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彩虹下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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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塵七苦，最苦莫過求不得。映月對望月的這份情感成了映月心底最深的苦海。此刻，進入了自己的思法界之後，映月心底的苦海顛倒決堤泛濫成嘯，一下子淹沒了映月的靈魂。映月感覺自己就像是在最苦難無邊的海洋之中泅溺，再無獲得幸福的機緣。

　　這個時候，映月不禁想起了行前神器女媧石所說的那番告語。芳香是最自由的塵法，最靈性的塵法，也是最纖弱的塵法，最苦難的塵法。映月對望月懷著一份珍貴的情感，這美好的情感化現為這片思法界之中的芳香，自由靈性，珍貴無比，但又纖弱苦難，備遭塵劫。想到這些，映月開始絕望。映月放棄了。映月任由自己的靈魂在苦難無邊的海洋中隨波逐流，自生自滅。映月就那樣放棄了自己，漸至於進入了潛意識的邊緣，進入了無知無覺的境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映月恍恍惚惚地醒來，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沙灘上。映月掙扎著站了起來，準備打量四周的環境。也不知為何，映月此時已經注意不到心中的悲苦，甚至都沒有去往這方面想。映月凝聚了精神，恢復了神志，開始觀察四周。只見這裡是一處海灘。兩邊的沙灘盡頭遍布礁石。礁石再往陸地去就是長著花草的高岸。映月開始有些疑惑，不知道這裡到底是什麽地方。

　　就在映月轉過身的時候，一位熟識的影豹印入映月的眼眸。那是斑皮。斑皮正在對著映月微笑。算起來，這大概應該是斑皮第一次對映月微笑。一直以來，映月和斑皮之間都有成見。直到影豹族走出了香風錯之後，斑皮痛改前非，映月對斑皮的忿忿之態才有所改觀。這會兒，映月忽然在這處陌生的地方遇到斑皮，還看到斑皮的微笑，一下子顯得有點不太適應。

　　愣了愣神之後，映月還是禮貌地露出微笑，說道:“斑皮隊長，這是怎麽回事?我怎麽會出現在這裡?這裡是哪裡?”

　　斑皮說道:“這裡是我的思法界，也是我的煉磨獄。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我被痛苦折磨得不堪忍受，就在那邊的原野上奔跑，企圖借助疲憊麻痹我的意志。我沒能達成目標，但卻發現一位影豹趴伏在這片海灘上，似乎是昏迷了。我大感意外，於是就跑過來察看情況。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這位影豹竟然是你。是我把你拖到了遠離潮水的地方，然後照料你，直到你剛才醒來。”

　　映月若有所思地點著頭，說道:“噢。原來是這樣。那多謝你了。”

　　忽然，映月驚叫道:“什麽！是你把我拖到了遠離潮水的地方?那麽，你碰了我！你怎麽碰的！你怎麽拖的我！”

　　斑皮尷尬地說道:“呃，就是，用嘴巴，不，牙齒。對，牙齒。就像搬運幼崽那樣。”

　　映月逼近斑皮，說道:“幼崽?我看是配偶吧！還搪塞說是用牙齒，分明就是用的嘴巴。你用你的嘴巴碰了我，對不對！”

　　斑皮尷尬地朝後畏縮了一點，說道:“對是對。只是，映月，你為何會扯上配偶這個詞?你知道的呀，我斑皮還沒有配偶。”

　　映月說道:“裝傻是吧。我這是在明示你，不要試圖打我的主意。你斑皮在我心裡的形象可不怎麽光彩。至於為何扯上配偶這個詞，大概是跟我的心境有關吧。我有點迷亂，所以口不擇言。”

　　斑皮說道:“噢。映月，先喝點水吧。”

