幾年的她，在內外都樹立了崇高的威信，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壓迫感，或許心裡隻裝著國家博弈和民生福祉。

　　“為何不說話?”那道身影最終打破寧靜，“可是想家了?”

　　萊恩沒想到她會說出這麽溫柔的一句話來，不由一愣。

　　“曾經有人和我說過，吾心安處是吾鄉。不要著急，每個人終會找到自己的歸處。”女大公繼續道。

　　“那和你說這話的人找到自己歸處了嗎?”萊恩問。

　　“不知道。”戴德莉輕聲回道，她抬頭看向遠方，“也許吧。我已經十多年沒有他的消息了。”

　　······

　　月上中天，依舊沒睡的萊恩看到傑洛特垂頭喪氣地回來，知道他事情並不順利。萊恩並未驚擾他，見傑洛特躺下後，也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眾人草草吃了點東西，便收拾一番拔營出發。馬匹、馬車、徒步的士兵，浩浩蕩蕩地拉成長長的一條，看不見首尾。

　　萊恩混在傭兵隊伍裡，跟在大部隊中。

　　士兵與傭兵涇渭分明。坎恭恩士兵紀律嚴明，行進途中整齊劃一，除了腳步聲和鎧甲的撞擊聲，沒有絲毫的喧鬧。而傭兵們正好相反，他們仿佛在上街趕集，雜亂無章，人聲鼎沸。

　　萊恩覺得靠這種隊伍去屠龍，只要龍不傻，跑得動，在大家還未到達龍穴之時，巨龍早就跑掉了。

　　進入山區，道路變得越發陡峭狹窄。一面是陡峭的山壁，一面是崩騰的河流。山壁上布滿星星點點的棕色苔蘚和白色地衣。河谷裡洶湧的河水撞擊兩岸的岩石泛起白色的泡沫。

　　道路最窄的地方只能容許一輛馬車通行。所以他們必須緊緊貼著山壁，並與峽谷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因為一不注意便是車毀人亡的下場。

　　走在最前面的是貝菲爾德的偵察隊，他們最為了解本地的道路和地形，所以是本次屠龍遠征的導遊，負責替大家指引方向。後面緊跟著傭兵隊伍。再後面便是簇擁著大公的騎士隊伍，最後是長長的士兵隊伍。

　　在偵察隊的指引下，他們緩慢行進在峽谷深澗。

　　“小夥子們都注意著點。”布荷特坐在馬車中央朝身後排成縱隊的馬車叫道。“留神腳下。”

　　一輛輛馬車顛簸地移動著，馬車夫雖然嘴裡罵罵咧咧但不敢隨意揮動皮鞭，以免驚嚇到馬兒。眾人屏住呼吸全神貫注穿過狹窄的山谷，直到進入開闊地帶。

　　傑洛特無意間在身後瞥見一道身影，便拉著萊恩貼近山壁，讓後面的隊伍先行。

　　德內斯勒的艾克牽著一匹瘦馬經過他們。遊俠騎士穿了一身縫著白色皮革短上衣，他的重甲並未穿在身上，而是放在馬背上，當然上面還有他的銀盾牌和長槍。這一身裝備壓得那匹馬步履維艱，所以走在傭兵隊伍最後面。

　　傑洛特朝他打招呼，但騎士並未理會，仿佛沒看到一般，加緊催促馬匹加快腳步前進。

　　“看來他不喜歡你們。”後面跟上來的戴德莉大公說道。

　　“也許吧。”傑洛特無所謂地聳聳肩。他打招呼只是禮貌行為。

　　“看來，你並不認同他的理念?”大公繼續說道。

　　“獵魔人有獵魔人的原則。”傑洛特冷冷道。顯然他並不想談論這個話題，因為從第三者看來，艾克的這種堅守美德的騎士無疑更為崇高，但他依舊不覺得獵魔人乾活拿錢有什麽不對。

　　“你呢?”她看向萊恩問道。

　　萊恩想了想，回道:“我非常敬佩他的為人，但他注定是個孤勇者。”

　　“繼續。 ”戴德莉平淡地問。

　　傑洛特也看過來，想知道自己的學徒能說出什麽高論。

　　“如果人人都覺得為民除害分文不取是一種理所當然，那麽最後便沒有人願意挺身而出了。”

　　“為何?”

　　“因為德內斯勒的艾克只有一個，或者說只有極少部分人。顯然這世間的大部分人並沒有他的高尚品格。所以更多時候我們應該用適當的獎勵去驅動更多的人做正確的事，而不是純以道德綁架的方式。

　　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則是，任何人都不能僅靠高尚的精神便能存活。我們需要物資保障。當一位騎士連自己的馬都喂不飽，他如何走南闖北，貫徹自己的理念。更何況他也許還有自己的家庭。或許他留給世間的是大愛，但對於他的家庭而言卻是冷漠的。

　　所以，獵魔人的模式，雖然算不上高尚，但它保證了單個獵魔人的存活，也保證了獵魔人整個團體的存續。”

　　“陛下或許可以支持他?”他繼續說道。

　　她搖搖頭。“這當然不難。但身為君主還需要考慮更多因素。”戴德莉說道，“我如果收下他，勢必會給其它的下屬造成壓力。別人建功立業是為博得君主的封賞，而他則是為貫徹自己的理念，這便無法讓其他人自處。而這有可能成為一個隊伍離心離德的前兆。

　　所以，他品德高尚、無所畏懼，也無可指摘，但就像你說的那樣他勢必是孤獨的。”

　　這樣說下來，雖然角度不同，但其實萊恩和戴德莉最終表達的其實是一個意思，傑洛特聽了之後思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