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幸得相救
——————————————
看著安詳地躺在下層試驗台上的強生人第二身,也就是莊聰的靈魂監牢,聰明研究組的組員們一個個哽咽了,說不出話來,而楊螟緩緩從自己的上層試驗台上坐起來。似乎有一段密語在楊螟的意識之中翻騰,那似乎是莊聰傳遞給他的。淚水從眼角滴落的那一刻,楊螟再也分不清,到底是誰墜了永劫,誰得了福報,再也分不清,到底誰愧對師門,誰愧對太師父。
楊螟默默地走到莊聰的第二身旁邊,握住第二身的手掌,說道:“人類有史以來最為罪在不赦的魔鬼,所謂的聰明研究組組長,一個探究欲橫肆的瘋子,一位對昆初人念念不忘的狂夫,一位不懼挑戰惡魔的勇者,最終,還是我楊螟這個大叛徒的師弟。師父、師公、太師父,為什麽惡平衡的法則不把懦夫楊螟帶走,卻將身心無畏甘為人類入地獄的師弟莊聰投進了靈魂監牢之中?為什麽?”
旁邊的扎斯禾攥緊了自己的拳頭,都攥出了血,咬牙切齒地說道:“為什麽?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都是因為我們太窮了,因為昆初人把我們這個研究組逼到了如此窮困的境地,窮困到失去我們最佩服的組長的地步。如果我們多一兩針緊急藥劑,哪怕是半針緊急藥劑,我們也會挽救這場事故。可是現在,我們的組長莊聰的靈魂只能永遠困在靈魂魘淤之中,困在這具強生人第二身之中。莊聰組長為我們完成了生理人理念模型,卻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楊螟,現在你知道我們為什麽那麽嫉妒昆初人了吧。昆初的蠢夫們,擁有優渥的研究資源和天然的道德立場,卻愚頑不化不求翔翥,在自己的安樂窩之中朦朧度日,幻想著世界永遠歲月靜好!械生軍入侵,還有暗植物狂潮,這些就是對這些蠢夫們的報應!”
楊螟自責地說道:“明白了。我一切都明白了。善,有其偽;惡,有其真。所以,師門才會把那句鬼話賜給太師父,做為訓誡。”
扎斯禾繼續咬牙切齒地說道:“光明白還不夠,還有你,你也有不可逃脫的罪責!”
楊螟自責地說道:“我不承認你的控訴。不是我強迫莊聰參加試驗的,相反,是莊聰強迫我參加試驗的。但是,我願意承擔罪責。就當是我替昆初的那些蠢夫們服罪,就當我為我的師門服罪。”
扎斯禾說道:“我們最敬佩的組長離開了我們,而你這個魂器試驗品竟然還好好的,這太不公平了!不管你承不承認自己的罪責,我們都要找你算帳。”
楊螟說道:“隨你們。不過,之前莊聰組長跟我說過,這場試驗將會產生一個偉大的成果,叫做生理人理念模型。不知道這個成果有沒有取得?”
扎斯禾氣憤地說道:“當然取得了。如果我們連這點事都辦不好,那我們也太對不起因此而離去的組長了。”
楊螟說道:“那你們打算如何處置這項偉大的研究成果?”
扎斯禾說道:“這個輪不到你管!”
楊螟說道:“你們的組長在我跟前發過誓,要將這項成果交給昆初的捷防軍,要讓這項成果置於最安全的境地。”
扎斯禾說道:“這個事情組長早就交待過,用不著你來管。”
楊螟說道:“你們的組長跟我保證過,以最快的速度交付這項成果。你們不會是打算打自己的小算盤吧?”
扎斯禾咆哮道:“不可能!在我們的心裡,組長的話就是最高命令。
我們現在就打包生理人理念模型數據庫,還有這裡的一整套試驗設備和材料,包括你,然後登上我們的聰明號基乾飛船,朝昆初星航去。我們要把你這個該死的試驗品放到昆初蠢夫們中間,一起狠狠地嘲笑!” 楊螟說道:“只要你們把生理人數據庫交給捷防軍,其他的隨你們怎麽折騰。”
扎斯禾點了點頭,又陰沉地說道:“另外,在路上,我們還有些其他的事情要你幫忙。”
楊螟說道:“什麽事情?”