　　說著，斑皮將一個盛著水的大貝殼推到映月面前。

映月沒有謙讓，開始喝水。　　斑皮接著說道:“映月，你是不是有什麽愁苦的事情?有沒有可能跟我傾訴一下。或許我可以寬慰你一番。其實，自從我們影豹族走出了香風錯之後，我一直在努力改變自己。我也想成為一名真正值得大家尊重，真正對得起我身上的血脈的高尚影豹。”

　　映月停止了喝水的動作，看著貝殼裡的水面上的斑皮的倒影，以這種特異的視角打量起自己熟識的斑皮。說真的，剛才斑皮的這番話引起了映月的共鳴。映月的價值觀跟斑皮剛才所說的十分契合。一直以來，映月都以自己的表哥望月為模范，為理想的影豹形象。但是，現在的映月知道，自從望月修成了香積品之後，她和豹王之間的距離就越來越遠了。豹王望月注定會是一位在修行之路上不斷精進的法王。而映月則無論如何也追不上這位法王了。映月對望月的那份情感也只能是映月自己的苦難之源。此刻，聽到斑皮袒露自己的心跡，映月忽然覺得，像斑皮這樣的影豹比豹王望月更加有煙火氣，跟自己的生活更近。映月終於放下了對斑皮的成見，將斑皮視作自己的朋友了。

　　過了一會兒，映月抬起頭，說道:“斑皮隊長，感謝你的照料。我現在基本恢復了。不過，正如你所猜測的，我心中滿是愁苦。或許，正是這無邊的愁苦，將我帶進了你的思法界。”

　　斑皮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可真是奇妙啊。或許這也正說明，我們之間還可以有些未曾明晰的緣分。其實，我也是滿心愁苦。不如，我們相互傾訴，倒倒心中的苦水?”

　　映月猶豫了一下，說道:“呃，倒也不失為一個選項。”

　　斑皮說道:“我先來。我的愁苦都是因為我以往所犯下的過錯。我曾經用了很多不光彩的方式和望月爭奪王儲地位。我還直接參與了帶領影豹族走向香風錯的過程。我現在對這些十分後悔。因此，我在這處煉磨獄之中備受折磨。你看那遍野的鮮花，在我眼中，他們都是焚燒我的心靈的烈焰。我恐怕會在這裡遭受焚心永劫。”

　　映月忽然為斑皮的說法心生憐憫，說道:“不會的。斑皮，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影豹。你不會在這裡遭受焚心永劫。”

　　斑皮說道:“謝謝你，映月！你的話令我感到溫暖。我現在好受多了。你的話令我想起了我的姑姑，已逝的斑若女王。映月，該你了，說說你的愁苦吧。我也想回饋你的憐憫，寬慰你的心情。”

　　映月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向斑皮敞開了心扉，說道:“其實，我的愁苦都來源於我對豹王，也就是我表哥望月的情感。斑皮，不瞞你說，我一直悄悄地愛慕著我表哥望月。或許這也正是我以往總是跟你有所齟齬的原因吧。因為你總是跟望月過不去，所以我曾經很討厭你。然而，自從望月繼任豹王並修成了香積品之後，我就知道，我的這份情感只能是天幕上的彩虹，永遠也夠不著，就算我能乘風而起也夠不著。然而，我總是沒辦法放下這段情感。都說愛戀是美妙的歡樂園，但在我這裡卻是苦難的煉磨獄。斑皮，你說，我該怎麽辦?”

　　斑皮說道:“映月，路終究還是要靠你自己走，彩虹和風終究還是要靠你自己去抉擇。跟你說個故事吧。你還記得斑牙嗎?斑牙也曾經愛慕一位影豹，並發誓要向她證明自己的價值。只可惜，斑牙在褚楚星戰役中執行刺殺任務，不幸犧牲了。斑牙甚至都還沒等到向所愛的影豹袒露心跡的機會，就像一顆流星一樣成為了歷史前頁上的故事。映月，天幕上的彩虹不妨讓它繼續掛在天幕上，我們更應該關注的則是地上的風和景。這些才是生活的主體部分。”

　　映月似有所悟地說道:“說得是啊。彩虹和彩虹下的風，終究我只能選擇更近的更容易夠得著的那個。那麽，‘地上的風和景’，指的是斑牙，還是你斑皮?”

