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短暫的寧靜
——————————————
琉晴望向漫天的繁星,悵然說道:“我說不清楚。我現在只知道,我必須離開了。衡,宇數,還有漫天星辰,都交付給你了。”
衡也望向無際的辰海,輕輕地說道:“好。等我研究有成,再往辰海之中尋你,交付這份繁重的作業。再見了,琉晴老師。”
琉晴說道:“衡,你太過自謙了。你我沒有師徒之名,只有同好之誼。希望你能夠將宇數學識流傳世間。”
晚風吹來,琉晴的逝靈飄散了,沒入了星光和暗夜之中,隻留下衡在那裡獨自仰望著星空,回味著宇數謎題。
廝殺了數日的末世戰場終於徹底沉浸在一片寧靜之中。
只可惜,這樣的寧靜只是暫時的,十氏並未死心。
此刻,工和蘭正躺在戰地醫院的重症病床上。蓼在照看他們。央火他們那許多熟悉的身影都圍在旁邊。李聞仁醫生已經給他們兩位看過了。但工和蘭的髒腑已經被鈍器重傷,無論如何是救治不過來了。如果不是宮晴、楚荇、葉茗茗他們用法能勉力維持著,只怕工和蘭已經沒有機會和大家再說什麽了。
雖然戰地醫院裡到處是傷員,但氛圍很寧靜祥和。畢竟,火樹盟軍取得了戰爭的勝利,再大的犧牲都是值得的。躺在病床上的工和蘭也是一臉安詳。宮晴、楚荇、葉茗茗、李紫姝、沐汐婷、溫婧迎她們這些女孩子的臉上默默地流著淚水。央火、褚羽、熊宇真、介沐清他們那些男孩子們的臉上流露著堅毅和傷痛。
在另一邊的病床上,鑒羽剛剛擺脫危險期,仍在接受祈詠的渡療。受傷的快羽、捷羽、蓉羽,都躺在旁邊的病床上。崆銘、崆孋、峒羽、峒業,還有新羽、芳羽、芙羽他們都站在旁邊。紫翑坐在鑒羽的病床邊,照看鑒羽。慕光坐在蓉羽的病床邊,照看蓉羽。
玳豬們和鴨雕們守在戰地醫院的外面。
褐鰓走了過來,坐到鴨問的身邊,輕聲問道:“鴨問朋友,在金禦倒下之後,你們鴨雕族為什麽要往金禦和那個熠詠身上投擲鴨糞彈?我總覺得這樣的攻擊方式有點,有點,太那個了。”
鴨問說道:“太惡心了是不是?”
褐鰓的腮幫子抽動了一下,說道:“是,就是太惡心了。雖然我是宇宙流氓,是比十氏還要髒的,當然,沒十氏那麽髒的髒水,但還是有點難以接受這麽惡心的攻擊方式。”
鴨答說道:“他們活該。就該惡心惡心他們。”
一旁的玳豬紅鬃也說道:“就是,就是。欺負我姐,就該惡心惡心他們。”
褐鰓點了點頭,說道:“也是,惡心惡心他們才解氣。”
鴨問說道:“其實,也不全是為了解氣。其實那些鴨糞彈都是我們鴨雕族的秘密武器。那些鴨糞能夠干擾異質生命體之間的場域信號傳播,相當於電磁干擾彈的意思。我們讓金禦和熠詠裹上一身臭鴨糞,他們的作戰指揮體系就被癱瘓了。”
褐鰓說道:“原來是這樣啊。有點意思。說真的,要不是你們鴨雕族扔了那麽多的鴨糞彈,我們還真沒法把那兩個受重傷的大家夥搶回來。那兩個大家夥算得上是真英雄,就是太沉了些。可把我們這些充當後備力量的宇宙流氓累死了。”
粉蚮也湊了過來,說道:“說起來,我當時是真想把那個金禦的斷肢搶到手,只可惜那些金蚩搶先了一步,帶著金禦和金禦的斷手跑了。
哎,現在我沒有一絲值得炫耀的戰績了。” 藍鬃說道:“勝利就是最值得炫耀的戰績。這場勝利是屬於我們的,屬於我們每一個參戰者的,不管你做出的貢獻是多是少,都能共與榮耀。”
粉蚮說道:“有道理。這麽說來,我也沒那麽差勁。啊,能夠擊退十氏大軍,可是多虧了那些大家夥們,尤其是那兩個受重傷的大家夥。我好崇拜他們啊。你們說,等他們兩個醒過來了,恢復過來了,我能跟他們成為朋友嗎?我好期待啊。”
紅鬃說道:“這個嘛,我覺得夠嗆。你的個子那麽小,又是宇宙流氓,我覺得那些大家夥不願意和你做朋友,就像我們玳豬也不大願意和你做朋友一樣。”
粉蚮看著紅鬃,無辜地說道:“難道我們還不算是朋友嗎?紅鬃,你不是說過我們已經算是朋友了嗎?”