扎斯禾說道:“我們需要你幫忙一起想辦法,喚醒我們的組長。當然,準確地說,是讓你以試驗品的身份幫忙。”
楊螟明白了扎斯禾的話,知道又將有無盡的苦難等著自己。只不過,如今的楊螟,已經觸及了大徹大悟的機緣,即將悟了,所以楊螟已經對那些苦難不以為意了,反而是在心裡反覆揣摩著師弟莊聰最後向他傳遞的那番密語。
聰明研究組的組員們懷著沉重的心情接受了失去組長的不幸。扎斯禾以前就是聰明研究組的副組長。現在,組長莊聰已經不省人事了,自然輪到了扎斯禾來指揮這些組員們。扎斯禾和組員們現在都有一個共同的願望,那就是想盡一切辦法,試試看能不能喚醒被困在強生人第二身之中的莊聰。為此,他們緊急制定了一套保護方案,保護莊聰的本身和強生人第二身。聰明研究組一直過著很窮困的日子,但為了這個願望,他們什麽都可以犧牲。他們緊急拋售了之前積攢的應急基金,訂購了一大批急需的藥劑。然後,他們就緊鑼密鼓地收拾東西,準備踏上返回昆初的路。將生理人數據庫送交捷防軍,這時莊聰組長的既定安排,可以說是莊聰組長的遺囑,扎斯禾他們必須執行,不管這件事能不能給他們這夥人換回昆初人的諒解。
扎斯禾對手底下的組員們吩咐道:“首先要帶上的是兩類東西。一類是跟組長相關的試驗設備和材料,包括這個楊螟。另一類就是我們剛剛取得的研究成果,也就是生理人理念模型數據庫。除了這兩類東西,其他的東西能減則減,能棄則棄。
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昆初。這不是為了讓昆初的那些蠢夫們早日拿到生理人數據庫,而是為了試試看捷防軍方面有沒有喚醒組長的技術。
我們訂購的藥劑會在我們返回昆初的途中收到。我們需要確保在此之前,組長的本身和第二身都安然無恙。
聰明號基乾飛船的各項指標都要檢測三遍。我們只有這一艘飛船,而且很久沒有航行了,不能馬虎。
至於這座基地,按照組長之前的設想,我們今後就用不著這個地方了。但是,考慮到組長目前的狀況,我們還是不能輕易放棄這裡。這樣,你們趕快去準備一些偽裝材料。我們要在離開基地之前將這裡封存起來,掩藏到偽裝之下。萬一哪一天我們又需要流亡昆外,我們也不至於太被動。反正這座基地一直沒有被哪支勢力發現,我們很有希望能夠保留住這座基地。
先就是這些。都麻利起來!”
聰明研究組的組員們迅速展開行動,按照扎斯禾的吩咐,準備各項撤離並返回昆初的事宜。扎斯禾則繼續盤算整個行動計劃,看看還有無遺漏事項。楊螟無事可做,隻好坐在強生人第二身旁邊,默默地掛念自己的師弟。
在莊聰和扎斯禾等聰明研究組組員們的觀念裡,這座基地一直沒有被任何一支其他勢力發現,是一處絕佳的實驗基地。但其實,這只是他們以為的狀況。實際上,早就有另一支勢力在暗處觀察著這座基地,以及這個聰明研究組的所有行動。更為奇異的是,這支勢力還是一支由人類組成的勢力。
說起來,這支勢力發現並觀察聰明研究組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大概已經有二十多個昆初年了。這支勢力第一次觀察到這個聰明研究組的時候,莊聰剛剛接過這個研究組的領導權,並為其更名。可以說,這支躲在暗處的勢力是一路看著聰明研究組將他們的研究工作推進到如今的境地。相應的,這支勢力的領導者跟莊聰和扎斯禾等人年紀不相上下,可以歸為一輩人。
一支由人類組成的勢力,那麽大概率就是從昆初而來的勢力,或者是從昆外遠征軍而來的勢力。這樣身份的勢力,按理說對於聰明研究組所從事的研究應該是不可容忍的。在昆初,上一輩那個時代所發生的三巫風波雖然已經歸於沉寂,不再被提及,但相關的記憶和流言多少還有些遺存,尤其是在莊聰他們這輩人中間,更是有不少記憶。這支觀察聰明研究組的勢力,有許多成員,包括領導者,都跟莊聰他們是一輩人,但他們卻一直容忍聰明研究組開展他們的研究,這件事情非常不一般,其中必然有些秘密。
原來,這支勢力之中有一位對三巫風波的內情十分清楚的領導者。他一直覺得,三巫成員的所作所為確實逾越了昆初人的倫理底線,但從學術的角度來說,知識無所謂善惡,三巫成員有罪該罰,但三巫成員所獲得的知識應當得到更加妥善的對待,讓其促進人類的福利。第一次觀察到聰明研究組的時候,這位領導者又回想起了自己當初在昆初擬界之中為三巫風波發聲時所表達的這種態度。三巫風波發生的時候,這樣的態度沒有得到昆初人的重視。偶然遇到聰明研究組之後,這位領導者看到了找回三巫研究成果的好機會,就帶著手底下的夥計們悄悄追著聰明號飛船,一路摸清了這座基地的位置。
