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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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夢他們幾人默默地聽著巫母的話,神情中飽含著虔敬,仿佛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聆聽過什麽。
此時,寒風吹過,石亭四周傳來勁嘯之聲。巫母停下了話,一邊聽著風聲,一邊面帶神秘地微笑著,慢慢將所有人看了一遍。
范泗被這情形弄得有些不自在。他望了望外面的天空,不禁心裡發毛,感覺又有什麽不好的事將要發生。范泗下意識地感到一陣寒意,摸了摸臂膀,面帶不安,將其他人逐個看了一遍。
這一次,不知道是因為天上的重雲,還是因為石亭對面的銅柱,總之沒有人嘲笑范泗。
一聲鷹的鳴叫傳來。聽得出那鷹就在不遠處。
巫母說道:“此處即將有事發生。風雲不測,禍福難料。你們中有誰不堪寒意,現在就可以隨鷹蜞下山,安然前往馴苑取用飲食。能乘一次鷹蜞,也不枉這一趟上山的辛苦。晚一刻就可能後悔莫及了。”
昭夢問道:“上來之前,在鵲橋邊,領隊說過,巫母在此等候一場曠世奇遇。在下鬥膽,敢問是否是這曠世奇遇將要發生?”
暗說道:“正是。”
昭夢又問道:“聽領隊說,上了這閣台,可能奇遇連連,也可能萬分凶險。不知兩位高人在此等候這場奇遇,可有凶險?”
暗說道:“凶自天降,險由履起。既然來此險地,誰能獨外乎?別人會凶險萬分,我等當然也會。”
昭夢心裡有一絲急切了,連忙說道:“只是,剛才聽兩位談吐,在下一時忘記了此行的職使。在下還有件非常之要事尚未請教巫母。這可如何是好啊?”
巫母說道:“此時,這件奇遇便是我的非常要事。余事靠後,暫且不談。”
昭夢急忙說道:“可是,萬一——”
昭夢欲言又止。昭夢想起楚王向他提起過,百年前簡閣被雷火所毀,彼時守護簡閣的羽光衛和秘音監傷亡不小。昭夢心裡不禁閃過一絲擔心,擔心巫母會有不測。若真發生這種事情,那昭夢此行就無法達成使命了。
巫母卻笑道:“若今日天賜幸運,使我能親眼見到數代先師祈盼的奇遇,我何惜萬一。”
稍一停頓,巫母又說道:“將軍若有膽量,不妨陪我兩人在此,一同親歷此幸此劫,也免去心中許多糾結。更或許,我雖不幸,將軍卻有幸能在我臨死之前得到你要的答案。不然,將軍且下山,靜待天意。”
巫母說完便站起身來。暗也隨即起身。
昭夢心中思緒翻湧,但他沒有多少時間思考。鷹蜞已經降落在大家的面前,準備帶著願意去馴苑的人離開。
昭夢終於下定決心,轉過身去,看著且奉他們五個人,說道:“你們一路護衛我到此,職守盡致。接下來,此處將凶險莫測。你們先下山去等我。”
五個人知道大將軍這是在命令他們離開,而且一路上大將軍對此行究竟所為何事絕口不提,想必大將軍要問巫母的事十分機密,他們也不便留在這裡。於是,五個人便朝鷹蜞走去。
昭夢忽而又說道:“鍾離進,如果我回不去了,告訴昭岩,讓他牢記‘護國萬年’。”
昭夢頓了頓,接著說道:“直至,直至亡國之日。”
五個人不覺在當地立了一會兒。
且奉說道:“我見此處有些許飲具,想必有佳飲。我願意留下來。”
說完,
且奉走回了昭夢身邊。 敖詰與離樊隨即也說道:“我也願意留下來。”
鍾離進已受昭夢所托之語,不便留下,隻得站在凜凜寒風中說道:“是,大將軍。”
然後,鍾離進便和范泗一同隨鷹蜞下山去了。
鷹蜞的騎手都是男人,周身包著厚厚的衣物,抵禦寒風。巨鷹飛行迅捷。鍾離進和范泗躲在騎手身後,又有其他鷹蜞排在四周掩護,但仍覺得寒風有如千鈞利刃般割過周身,仿佛要把人切成發絲,隨風吹散。
范泗看著身下的山谷在晦暗中變幻,竟也湧起一股英雄氣,不禁大呼一聲道:“於惟些——”
鍾離進也大笑了起來。他忽然覺得范泗也可愛起來了。因為范泗的這一聲呼喝,恰好抒出了鍾離進心中的滋味。