紅鬃說道:“呃,我,我說過嗎?我是說我們勉強算朋友,勉強。你一定是聽岔了。”
粉蚮更加無辜地說道:“什麽?紅鬃,你怎麽能這樣呢?你傷害我。你是一隻壞豬。我恨你。我要去找你姐姐,告你的狀。”
紅鬃急忙說道:“別,別,別。別啊。你可不要找我姐姐告狀。那麽,我,我收回剛才的話。我們算是正式的朋友。可以了吧?”
粉蚮開心地說道:“這還差不多。我不恨你了。”
藍鬃鄙夷地說道:“居然還有這麽上杆子地要和豬做朋友的。”
粉蚮開心地說道:“要你管!我樂意。經歷了這麽殘酷的戰爭,我也發生了許多的變化。現在,我已經學會了用不一樣的眼光看待世上的事情,看待身邊的朋友。這場殘酷的戰爭告訴我一件事情,這個可愛的宇宙是生機勃勃的,也是荒涼憂傷的。”
鴨問說道:“是啊。戰爭帶走了我們身邊的朋友,一個又一個,許多許多的朋友,都被殘酷的戰爭帶走了,留下我們這些幸存者,繼續打理這個棄之不忍的可愛宇宙。無邊的荒涼遍布這片末世荒原,也遍布我們的心田。我們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也被這個世界挽留了。這話有點說不通。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們都在命運洪流之中浮沉淹舉,身不由己。”
鴨答說道:“是啊。你們看,我們眼前這片戰場,這片夜幕下的戰場,白天的時候,我們在這裡竭盡全力廝殺,而現在,這裡是多麽寧靜啊,寧靜得只剩下無邊的荒涼,和我們的低語。”
褐鰓說道:“是啊。明天,新的朝陽又會鋪灑在這裡,末世曉風又會吹動這裡幸存下來的末世花。而我們,又要踏上新的征程了。此時此刻,我有一種感慨,眼前的寧靜和荒涼是如此地珍貴,就仿佛我們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奮鬥,所有的犧牲,都是為了此時此刻的寧靜和荒涼。朋友們,我的朋友們,就讓我們好好珍惜這難能可貴的寧靜吧,將我們的身心都融入這無邊的荒涼之中,徹底休息一番吧。”
就這樣,這些聚集在戰地醫院外圍的朋友們不再低語了,靜靜地享受著激戰之後的寧靜,享受著劫後余生時最難得的寧靜。
夜風吹過皞鹿們的鹿角,發出輕輕的嗚咽聲。皞鹿們並沒有入眠,而是在靜靜地臥著。在不遠處,晶鴻們正在凝望星辰,低談淺語。
曠靄說道:“離鴻、雯姝,你們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在《千宇辰林》之中開辟一個特殊的章節,記述剛剛結束的這場末曉之戰?”
蹇於說道:“是啊。多麽壯烈的一場戰鬥啊,多麽殘酷的一場戰鬥啊,多麽輝煌的一場戰鬥啊。”
璞橐說道:“末曉之戰,一場誰都繞不過去的戰鬥,終究以我們的勝利告終了。如果《千宇辰林》的章節落下了這場戰鬥,那將是一個不可原諒的缺憾。”
離鴻說道:“不會的。《千宇辰林》怎麽會落下這場光炳史冊的末曉之戰呢。一定不會的。我已經為這個珍貴的歷史章節聘請了許多許多位主筆官和正史者。”
雯姝問道:“他們是誰?”