　　斑皮說道:“呃，就算是我斑皮吧。”

　　映月說道:“這麽說，你早就在打我的主意了，對不對！”

　　斑皮說道:“不是，不是，至少沒你說的那麽難聽。我是欽慕，欽慕你。”

　　映月忽然很凶地說道:“那麽，你剛才一定是用嘴巴拖的我，對不對！”

　　斑皮又朝後畏縮了一點，說道:“那是情非得已啊。”

　　映月忽然轉為笑意，說道:“還好你沒有否認。要不然，我的黑名單裡又要多上一個名字。其實，在望月為我們影豹族驅散了香風錯的迷霧之時，也就是你在已逝的斑若女王面前諫言，讓望月繼任豹王的時候，我就已經對你刮目相看了。那一次，我第一次看透你，看到了你的心地，看到了你心中的質樸純真，我第一次認識了一直看不清真面目的斑皮隊長。我早就知道，一直以來，我們的豹暗宇航隊隊長斑皮總是把影豹族群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我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理解到，你曾經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擔心，你擔心別的影豹沒有你做得那麽好，你更想親自將影豹族群帶向更好的未來。斑皮，從此刻開始，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了。現在，我很想知道，你剛才說我寬慰你的話令你想起了你的姑姑，這是為什麽?”

　　斑皮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你的話令我感受到了親情和家庭的溫暖，進而令我想起了我那已逝的姑姑斑若女王。在我小的時候，我的姑姑總是悉心照料我和斑牙，帶給我們親情和家庭的溫暖。”

　　映月深深地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斑皮，很高興認識你！我覺得，我們之間還可以有更多的話題，更親密的話題可以談。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方面的意向。”

　　斑皮說道:“真的嗎?那麽，我們可以去那邊的草原上一起奔跑嗎?我還有很多的故事想跟你分享呢。”

　　映月開心地接受了斑皮的邀請。兩隻重新結識的影豹像是一對新歡的情侶一般，在香花遍野的草原上盡情地奔跑。他們相互傾訴，迎著風奔馳，在彩虹下的風裡，聊著彩虹和風的故事，聊著彩虹下的風和景。映月和斑皮都發現，自己不再深陷煉磨獄，反而是在歡樂園之中。無邊的愉悅充斥著斑皮和映月的心境，環繞在他們身邊的思法界之中。斑皮和映月都十分詫異，為何自己剛剛還深處煉磨獄，轉瞬之間就暢遊在歡樂園之中。不過，斑皮和映月很快就懶得去為此煩神了，而是盡情地享受屬於他們的歡愉。

　　當影豹們歷盡折磨，從煉磨獄之中解脫出來後，望月他們發現，只有斑皮和映月兩個神采奕奕，沒有一絲一毫的疲憊之色。一番交流之後，影豹們都對斑皮和映月兩位能夠重新結識對方，並達成現在的親密關系感到高興。望月也真誠地祝福了斑皮和映月。斑皮和映月的關系得到了影豹族上下的承認。望月和斑皮之間的種種往事糾葛也在這一次徹底言釋。望月以豹王的身份，重新高度評價了斑皮對影豹族的貢獻，肯定了斑皮在族群中的崇高地位。順便，望月也稱讚了映月，並祝賀自己的表妹映月能夠尋到合適的伴侶。更重要的是，望月由映月和斑皮之間所發生的這件事看透了這處煉宇的秘密。

　　望月說道:“斑皮、映月，除了恭喜你們之外，我們還應該感謝你們。你們的這段奇緣幫助我看清了這處煉宇的秘密。”

　　斑皮他們紛紛說道:“請豹王為我們揭示這秘密。”

