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入地獄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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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楊螟的命運開始走上一段入地獄之路。
莊聰盯上楊螟的時候,楊螟剛好漂白了自己的身份,開始了靠經營私飛業務過活的安穩日子。莊聰沒有打草驚蛇,而是打算先觀察楊螟一陣子,熟悉一下這位師門旁支的師兄。莊聰在盤算著,看能不能不動粗的,以勸說的方式讓楊螟接受他的邀請,或者說提議。對此,莊聰有一定的把握。因為莊聰覺得自己的試驗同樣能夠給楊螟帶來很大的利益,給楊螟帶來獲得昆初人赦免的機會,如果楊螟能夠從試驗中幸存下來的話。為了試試楊螟的深淺,莊聰給楊螟寫了一封信,然後委托星際航聯將這封信遞送給了楊螟。其實,莊聰一直都在暗中觀察整個寄信的過程,觀察楊螟。
在信中,莊聰寫道:“親愛的楊螟師兄,或許你還能想起我,那個小時候一起在端陽河邊放雀鳶的玩伴。啊,你一定想起來了。沒錯,就是我,師弟莊聰。楊螟師兄,一晃那麽多年過去了,我們都已經是中年人了。當年的事情都已經模糊了。只是,我知道,你心中的學術欲望還沒有衰老。必風港學會副會長楊螟,永遠都是一位孜孜以求的研究者。楊螟師兄,師弟這裡正有一項極其有意義的試驗需要參與者,不知道我能不能邀請你來參加。在我看來,你是最適合參加這項試驗的人類。實際上,我已經報名參加了這項試驗。我真誠地希望我們師兄弟一起推進這項偉大的試驗,用輝煌的成果狠狠地嘲諷一下那些愚頑不化的昆初人。我覺得這項試驗的成果能夠幫助你獲得昆初人的尊重。昆初人會因為你的貢獻而赦免你,重新接納你,讓你回歸昆初人的社會。其實這也是我最大的理想。如果你有意向的話,請到霧點星。我的接頭人正在那裡等著你。”
讀完這封信,楊螟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道:“不可能。莊聰,他居然還活著。當年,初律號被星際海盜打劫,那一批極刑犯都越獄了,莊聰也在其列。只是,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三巫分子的任何消息。真沒想到,今天,在我落到了這步田地的時候,莊聰從黑暗之中露出面目,找到了我。他是怎麽找到我的?他又是如何存活到現在的?不對!更重要的是,他找我目的何在?他要我參加什麽試驗?”
說著說著,楊螟陷入了沉思。回顧了一下那些模糊的往事和記憶之後,楊螟知道莊聰最有可能成為了什麽樣身份的人,知道莊聰最有可能找他做些什麽。楊螟不願意。楊螟膽小,無法面對那樣的事情。楊螟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很危險。莊聰的身份一直是極刑犯,是亡命天涯的不赦之徒。莊聰現在知道了楊螟的位置,沒準會采取什麽強力措施迫使楊螟服從。
楊螟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猛然說道:“逃!”