離鴻說道:“很多很多,其中不乏你們認識的朋友。比如,有一位叫做工,有一位叫做蘭,有一位叫做慕光,有一位叫做紫翑,有一位叫做驪齒,有一位叫做明沸……有一位叫做央火……有一位叫做氪金……”
雯姝說道:“你列的名單太長了,我都數不過來了。我們還是聊聊這個歷史章節的名目吧。作為我們之中最有才華的宇宙訪問學者,你打算給這個厚重的歷史章節取個什麽名目?”
離鴻望著群星,說道:“幾萬年,幾十萬年,幾百萬年,幾千萬年,甚至幾億年過去了,我到訪了無數的星球,訪問了無數的文明,做了無數次過客,以至於我都幾乎都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這一次,我要重新標明我們的身份。雯姝、蹇於、璞橐、曠靄,我們晶鴻不僅僅是這個宇宙之中的訪客,我們也是它的主者。”
蹇於說道:“所以,離鴻,你打算破例將這個最為厚重的章節標做《我們的勝利》,對不對?”
離鴻說道:“沒錯。這就是我定下的章節名目。你們看,如果我不采用這樣一個名目,我們豈不是要愧對這漫天繁星,愧對那些在繁星之際注視著我們的英靈們。”
雯姝說道:“沒錯。正是有那些已經逝去的英靈們的注視,我們才能走到今天,走到勝利,才能在這寧靜的夜色之中安享夜色的寧靜。《我們的勝利》,沒錯,這確實是我們的勝利,是我們所有反對十氏的生靈們的勝利。既然名目已定,我們現在就先歇一歇,安享夜色之中的寧靜吧。”
晶鴻們都沉默了。
然而,過了一小會兒,離鴻說道:“寧靜尚好,可惜難長。”
雯姝說道:“什麽意思?離鴻,你是在暗示什麽嗎?十氏不是已經被擊敗了嗎?我們不是已經勝利了嗎?你不是都已經擬定了名目了嗎?”
離鴻說道:“十氏是被擊敗了,但卻沒有被消滅。我們的勝利恐怕仍然只是暫時的。十氏並沒有死心。他們只不過是被械生軍的倒戈打了個措手不及。”
璞橐說道:“可是,十氏的戰力標杆,不可一世的金蚩之王金禦,都已經被斬掉了一隻手掌,十氏還敢對我們發起反撲嗎?”
離鴻說道:“金禦和十氏確實都遭遇了不小的挫折,但是,他們並沒有死心。我在和金禦爭奪那截斷掌的時候深深地感受到了這一點,感受到了金禦和十氏心中的怒火。當時,我使出了全部的異能,準備憑空奪走那截斷掌。但是,有一股力量牢牢地掌控著那截斷掌。那是金禦的力量,是金禦的禦金力。金禦是金蚩之王,也是金界之王,所有的金屬都逃不過禦金力的運使。你們應該也注意到了,金禦隻用了短短兩三秒時間,就憑空擰出了數根粗大的金屬繩索,將氪金緊緊地捆縛住了。氪金的金膚甚至被那些金屬繩索捆出了刻痕。這是多麽可怕的力量。我們的力量,跟金禦相比,根本就不在一個能級上。”
璞橐說道:“金禦為什麽要搶回自己的斷掌?難道說,金蚩族的斷肢也能再植?”