閣台上,還有六個人,此時都站在石亭簷下,看著天上。誰也沒有去注意,青銅柱四周的池水,早已是一片冰封。大家只見天上的重雲之間,已經開始有白光閃動。不出昭夢所料,這是雷暴的征兆。昭夢心想,這場曠世奇遇必與眼前這極不尋常的天氣有關。
在楚地,遇到冬天起雷的時候不多。而眼前這漫天的重雲,顯然不會隻響幾下悶雷就過去了。離樊心裡在擔心,不知道接下來大家要面對一場怎樣的狂暴。
一些低沉的細語傳來,引起了昭夢他們四個人的注意。原來,是那個叫暗的孩童在念著什麽東西。只是他的聲音細小古怪,大家聽不懂是些什麽。不過,看樣子他好像念誦的是讚頌或者祈禱之類的話。
雲層中的白閃越來越密,遍布天空四處。雷聲也越來越響,遠近交迭,不斷在天空中回響。寒風已經不再勁吹,而石器中的焰火正好燒得旺起來了,再加上腳下的地面隨著雷聲開始輕微震顫,讓人竟一時注意不及四周的寒意。
巫母越來越難以抑製內心的興奮。
終於,這位鶴發雲髯的老者開始歌詠道:“
六合晦暗兮,山海通氣;
七晨歃霜兮,雷風奏羲;
八荒起極兮,長雲會議;
九地坼壤兮,水火連依;
十方無罪兮,乾坤太一。”
昭夢他們能聽辨出巫母所說的字句,但其中的意思卻難以懂個大概。當然,他們已經沒心思去琢磨這些了。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的景象上。
只見一道煞白的閃電,撕開了眾人眼前的那一片晦暗,擊在眼前左邊第一根青銅柱上。驚心動魄的裂響,與直接雲層的弧光,讓置身此處高台的人,分不清是天空在鞭打大地,還是大地在鞭打天空,只是覺到好像天地都要開始震動了。
緊接著,漫天重雲就像收到了號令一般,巨響隆隆,白光湧湧。
昭夢雖然年輕,但也打過幾場大仗。此時,四周回蕩交織的音聲光影,比他經歷的任何一場廝殺都要令人熱血澎湃。
又有幾道閃電陸續擊打在那一排銅柱上。那些跳動的弧光,不止有白色的,還有紅色的、黃色的、紫色的。離樊甚至隱約看到有兩三道白色的光弧纏繞在青銅柱周圍,泛起微末的余色,像是青色,又像是藍色。
與此同時,遠處開始有閃電擊打在四周的峰巒上,而且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越來越多的電光在四面八方閃現,讓人目不暇接。越來越密的雷聲在群山長雲之間回蕩,讓人耳不暇收。
離樊目力比其他人強,此時更是覺得雙眼都有些疲憊,但又不舍得錯過眼前的奇觀。離樊心裡覺得,即使錯過一個瞬間,也會令這奇觀大失連綿之趣味,更是辜負了天賜之幸運,枉生了一雙好眼睛。敖詰的耳朵也已經快要應付不過來了,但心中也如離樊所想一樣,只是聚意收聽,不願錯失了任何一絲交響。且奉目力耳力都不及他們兩人,反而感到輕松一些,不過也一樣興味滿滿地欣賞著。
漫天的閃電,遍布目力所及之處,不斷擊打四周的山峰,密如鞭雨,仿佛要將群山都撕碎,吞噬,不知有多少草木橫遭此難而化為焦灰,更不知有多少岱石冤逢此劫而碎做砂礫。
昭夢看著眼前漫天漫地的激烈動蕩,開始細細回想剛才巫母歌詠的字句,一時竟說不清為何這無數弧光要抽天掣地,為何這無量雷音要蕩雲搖山,不知夾雜其中的是憤,是怒,是恨,還是悲……一時間,父母之教誨、大王之憂關、國運之起伏,連同往日征戰殺傷、近年神武夙願,紛紛浮上昭夢心頭,電光般交織於眼前,如同青銅柱上的千百圖案揮之不去……
終於,四周的激烈動蕩開始慢慢平息。
不多時,便隻偶爾傳來些許雷音電閃。
離樊、敖詰,還有且奉,已經如同飽嘗所願般,滿意已極,個個容光煥發。
昭夢也從迷想中回過神來,帶著許多的疑惑,看向巫母,還有暗。但昭夢卻只見巫母和暗都閉目頤首,面帶欣喜,仿佛還在期待什麽。
昭夢渾身一搐。
眨眼間,五道閃電從左至右,依次劈上那排青銅柱。
且奉他們三人此時已經有點身心俱疲,但也意識到,還沒完。
眾人都凝神等待了好一會兒了,卻沒有動靜了,腳下的地面也不再震顫,就連雲層中湧動的電光和回響的雷聲都漸漸散去,消失了。
看著巫母臉上的期待,昭夢擱下心中疑惑,轉過去,看了看青銅柱,又看了看天色。然後,昭夢也閉上了眼睛,繼續等待,只是臉上的神情遠沒有巫母和暗那麽自在。