隨即,楊螟一下子跳起,吹響了哨聲,呼喚手底下的小弟都到各自的崗位上去,然後駕駛著租借來的飛行器,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莊聰一直帶著組員在暗處監視楊螟。發覺楊螟的飛行器忽然極速逃離,莊聰趕緊帶著人追。就這樣,莊聰和楊螟這兩個同門後學開始了一段為期不短的競逐之路。楊螟和莊聰都是聰明人,都善於計謀。在逃亡路上,楊螟一次次設下計謀,一次次做出出人意料的突然轉變。然而,莊聰不愧是和楊螟同出一門。每到幾乎就要失去楊螟的蹤跡之時,莊聰總能從對楊螟的了解和師門的直覺之中判斷出楊螟的蹤跡,
然後再一次追上本已經逃脫了的楊螟。楊螟帶著手底下的夥計們輾轉了不知道多少顆星球,喬裝了不知道多少個假身份,還是沒能逃脫莊聰的追獵。最終,楊螟租借的飛船太過破舊,實在是沒辦法再航行了。 在距離酷典星不是很遠的公域,楊螟的破舊飛船失速了,失去了動力。眼看這艘破舊飛船就要被酷典星的引力俘獲,然後墜向酷典星,走向爆炸的結局,楊螟覺得自己罪惡的一生終於就這樣交待了。楊螟的心態忽然間變得輕松了,就仿佛自己卸去了最為沉重的負擔一般。然而,楊螟沒有料想到,莊聰再次出現了。莊聰的手下劫持了楊螟的破舊飛船,趕在這艘破舊飛船墜向酷典星之前,將楊螟一夥人全都劫持到了莊聰的飛船上。
就這樣,楊螟終於還是落入了莊聰的掌控,成為了莊聰的獵物。
莊聰將楊螟帶到了自己的老巢,也就是聰明研究組的基地,然後開始采取辦法勸說楊螟接受他的所謂邀請。莊聰給楊螟安排了不錯的生活條件。待到楊螟的情緒平複下來之後,莊聰就親自去勸說楊螟。
在楊螟的獨立居室裡,莊聰給楊螟斟了一杯茶,然後主動坐到了楊螟對面的椅子上,和顏悅色地說道:“楊螟師兄,真沒想到,我們這兩位師門最傑出的後學,再次相逢竟然都是在這窮途末路之中。師兄你是昆初歷史上最為臭名昭著的叛徒。而我莊聰則是昆初人眼中最為十惡不赦的魔鬼爪牙,甚至就是魔鬼本尊。”
楊螟冷冷地說道:“我們之間還是有區別的。我是師兄,你是師弟。我是叛徒,你是極刑犯。最重要的是,我至少還被算在人的行列中,而你已經被算在魔鬼的行列中。”
莊聰說道:“可我這個魔鬼救了你這個人。”
楊螟冷冷地說道:“你的目的不過是將我送進地獄。”
莊聰自顧自地喝了一口茶,說道:“當年一起在端陽河邊放雀鳶的時候,太師父就說過,我們兩個將會是師門最傑出的後學。可惜的是,估計太師父也不曾料到,我們兩個竟然雙雙走到了如今這樣的窮途末路。不過,即使到了窮途末路,師兄的目光依然敏銳,看出了我要邀請師兄共赴入地獄之路。既然我們都心知肚明,彼此如宣,那師弟也就不再兜圈子了。師兄,你還記得師門的訓誡嗎?”
楊螟似乎想起了什麽,居然緩和了態度,也喝了一口茶,然後說道:“當然記得。師門於我有再造之恩,我師於我有再生之情。我從沒有忘記師門的訓誡。”
莊聰說道:“那麽,師門賜給師兄的訓誡是什麽?”
楊螟歎息了一聲,說道:“‘觀惡之平衡,援義而擢升’。只可惜,不肖後學楊螟愧對師門賜下的訓誡。”
莊聰說道:“惡平衡。聽說師兄原打算窮盡畢生精力,研究萬惡平衡之世象,堪扶大義擢升之階梯。只可惜,師兄終究誤人自誤了。”
楊螟說道:“是啊。楊螟誤人自誤了。”
說完,楊螟痛飲滿杯,竟然連茶葉都一起吞下了肚。
莊聰看著這一幕,說道:“看得出來,師兄心中有悔過之念。這對我們之間的合作是有利的。師兄,你知道師門賜給我的訓誡是什麽嗎?”
