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生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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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聰明研究組設計的械生人第二身有諸多不諧和缺陷。第一次設計這麽高端的試驗品，出現諸多問題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楊螟的靈魂因此備受折磨。現在應該說是楊螟的第二身備受折磨。在沒有導入楊螟的靈魂之前，這具械生人第二身已經有諸多不諧和缺陷，生理信號也會有諸多相應的紊顫，但是因為沒有導入靈魂，這些生理信號紊顫不會被哪個靈魂知曉，也就沒有什麽生理和倫理悖逆。但是，自從楊螟的靈魂被導入這具械生人第二身之後，不可歷數的生理痛苦和倫理苦難就開始了。

　　楊螟現在後悔了，後悔自己剛才不該不顧一切地扎進這副軀體之中。但楊螟立即又不後悔了，因為就之前的情況，楊螟沒得選擇，只有選擇一下子扎進這副軀體這一條路。要知道，楊螟在靈魂被從本身拉扯出來的時候，以及隨後那個漫長得堪比一個宙期的瞬間所經歷的痛苦，足以讓楊螟的靈魂之火為之爍滅，足以讓楊螟甘願選擇三百世煉獄之劫。然而，很快，這副軀體給楊螟帶來的無盡痛苦又動搖了楊螟剛剛的心思，楊螟又開始後悔了，後悔自己為什麽不當機立斷，選擇三百世煉獄之劫，舍了塵世的這無盡煉磨，給自己一個了斷。楊螟很想現在就凝聚魂力，給自己一個了斷，解脫自己的靈魂，往那三百世煉獄之劫而去。可是，這副械生人第二身多多少少還是給楊螟帶來了生命的溫柔，楊螟實在是有點舍不得，舍不得這塵世的歡愉之根。就這樣，楊螟的靈魂在這副械生人第二身之中反覆掙扎，在一次次的後悔與再後悔之間痛苦地煎熬著。

　　從很大意義上來說，械生人第二身方案就不怎麽適合人類這種生理屬性較為綿軟的生命。從精神的剛度上來說，械生人第二身也令楊螟感到不和善。金屬材質的身軀是造物者為另一類生命準備的形式，並不適合人類這樣的精神婉善的生命。楊螟的靈魂在這副械生人第二身之中嘗盡了所有人類感覺方式所能感覺到的痛苦。械生人第二身之中流淌的金屬性血液就仿佛被加熱過的熱水一樣，令楊螟的靈魂有一種被火爐在烤的感覺。械生人第二身還對呼吸功能沒有多少依賴，從而給楊螟的靈魂帶來了揮之不去的窒息感，更是加劇了炙烤感的烈度。這些痛苦的感覺遍及楊螟的靈魂的每一個部分，無所可逃。而且，械生人第二身的機體強度比血肉軀體明顯剛硬了許多許多倍，楊螟感覺自己的靈魂無法順利的這樣剛硬的軀體之中施展主據功能，甚至楊螟感覺不是自己的靈魂主據了這副軀體，而是這副軀體反過來挾持了他的靈魂，令楊螟感到分外痛苦，一種靈魂被囚禁的痛苦。這幾種痛苦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楊螟的靈魂。

　　除了這幾種較高層面上的精神性痛苦，楊螟的靈魂還在這副械生人第二身之中感受到了諸多的生理性痛苦。比如肌肉上從未停歇過的脹痛和抽搐痛。那是由於聰明研究組對械生人第二身的設計不過關，給這副軀體的金屬膠泥肌肉設計的電容量不諧衡導致的。金屬膠泥肌肉中的電能緩存分布不均，導致肌肉無規律抽搐，以及生理信號混亂。這些就是楊螟的靈魂從第二身的肌肉部分感覺到脹痛和抽搐痛的根源。