離鴻說道:“金禦所稟賦的禦金力恐怕有著超出我們的理解的功效。我們是擊敗了十氏,但我們所付出的犧牲可不比十氏的傷亡小。工和蘭,恐怕是救不過來了。那位值得尊敬的械生王蚩尤能不能救過來,也是一個未知數。”
雯姝歎息道:“看來,十氏還真是沒有死心。沒準這個時候,十氏正在醞釀著對我們發起反撲呢。”
離鴻說道:“最讓我感到擔憂的是,十氏這個名稱應該說明他們是十個氏族,可是我仔細地梳理過了,跟我們發生了直接戰鬥的只有九個氏族。也就是說,還有一族十氏成員沒有出現在末曉之戰的戰場上。”
曠靄說道:“確實。離鴻這麽一說,還真是這樣的。沒想到,末曉之戰都已經如此殘酷了,十氏之中居然還有能坐得住的氏族沒有參戰。這個氏族一定非比尋常。”
離鴻說道:“你們還記得開戰之前,詠聖長和一個名叫時光的十氏成員發生了短暫的對話嗎?我猜測,這個時光就是一直沒有露面的那一族十氏成員的首領。”
雯姝說道:“是時盲,那一族十氏成員是時盲。神枝幼凰園的讀本中有提到過。對,沒錯,他叫時光。幼凰園神話中提到過這個神秘的名字。祈詠當時稱呼的也是這個名字。你們還記得幼凰園神話中的敘述嗎?時盲是神器宙璿的守護者,他們只有二十名,由創宙之力直接塑造而成,對應著范圍宇宙的二十階時間之流……”
蹇於說道:“如此說來,這個時光,以及那些時盲,才是真正的淵海之暗影,幕後之巨擘。”
雯姝點了點頭,說道:“時盲恐怕就是傳說中的時龍之子。看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這個最強大的對手恐怕已經被十大神器安排給了人類來對付。”
離鴻說道:“希望人類能夠對付得了這些時龍之子。”
雯姝說道:“我們也不必過於擔心,人類之中不是還有那位才被發現的龍擇使者嗎。”
晶鴻們再度沉默了。
時間靜靜地流逝。拂曉就要到來了。衡急急忙忙回到了戰地醫院裡,來到了工和蘭的病床邊。殘酷的事實令衡的心情十分沉重。戰地醫院裡漸漸有了些話語聲。短暫的寧靜恐怕就要被打破了。
衡握著工的手,關切地說道:“工、蘭,兩位老夥伴,雖然我早就明白這樣的一天會到來,但我還是很心痛。在我的預料中,我以為我們會一起躺在最後一片陽光下,一起去追尋榕的蹤跡。可是現在,你們躺在了病床上,而我卻還安然無恙。你們說,你們兩個要是再走了,我,還有蓼,我們還苟活在世上幹什麽。”
工輕輕地拍著衡的手背,說道:“衡,你別這麽說。世上的事情哪能任由我們去計劃。這一次,我和蘭受了很重的傷,要不是李醫生和孩子們悉心照料,我和蘭恐怕現在已經去了。衡,還有蓼,我和蘭這次真的要先你們一步,去和榕見面了。你們可不能灰心喪氣,胡思亂想。雖然孩子們都已經成長得很優秀了,但還有必要接受長輩們的指點,我和蘭走了之後,孩子們就托付給你們了。”
蘭也拉著蓼的手,說道:“是啊。衡、蓼,我們都是老夥伴了,也沒有什麽舍得舍不得分開一說了。對於我們五個一起離開昆初的老夥伴來說,也沒有什麽分開不分開一說。即使是我們先一步去找榕了,我們五個也還是會有我們之間的交流方式。你們兩個就隻當是我們三個比你們先放假了,你們替我們三個繼續在孩子們身邊值班。”
衡和蓼歎了一口氣,說道:“事情都到了這一步,我們還有什麽辦法呢,也只有平靜地接受了。”
工和蘭看向站在一旁的央火他們那些年輕人,說道:“央火、宮晴,孩子們,我們兩個走了之後,你們一定要聽衡叔叔和蓼阿姨的話。知道嗎?”
央火他們都點著頭,憂傷地說道:“我們聽到了。放心吧。我們一向很聽長輩們的話。”
工和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道:“你們又都在這裡陪了一夜,都十分疲乏了。這天就快要亮了。你們趕快都去休息一會兒吧。衡、蓼,你們兩位也去休息一下吧。我們兩個老夥伴想說點悄悄話。”
當大家離開戰地醫院的時候,末世曉風已經再度吹出了嗚嗚聲。
明沸來到了大家面前,說道:“短暫的寧靜結束了,新的戰爭正在醞釀。征程無盡,我們又該做準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