　　望月說道:“原來，煉磨獄就是歡樂園，歡樂園就是煉磨獄。原來，這裡既是煉宇，也是情宇。香積品法界之中的兩道宇門，分別通往兩處膜宇宙——情宇和煉宇，但這兩處膜宇宙其實是同一個世界。我叫它——‘雙生世’。”

　　聽聞雙生世的秘密後，影豹們一下子豁然開朗，仿佛都理解到了很多的學識。影豹們都想起了臨行前神器女媧石所說的那些話，“芳香是最自由的塵法，最靈性的塵法，也是最纖弱的塵法，最苦難的塵法”。從雙生世的秘密中，影豹們更加看清了歡樂園和煉磨獄的本質，影豹們仿佛都獲得了最堅貞的主性，最悠然的自由，最暢意的自在。影豹們仿佛獲得了新生一樣。很快，影豹們就感覺到有數不清的力量從周圍匯入自己的身體。原來，影豹們在煉磨獄之中所經歷的磨難，全都由這個雙生世轉化成了煉渡之力，回饋進影豹們的身體裡。這些就是煉宇和情宇這個雙生世借給影豹族的力量。

　　最後，望月還特別宣布了一個決定，算是對斑皮和映月的祝福。

　　望月說道:“斑皮隊長是一位值得所有族眾尊重的影豹。映月副隊長也是一位高尚美麗的影豹。他們兩位能夠走到一起，我很高興。其實，誰是彩虹，誰是彩虹下的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在歡樂園中住得久些。我真誠地祝福斑皮和映月，長住歡樂園。鑒於斑皮隊長身上流淌著影豹王族的血脈，而斑皮隊長和映月副隊長又為影豹族做出了巨大貢獻，所以我宣布，斑皮隊長的後代將會優先獲得王儲身份，以及豹王之位的繼承權。”

　　影豹們著實為豹王望月的這個決定感到意外，但很快，熱烈的歡呼聲就響起了。影豹族上下都接受了望月的這個決定。影豹族內部的那段圍繞王位的爭端最終以這樣一種方式畫上了圓滿的句號，歸於往事。同時，自斑皮以下的影豹們都認識到了，豹王望月已經矢志修行，自願舍棄了凡世的歡樂園。 這會兒，斑皮和映月都有些分不清，分不清到底誰是彩虹，誰是彩虹下的風。不過，很快，他們也都釋然了，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了。望月、斑皮、映月三位影豹相視一笑，都在心裡告訴自己，姑且就讓望月去當彩虹吧，斑皮和映月當彩虹下的風。

　　至此，影豹族完成了他們的煉宇試煉，達成了此行的目的。明晰了三自在之心的影豹族將會運用這些從雙生世借到的力量，煉塵煉己，渡他渡己。

　　……

　　皞鹿們正穿行在一處美麗的所在之間。這處生機盎然的丘陵中生長著美麗的植物，翩躚著美麗的蜂蝶，馳驟著大大小小的動物。一切都是那麽地融洽，就仿佛某種節律規范著這裡的一切。起先，齡逐還以為是數學的節律規范著這裡的一切。但隨著四周的音樂之聲漸至於響亮，皞鹿們都明白了，是音樂的節律規范著這裡的一切。皞鹿們也就因此放下心來，確認了這裡就是他們要尋找的音宇。

　　皞鹿們在這處勝境之中穿行了很久，四周的美妙音聲一直環繞不絕。這樣的情形令皞鹿們十分享受。自從高深的音樂學識從人類那裡流傳到皞鹿族中之後，皞鹿族上下都變得喜好音樂。皞鹿們一邊欽慕讚賞，一邊歡欣交談，一邊繼續朝前走去。期間，語星和語辰她們還談及了在曲物崖前曲物的往事。

　　走著走著，皞鹿們遠遠地望見了一道瀑布。皞鹿們來得正是時候。瀑布上方正掛著一道七彩雙虹。這樣的情形即是是在這處勝境之中也是不多見的。皞鹿們歡喜地朝著瀑布走去，準備到瀑布下方休息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