　　另一種生理痛苦是身體的主要部分有一波波的麻木感，就仿佛楊螟之前的本身被微弱的電流電擊時的痛苦感那樣。這主要是由於械生人第二身的體液壓一直在發生波動性紊顫。

在械生人第二身上，體液主要不是承擔代謝物輸送功能，而是承擔機體的質能分布鈞衡功能，以及輔助性力傳導功能。體液壓出現波動性紊顫，意味著這副械生人第二身一直處在體內質能鈞衡回歸性自穩過程中，以及力傳導複位過程中，而這正是令楊螟的靈魂感受軀體持續性麻木痛的根源。　　還有一種生理痛苦是關節僵硬和運動阻滯。這副械生人第二身設計得實在是不怎麽地。楊螟的靈魂自從扎進這副軀體之後，就沒有感覺到哪怕一秒鍾的舒適。楊螟隻感覺到全身每一個關節都像是沒上機油的鏽蝕螺絲一樣，想要活動一下十分艱難，就像是要掰斷自己的骨頭一樣。想要運動，那就更難了。關節都幾乎要活動不了了，更別談運動。而且，楊螟睜開眼睛之後就發現了，這副械生人第二身還被聰明研究組綁在了試驗台上，只能稍稍晃一晃，根本動換不了。說起來，莊聰他們並沒有在設計方案中忽略發揮關節潤滑功能的體液，主要是因為聰明研究組實在是物資匱乏，只能大大縮減了這方面體液的使用量。反正莊聰他們也沒打算讓這副械生人第二身起身活動。

　　最令楊螟的靈魂感到片刻不得喘息的還是瘙癢。從這副械生人第二身的肌膚上傳來的瘙癢已經將楊螟的靈魂折磨得疲憊至極。曾經，楊螟也是受過傷害，能夠忍得了疼痛的人。可是，瘙癢，遍及全身每一寸金屬皮膚的瘙癢，實在是攻擊到了楊螟的軟肋。楊螟此時就希望自己的皮膚能夠被凍結，或者是被燙傷，這樣就不癢了。楊螟甚至想要出言懇求聰明研究組想想辦法幫他把皮膚的感覺功能刪除。然而，楊螟的靈魂還沒有學會如何使用械生人第二身的發聲器官發聲，因而根本就沒辦法和研究組成員交談。

　　原本，這些生理性痛苦應該都屬於身體感覺方面的痛苦，但是，因為楊螟的靈魂和這副械生人第二身之間並不諧配，所以這些痛苦對於楊螟來說已經超出了身體感覺的范疇，涉及到了靈魂的層面，因而也就兼具了倫理苦難的屬性。

　　更讓楊螟深感無奈的是，整件事多多少少有點他自己選擇了這些苦難的成分。一開始，楊螟當然不願意參加這個第二身試驗。但是，當楊螟被強迫，躺在了試驗台上，還被自己的師弟莊聰握著自己的手說起了師門的訓誡之後，楊螟忽然覺得，沒準自己對自己狠一些，就能有不一樣的發現，或許在親自到最苦難的煉獄走一趟之後，自己對惡平衡的理解將會更加深入。楊螟看著莊聰，想著，師弟莊聰能夠對自己如此狠，他楊螟為什麽就不能?於是，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楊螟這位昆初人類歷史上最為臭名昭著的叛徒，決意跟自己的瘋子師弟一起，對自己判一場入地獄之刑。楊螟在半自願的情況下安睡過去了，真的走上了這趟入地獄之路。