一開始,這位領導者的計劃也是直接突襲這座基地,將一乾越獄的極刑犯全部拿下,收繳三巫成員的研究成果資料,然後帶著這些返回昆外遠征軍大部隊。然而,在臨動手之前,這位領導者在竊聽器裡聽到了莊聰剛剛敲定的生理人研究課題最終版方案,一下子就意識到這項課題的非凡意義。他下令暫時停止行動,然後開始了倫理上的反覆權衡。他也無法決斷,到底是該裝糊塗,讓莊聰他們一夥搗鼓出生理人理念模型,還是該直接掃蕩這夥越獄的極刑犯。最終,這位領導者決定自己來當這個惡人,把善德和美好留給昆初人。於是,掃蕩這座基地的計劃一再延期,那支勢力也一直潛伏在附近,暗中觀察聰明研究組,等待生理人課題完成的那一天,一直等到了如今。
在長達二十多個昆初年的潛伏觀察期間,這支勢力一直沒有和自己的上級聯系。這是因為,聰明研究組總是會不定期檢查基地附近的區域,包括臨近的深空。為了不被聰明研究組發現,這支勢力選擇了最徹底的靜默潛伏模式。唯一的一次例外,就是這支勢力發現一支友方小隊稀裡糊塗地靠近了聰明研究組基地的方位。為了保護這支友方勢力,他們不得不開啟了接觸信道,止住了這支友方勢力的行蹤。幸運的是,聰明研究組沒有發現他們。從那以後,這兩個小隊就合二為一,一起監視聰明研究組,等待生理人課題完結。
眼下,聰明研究組已經完成了生理人課題,收獲了生理人數據庫。扎斯禾他們也在談話之中提到了這項成果。這些信息自然被那支監視勢力竊聽到了。他們在最徹底的靜默模式中潛伏了二十多個昆初年,忍受著跟昆初人失去所有聯系的無盡思念,等待收獲聰明研究組的這項生理人研究成果。現在,這項成果終於現世了,他們終於等到了最後行動的時刻。
雖然莊聰和扎斯禾都反覆強調過要將生理人數據庫送交昆初的捷防軍,但這支監視勢力認為,這件事不能由這些越獄的極刑犯去做,而應該由他們這些身份正派的昆初人來做。在他們的觀念裡,莊聰一夥兒極刑犯有越獄的前科,觸犯了昆外遠征軍的最後底線,已經徹底喪失了從這項研究成果之中獲得利益的資格。
剛剛從扎斯禾那裡確認生理人數據庫完成了的消息,這支監視勢力就整裝出發,直撲聰明研究組的基地。然而,聰明研究組的行動也是極其迅速,這支監視勢力趕到基地的時候,扎斯禾他們那一夥已經達成聰明號離開了。不過,這不是問題。這支勢力迅速調轉航向,一路追了上去,誓言一定要趕在到達昆初之前,截下扎斯禾那一夥人,還有生理人數據庫。
扎斯禾他們的心思完全放在了喚醒莊聰的事情上,根本就沒有發現有一支宇航小隊正在追蹤他們。
在聰明號裡,扎斯禾他們還沒有收到訂購的藥劑,隻得在楊螟這件魂器試驗品身上小打小鬧,看看能不能發現一些喚醒莊聰的枝末信息。扎斯禾他們發現楊螟身上缺少了一根手指和一根腳趾,於是想到了一個替代性的小試驗方案。械生人第二身已經在比對環節被判定為不適合人類,所以也就沒有什麽大價值了。要不是覺得它可能對喚醒莊聰的事情有幫助,扎斯禾他們早就要拆解它了。不過現在,扎斯禾他們有了一個折衷思路。他們取下了械生人第二身的一根手指和一根腳趾,移植到了楊螟身上的缺損部位,然後連上傳感器觸點,通過這個窗口觀察楊螟的靈魂和這兩個移植肢端之間的聯結信息。
在缺少藥劑的情況下,這個小試驗絕對是極其痛苦的。楊螟被扎斯禾他們綁在試驗台上,再次墜入了地獄之中。算上這次,楊螟真的可謂是三入地獄,三上天堂了。這次與之前兩次唯一不同的是,楊螟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雖然抵受著無邊的痛苦,但卻不再掙扎了。出現這種轉變,或許跟楊螟在不久前得到了莊聰最後傳遞的那番密語有關。楊螟可能是已經因為那番密語,升華了自己的思想和靈魂,對於塵根之苦已經不以為意了。不過,在扎斯禾他們看來,楊螟出現這樣的轉變可不是什麽值得積極看待的事情。扎斯禾他們擔心楊螟的這些轉變跟之前的試驗有關,沒準是試驗產生的後遺症。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扎斯禾他們喚醒莊聰的機率又要降低了。
這場萬惡的小試驗還沒有結束,可是那支追蹤聰明號的監視勢力已經趕到了。他們根本就沒有做出任何宣告,直接就將宇航器附著到聰明號表面,然後攻進了聰明號。猝不及防的聰明研究組很快就被全員俘虜了。一切都發生得那麽迅捷,以至於扎斯禾被俘虜的時候,還坐在楊螟的身邊收集數據。對於楊螟來說,這是一件大幸事,因為他得救了。
扎斯禾不敢置信地說道:“你們是什麽人?”
為首的領導者說道:“我們是昆外遠征軍一七五五六戰鬥編隊。”
一名被俘的聰明研究組組員失口說道:“宣昆營。”
為首的領導者說道:“沒錯,就是宣昆營。二十多年前,我們偶然發現了你們這艘飛船的蹤跡,發現了你們這些極刑犯的蹤跡。我們不顧一切地追蹤這艘聰明號,然後發現了你們的基地。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在暗處監視著你們,一刻也不曾松懈。你們這些越獄的極刑犯踐踏了昆外遠征軍的最後底線,你們必須接受最嚴酷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