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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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四下裡漸漸有呼嘯之聲傳來,顯然是寒風更勁了。昭夢細細聽去,有枝葉的簌簌之聲夾雜其中,想必是北邊的那幾截斑竹。
此時,應該天已近晚,只是空中重雲密布,分辨不出時辰幾許。
忽然,只見棋枰邊的小龜爬到棋枰中間,將頭朝向巫母。巫母笑了笑。
暗則說道:“師父贏了。”
看來巫母與暗終於弈完了這局棋。
范泗終於忍不住向下棋的兩人問道:“這隻龜真的也會下棋嗎?”
暗回答道:“當然不會。”
范泗不由得一愣,又問道:“那它怎麽判你們的輸贏?”
暗回答道:“它雖不會弈棋,卻能鏡心意,辨真偽。輸贏自在心中,我等雖能騙人,騙己,卻騙不了真偽。所以它才叫心鏡。”
范泗聽了這番話,居然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離樊見了,便問道:“范泗,你想到什麽好事了,這麽開心?”
范泗帶著笑容,說道:“真沒想到,那日我從江豚腹中剖出的小龜,竟是如此寶貴的靈獸。”
巫母笑道:“說起心鏡和那條江豚,還真得感謝你和惜生。”
隨即,巫母將棋枰上的小龜托到掌上,轉而對昭夢說道:“你們既然來尋找巫山,必是有所準備。你們可曾帶有信物?”
昭夢說道:“大王曾交予我一冊竹簡。據祭師說那是巫人留給祭族的信物,有緣人可以憑這冊竹簡找到巫山。”
巫母說道:“不錯。自從巫人辟居此間,便曾留有一冊竹簡在楚國國都之中,歷來交由祭師代為保管。”
昭夢說道:“可是,那竹簡著實將我等戲耍了一番。敢問那竹簡真的會在龍潭月光中顯出字跡嗎?”
巫母好奇地問道:“怎麽?你們不是靠著竹簡打開‘客門’的?你們還真有幾分能耐。”
昭夢說道:“在龍潭邊,我將那竹簡在月光下照了不知道多久,都沒見一個字現出來。最後,我氣惱之下,將竹簡毀了。”
暗插話道:“必是你們遇到了盈湯。盈湯聖水,能祛百邪,滌藥石。竹簡上的密語乃是用藥汁寫就,一遇盈湯便散了。”
巫母說道:“不錯,定是盈湯之水汽染上竹簡,散了上面的花汁。無壽蟒藤開花不分晝夜。它的花瓣會在月光下泛起清光。那竹簡上的密語就是用無壽蟒藤的花汁寫就。我聽惜生回報說,你們在山中迷路數月,還遇到巨蟒,受傷折返。如何又返回來了,還找到了龍潭?”
鍾離進插話道:“大王給我們送了一頭白犀。我們靠它引路,又跟著這隻靈龜,才找到了那個深潭。”
巫母說道:“如此,又要多謝你們了。那白犀是我行腳的伴獸,半年前忽然不見了。我們多方尋找都沒找到,還以為它已經被人捕殺了。不知楚王是在哪裡找到它的?”
離樊說道:“雲澤。”
巫母和暗不約而同點了點頭。看那神情,他們並不是很意外。
昭夢又問道:“不知那竹簡上,寫了些什麽?”