　　當楊螟的靈魂進入械生人第二身，並醒轉過來之後，楊螟不僅在經歷這場試驗帶來的生理痛苦和倫理苦難，還在因為自己的選擇而經受著自己施加的倫理拷問。

　　楊螟躺在第二身試驗台上，在痛苦中晃動這副軀體，無法說話，但卻在心裡對自己說道:“楊螟，你這個不赦的魔鬼！你再次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你對自己犯了罪！對人類犯了罪！你為什麽要參加這場魂器試驗?你為什麽不自行了斷?你有私心！你那該死的好奇心和研究欲望難道就不能挑個另外的方向釋放嗎！莊聰將你當作魂器試驗品，而你竟然還蓄意幫他！你簡直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笑最不可理喻的蠢貨！是個傻子！你以為你是在幫莊聰?是在幫人類?是在探究真理?不！你是在幫助魔鬼對人類犯罪！你的所作所為，只會令師門蒙受恥辱，令已逝的太師父寧願身墜永劫以釋己恨！楊螟，看著你自己，看看你自己都幹了些什麽！你在幫助魔鬼窺探造物之機！你在幫助魔鬼竊取靈魂之秘！你在幫助魔鬼發掘人類的本質！你，是你，楊螟，將造物之機出賣給了魔鬼！將靈魂之秘出賣給了魔鬼！將人類出賣給了魔鬼！你是魔鬼的一分子，你是魔巫！不，你就是魔鬼本尊！”

　　反覆的倫理拷問令楊螟的靈魂有些承受不住。而械生人第二身給楊螟的靈魂帶來的生理痛苦也從未間斷。這些相互疊加，使得說不出話的楊螟只能不斷晃動這副第二身，發泄自己的痛苦。此時，莊聰的靈魂也已經進入了為他準備的強生人第二身。強生人第二身的各項狀況要比楊螟的械生人第二身理想很多。莊聰也承受著跟楊螟差不多種類的痛苦，但程度要舒緩許多。這場第二身試驗已經進展到了比對環節。聰明研究組的組員們正在圍著兩具第二身，收集各方面的數據，錄入之前準備好的解析數據庫。楊螟的第二身實在是晃得厲害。扎斯禾讓組員給楊螟的第二身注射一劑舒緩劑，可惜的是，舒緩劑已經用完了。莊聰的強生人第二身受的束縛少些。看到自己的師兄深陷無邊的痛苦之中，莊聰似乎感應到了楊螟所承受的倫理拷問，竟然伸出自己的第二身的手，握住了楊螟的第二身的手腕。

　　楊螟對自己的倫理拷問忽然被打斷了。楊螟感覺到有個熟悉的訪客造訪了自己。楊螟很快就察覺到，是自己的師弟莊聰在跟自己進行靈魂層面的交流。楊螟仿佛聽到莊聰在跟他說話。

　　莊聰說道:“師兄，你不必如此拷問自己。你不是魔鬼。我才是魔鬼。其實，我也不是魔鬼，而是一個境遇淒涼思念故鄉的遊魂。我對昆初的懷念，對昆初人類的熱愛，才是我如此奮不顧身的原因。我期望為人類做出偉大的貢獻，我期望自己被人類認可。這也是這幫家夥一直願意聚集在我身邊的原因。師兄，你知道師門賜給太師父的訓誡是什麽嗎?”

　　楊螟仿佛感覺那些環繞自己的痛苦稍稍疏遠了一點，就說道:“不知道。是什麽?”

　　莊聰說道:“師門賜給太師父的訓誡是昆初擬界裡流傳的一句鬼話，原句是，‘科技是魔鬼布施的誘惑，魔鬼被造物者褫奪了在身，這才流布出科技這樣的奇淫奧巧，企圖借屍還魂’。師兄，你知道師門將這樣一句流傳於擬界的鬼話做為訓誡賜給太師父，是何用意嗎?”

　　楊螟說道:“不知道。”

　　莊聰說道:“師門的先輩們是希望後學們能夠學會從不同的角度看待自己，看待人類，看待人類的文明。有些時候，人類迷失在對智慧的自信之中，變成了迷信智慧。要知道，智慧也需要被節製，否則就有被魔鬼誘惑的可能，就有成為魔鬼的還魂之屍的可能。古老的先哲給我們留下了一句話，‘認識你自己’。我們一定要牢記，不要迷信自己，更不要迷失自己。師兄，試驗已經進展到了比對環節。要不了多久，聰明研究組的解析數據庫之中就會有械生人第二身和強生人第二身兩個驗證體的全方位資料。然後，試驗會暫停一下。我們會解析這些資料，然後獲得一個你意想不到的成果。”

　　楊螟又抑製不住學術欲望的蠢蠢欲動了，就問道:“什麽成果?”