楊螟說道:“不知道。我們雖是同門,但我們的老師不是同一位。我不知道師伯給你的訓誡是什麽。”
莊聰再次喝了一口茶,說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就是師門給我的訓誡。”
聽了這句話,楊螟默默地點頭,說道:“倒是符合你的性格。”
莊聰居然握住了楊螟的手,說道:“師兄,師弟誠摯地邀請你,跟我一起共赴入地獄之路,為人類揭開最高深的奧秘。”
楊螟抬起另一隻手,拂開了莊聰的手,說道:“我知道你想要我跟你一起做什麽。但是,我還是個人,我不會與魔鬼為伍。”
莊聰注意到楊螟的左手缺失了一根小指,就說道:“師兄,你的左手小指?”
楊螟說道:“這是我罪有應得。有一次,我跑私飛誤了期,沒有錢賠付違約金。那些凶狠的家夥居然找來了一支星際海盜,要搶奪我租借的飛船。我不得已跟他們理論。那些星際海盜見我是一名人類,頓時火起,說人類不止一次懲罰過他們,他們要復仇。就這樣,我失去了左手小指。好在,我租借的飛船保住了,我的飯碗保住了。自那以後,我就時常懷念曾經在昆初的日子,在人類社會裡的日子。說真的,自從逃離昆初之後,我開始後悔,可謂是悔不當初。只是,我又沒膽量回去。我不敢回到昆初。因為我無顏面對昆初人,更無顏面對曾經的無良甲、雙黃乙、油渣丙他們。”
莊聰說道:“其實,師兄,我也懷著跟你相同的期望。我原本並不是極刑犯。只是因為心懷不平,覺得父輩們師輩們蒙受了冤屈,這才做出了衝動的事情,受到牽連,成了極刑犯。再後來,我想要回歸人類社會就只剩下一條路了,那就是證明我們這些人沒有錯。而要證明這一點,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完成我們的試驗,發現靈魂的奧秘。所以,師兄,師弟再次誠摯地邀請你,以師門多位尊長的名義邀請你,加入我的行列,挽回師門的榮譽!這也對你的未來有利。我們在這項試驗上取得了成功,你就能得回自己的榮譽,回歸人類社會。多麽一舉兩得的事情啊。師兄,幫幫師弟吧。”
楊螟心中百感翻湧,幾乎就要抑製不住自己的渴望和求知欲了,然而終於還是抑製住了,平靜地說道:“不,不了。師門做了那麽多錯事,也是該走到今天這樣的下場。我雖然臭名昭著罪在不赦,但我還想做個人,即使是偷偷地做個人,即使是個罪人。我不想成為魔鬼。”
眼看實在是說不動楊螟,莊聰心中的火焰再次燃起了。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莊聰忽然甩開楊螟的手,氣恨地說道:“懦夫!從小到大,你就一直是個懦夫!你跟昆初的那些蠢夫一樣,愚頑不化!固步自封!可憐!可氣!可恨!”
楊螟說道:“隨你怎麽說吧。我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至於你們這一夥極刑犯一直秘密地繼續著你們的研究,這件事我可以置若罔聞。楊螟已經不屬於昆初人類社會了。楊螟也干涉不了什麽事情了。師弟,看在小時候一起放飛的雀鳶的份上,讓你的這位師兄繼續自己的窮途末路吧。莊聰,放了我吧。”
莊聰忽然露出了陰狠的眼神,說道:“放了你?你想得美。我和組員們費了那麽大的勁,追著你繞了那麽多的圈子,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你這個獵物,怎麽可能輕易放了你呢。”
楊螟驚詫地說道:“獵物?”
莊聰咆哮道:“是的,獵物!你是我們選定的最適合充當比對組的試驗材料。我們絕不會輕易放掉你。很快,我就將帶著你一起入地獄,一起去地獄裡面見我們共同的師長,問問他們,你這位後學合不合格,是不是個懦夫!”
楊螟再度驚詫地說道:“你居然認為我們的師長都去了地獄,而不是天堂?”
莊聰站起來咆哮道:“是的!地獄!我們這個師門的人,都沒有資格上天堂,除非先入地獄。三入地獄,這就是我們這個師門的人的修證之路。楊螟師兄,師弟莊聰馬上就要入地獄了,我一定要帶上你一起,踏上這入地獄之路。”
楊螟不敢置信地搖著頭,說道:“為什麽?為什麽小時候那麽純真可愛的莊聰弟弟,現在變得如此執迷不悟?”