敖詰他們也學著昭夢的樣子,閉上眼睛等待。但石亭中的焰火的微光閃爍不歇,北邊的那叢斑竹也不時傳來枝葉颯動的聲音。這些擾動讓早已飽嘗所願且又身心疲乏的離樊他們三人難以集中精神。但他們還是勉力閉著眼睛。
於是,所有人都錯過了一個難得一見的瞬間:此時,重雲在天頂處散開了一個洞,一道微紅的暮光穿過雲層,如巨柱一般立在閣台正中,隻一小會兒便消失了。
忽然,一聲雷音傳進昭夢耳中。他聽出來了,這道閃電擊打在正中間的那根銅柱上。緊接著,便有一聲聲雷音連續傳來,那是閃電交錯擊打不同的青銅柱發出的聲音。這些雷音都起於銅柱之端,比從雲層和群山間回蕩過來的雷聲要清脆品正許多,只是聲聲響震,幾欲裂耳。
且奉覺得就連自己的心跳的節奏都快要被那雷音奪去了,心中開始恐懼起來,忍不住睜開了眼睛。且奉這才看到,離樊和敖詰早已睜開了眼睛,背對著銅柱,只有大將軍、巫母和暗還閉著眼,面朝東面的銅柱。且奉注意到,銅柱四周的水池中,有許多東西隨著電閃泛出棱光。他凝神思索,等到轉過身去,才明白了,那是碎冰。
閃電還在擊打銅柱。雷音還在繼續發出。
離樊他們三個人都在心裡嘀咕著,這會兒閃電怎麽獨獨隻劈這些銅柱,別處都是一片平靜啊。
昭夢竟然已經適應了這般強烈的聽覺衝擊,並且漸漸感到,清脆裂耳的雷音中,仿佛有種律動。昭夢開始聚起所有心力,凝神聽辨。
是!他感覺到了。在這大音之中,有著一種節奏,一種律動。這律動越聽越清,越辨越明……這律動歡快,輕靈,洋溢,是昭夢從來沒有觸及過的律動,比他熟知的任何一種曲譜都要純正美妙……等等,這律動不僅隱藏在前後相繼的雷音中,好像還隱含在每一聲雷音中……是的!每一聲雷音中都有這律動的片段在回蕩……
昭夢已經沉醉在這稀世妙音之中,不自覺地抬腳邁出,上前幾步,站到石亭外面去了。昭夢仍是閉著眼睛,臉上滿是驚喜,雖然寒風刮過面頰,卻無礙昭夢的思緒。他想起臨行前那晚,與夫人在庭院中的情景,想起九天之上繁星如眼的樣子,想起了昭明……
雷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敖詰他們三個已經抵受不住,紛紛捂住耳朵,相互翹望,卻又無處逃避。只是他們都沒想過回下頭,所以都不知道大將軍已經走出了石亭。其實,不只昭夢,巫母和暗也已經不知何時走出了石亭。 而且,他們三個人還真巧,都走得差不多遠,正好站在一塊。
終於,閃電不再只是擊打銅柱。四周又開始有閃電擊打群山。清濁各異的雷音開始混在一起。昭夢感覺到那種律動此起彼伏,充塞天地,回蕩在群山之間,向遠處擴散開去……
且奉他們此時更加辛苦了,早就已經身心俱疲,卻還得抵受更密集更渾厚的雷音,可謂備受煎熬。離樊搖頭晃腦,忽然瞥見大將軍已經不在身旁。三人這才轉過身去,看見昭夢,還有巫母和暗都站在了石亭外的寒風中。
三人正自不解,一道閃電劃破眼前。離樊眼疾手快,拽住且奉、敖詰,縱身跳出,正好撲倒在昭夢他們身後的地上。
且奉回頭一看,原來剛才那道閃電劈下,正中石亭。此刻石亭已經塌了半邊,飛撒的碎石大半滾落在地上,小半掉下山崖去了。且奉再回過頭,望了望昭夢的後背,心想:橫禍巋然履之,大難不能及其毫發。大將軍必是領隊口中所稱的非常之人。
昭夢其實聽見身後發生了事情。但一切都太快,他沉醉雷音之中,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聽出離樊他們安全了,也就沒做什麽反應,兀自聽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應該是入夜之後,閃電開始平息下去,雷聲漸漸變小。昭夢、巫母和暗也終於聽完了。三人容光煥發,回過神來,睜開眼睛,帶著微笑相互看了看。
昭夢這才回頭,只見石亭中還有兩個石器幸存著,正燃著焰火。離樊、敖詰、且奉正坐在塌了一半的石亭中,神色疲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