　　莊聰說道:“我們會基於這場試驗，從最為全面深入的視角了解人類軀體的生理性狀。師兄，此刻，我們的兩具本身正在接受研究組的研究。很快，我們聰明研究組就將從這場比對試驗中獲得人類軀體的絕大多數奧秘。基於這些資料，我們將會建立一個比捷防軍的擬械戰士更加有價值的概念模型——‘生理人’。”

　　楊螟詫異道:“生理人?那是什麽?”

　　莊聰洋洋得意地說道:“生理人就是關於人類軀體的理念，就是人類軀體的生理功能的理想狀態。這將是人類生理學歷史上最偉大的成果。這個生理人概念模型將會是人類第一次對何為人類軀體有了決定性的理解。我們將會揭開人類軀體的奧秘，揭開人類的奧秘。”

　　楊螟顫抖似的說道:“莊聰，你真的是魔鬼嗎?我忽然感到恐懼，為你感到恐懼，也恐懼你。你剛才還說，認識你自己，現在就已經迷失在對自己的迷信之中了。”

　　莊聰說道:“師兄，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擔心我們的生理人數據庫落入邪惡的用途。師兄，你放心，莊聰以自己的九族之魂，以及師門所有先輩、同輩、後輩之魂起誓，我們會第一時間將生理人數據庫送交昆初的捷防軍，讓這項偉大的研究成果處在最為合宜的保護之中，處在昆初人的智慧監管的核心位置，讓這個偉大的模型隻可能用於推進人類福利的目的。至於我們這夥人進行這些研究的目的，只不過就是為了用偉大的研究成果，換取一個返回昆初社會的機會。”

　　楊螟深深地歎息，說道:“師弟，我理解你們內心深處的脈脈訴求，也相信你們的誠意。但是，我還是要跟你說，你們太狂妄了。你知道癌細胞吧，癌細胞就是永生不死的細胞。很多時候，永生不死並不是福報，反而是災禍。同理，你們如此迷狂地執著於生理人這項研究成果， 甚至不惜自戕，甚至拉上你的師兄一起自戕，這些都背離了你們的出發點。當然，你師兄我現在已經是豁出去了。反正已經上了這趟入地獄之路，我也沒打算得個囫圇。只是，我們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們現在真的行走在犯罪的道路上。莊聰，我替太師父勸勸你，止步吧！”

　　還沒等到莊聰的回應，楊螟和莊聰之間的靈魂對話就戛然而止了。原來，聰明研究組已經完成了這場試驗的比對環節，楊螟的靈魂也該導引回去，回到他原來的本身之中去。當然，莊聰也該如此了。組員們給楊螟的械生人第二身注射了一劑安睡能量信號。楊螟迅速睡去，然後再次經歷了之前那種極度痛苦的靈魂遷移過程。與靈魂進入械生人第二身的情況有點不同，楊螟的本身現在還處在安睡狀態，所以楊螟的靈魂濡進本身之後，楊螟並沒有當即醒來，而是在幾分鍾之後才緩緩醒來。

　　對於楊螟來說，一趟苦難無極的入地獄之旅就算是結束了，但這場第二身試驗還沒有就這樣結束，因為充當比對組的莊聰在靈魂回歸本身的時候出了麻煩。楊螟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熬過了這場地獄之劫，而自己的師弟卻在靈魂回歸本身的過程中遭遇了意外。

　　莊聰的靈魂被困在了強生人第二身之中，困在了意識界之外的靈魂魘淤之中。從很大意義上來說，楊螟失去了這位陪自己一起下地獄的師弟，莊聰基本上只能被視為植物強生人了。扎斯禾他們完成了生理人理念模型，但聰明研究組的組長莊聰卻幾乎等於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