莊聰恢復了些,說道:“為什麽?因為,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楊螟知道自己的這位師弟已經徹底迷途了。楊螟沒有任何辦法了,左右不了自己的命運了,更幫不到這位師弟了。楊螟只能是任由聰明研究組擺布。楊螟的腦海裡甚至也有自盡的念頭閃過,但僅僅是一閃而過。還有些許微妙的觀念牽絆著楊螟,使得楊螟沒有走到自盡的地步。或許,這些許微妙的觀念是楊螟對靈魂奧秘的好奇,又或許正是莊聰所領受的師門訓誡——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就這樣,莊聰帶領的聰明研究組對楊螟采取了強製措施,強迫楊螟加入了試驗比對組。莊聰和楊螟就是僅有的兩名參加試驗比對組的人類。莊聰終於拉上了自己的師兄,曾經師門的太師父預言中的另一名最傑出後學,一起參加了這個厘說不清善惡的試驗。
在開始試驗前的最後一刻,莊聰躺在平台上,伸手握住了楊螟的手,微笑著說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師兄,地獄再見。”
這一刻,楊螟想起了小時候跟莊聰一起在端陽河邊放飛雀鳶的情景,想起了須發銀鬢的太師父。楊螟忽然看不清,莊聰到底是魔鬼,還是渡使。事情走到這一步,楊螟忽然豁達了許多,竟也露出了一絲微笑,鼓起了幾分神農嘗百草的勇氣。
楊螟握緊了莊聰的手,輕聲說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師弟,地獄再見。”
聰明研究組的組員們啟動了試驗進程。楊螟和莊聰這兩個同門師兄弟,就這樣在同命相憐的窮途末路之中,一起踏上了入地獄之路。
地獄,世人眼中最為苦劫無間之永獄。天堂,世人眼中最為福報無涯之恆堂。兩個最為遙渺無接的悖域, 實則相隔僅以一念。正所謂,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原來都在世間。就好像楊螟和莊聰,這對一起踏上入地獄之路的師兄弟,他們到底是從燼邪淵之中逃逸出來的魔鬼,還是諸佛法化而來的渡使,恐怕分說不清,恐怕兼而有之。善與惡,往往不在於行為方式本身,而在於愛。博愛所化,魔鬼也可以是聽法的學徒,刀劍也可以是奏樂之器物。
楊螟與莊聰,同出一門,同命相憐,同入地獄,但卻得果不同。至於到底誰得了福報,誰墜了永劫,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的微笑知道。
……
走到了窮途末路的不僅僅有楊螟這樣的叛徒,和莊聰這樣的瘋子,還有正派的仁擇軍團,還有龍擇試煉之戰中的此宇抵抗勢力。仁擇軍團即將輸掉子午樹前線的戰事了。混色軍團也即將輸掉鬱悒星的戰事。昆初人類也在對抗暗植物的戰鬥中趨向無望的境地。黑暗大羅已經在準備最後的勝利宣告,然後就一舉蕩平仁擇軍團,推翻此宇善正勢力締結起來的仁擇善正法則,代之以萬惡平衡的黑暗言旨。
在這樣一個至為緊迫的時刻,一位備受尊重的長者終於尋到了一些另外的機緣。這位備受尊重的長者就是聖光長公主。
此前,在明晰了龍擇危機之後,十大神器回到十園,謹守中立,長公主也去十園之中遊歷了一番。後來,長公主想起了一些事情,忽然離開了十園,急匆匆去尋找光之聖伏羲和女媧。按照詠聖長祈詠和香谷四友的說法,長公主追尋伏羲和女媧的蹤跡,去了比熄淵還要可怕的宇宙邊緣——魘淤和埃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