巫母說道:“竹簡上寫的是如何從‘磐龍’身上拿到客門的鑰匙。磐龍性情詭詐,一旦發覺有人偷取鑰匙,輕則帶著鑰匙沉入‘默淵’,重則溺斃來人。你們應該在龍潭見過磐龍了。”
敖詰不解地說道:“沒有啊。那鑰匙是這隻小龜從潭中的一座小石山上取來的。
不知道這磐龍是什麽東西?長什麽樣子?” 暗笑著說道:“磐龍是這世上最大最老的磐龜。世上的磐龜有一半是它的後代。你們在龍潭裡見到的那座石山便是磐龍的背甲。看來它不是睡得太沉,就是真的老了,居然讓你們輕易躲過了一劫。”
眾人聽了這話,一時唏噓不已,紛紛回想當時情形,心中訝異萬分。不想世上竟有如此巨獸,眾人與之相遇卻不識,可歎,可惜。
巫母撫著掌中的小龜,繼續說道:“這便是磐龍最小的子嗣。它注定是下一世的磐龍。那次,磐龍帶著心鏡去江峽中練習,不想,遇到一條大江豚。那江豚必是受宿敵驅使,竟趁磐龍不注意將心鏡吞入了腹中。磐龍召集眾多磐龜圍追那條江豚。奈何磐龍及隨行的磐龜體型巨大,龜甲沉重,無法到淺水處追趕。衛蜞的教師便派他的座鷹去幫助磐龍。誰知數日之後,那座鷹沒有救回心鏡,卻帶回了一人,就是現在的惜生。後來,我聽惜生說,本來座鷹已經攫住了江豚,只是他射中座鷹後,並不知此中情由,便把那江豚留給了一位路人。此後,磐龍一直沿江上下尋找心鏡,惜生也被罰同那座鷹一道外出尋找。幸好,惜生終於在江峽口跟上了這位路人。也幸得這位路人心善,不但沒有加害心鏡,還在機緣巧合之下,讓它回到了此間。我們巫人向來隱藏行跡,若是我們自去尋找,難免致生許多事端。所以,真得感謝這位善人。”
暗正色說道:“這件功德,確實不小。”
察言觀色間,昭夢他們六人心下都很詫異,隻覺得眼前這小小孩童,言談神色竟十分成熟,當真不一般。
范泗忽然驚叫道:“糟了!那江豚是受了什麽東西驅使啊?我吃了它的肉啊!我說那肉怎麽那麽難吃呢!這可如何是好!”
巫母笑道:“無妨。那宿敵是衝我等而來,無意加害於你。便是你真因此惹上了什麽邪物,也被盈湯祛了。”
昭夢回想起幾次在江中見到水下有巨大的黑影,不禁問道:“那日在江峽口,我們見到江中巨浪翻湧,百十來條江豚紛紛躍出水面躲避巨浪。那些巨浪是不是磐龍掀起的?它是在復仇嗎?”
巫母笑道:“那是磐龍在‘耘江’。磐龍攪動江水,掀起巨浪,使江中大小魚豚蝦蟹爭相躲避橫禍,由此汰去殘弱,篩留健種,名為耘江。這是磐龍的天職,並非復仇。磐龜雖然狡詐,卻不會恃強凌弱。而且磐龜的食物絕大多數都取自默淵。至少現在還是。”
鍾離進歎道:“耘江之職,理是在理。只是太無情了些。”
且奉問道:“那默淵又是什麽?”
巫母說道:“你們既然到過龍潭,肯定去過默淵了。默淵也叫‘巫淵’,就是龍潭之下的深淵。不知磐龜帶你們沉了多深。應該很淺,不然即便沒有被古獸吃掉,也已經被酸水蝕盡了。”
六人不禁都回想起了水喉之下的那段可怕經歷。那段經歷雖然短暫,卻記憶猶新。此刻,那些長著長牙頭面像狗的怪魚的模樣出現在敖詰腦中,就像剛剛在青銅柱上所見到的圖案一樣,揮之不去。而默淵之下的暗暗紅光,更是讓且奉難以忘懷。
昭夢說道:“那深淵十分可怖。我們一沉入淵中,便覺渾身肌膚如鹽漬火焚一般,疼痛難忍。那下面還有許多螢光怪魚,行為凶暴。不知這默淵到底是何許地方?”
敖詰緊跟著說道:“是啊!我們險些葬身魚腹。當時那些螢光怪魚擦過我面前,我只見它們獠牙兀錯,面如餓犬,好似遠處那些柱子上的圖畫一般,讓人難以忘卻。”
離樊也說道:“還有更讓人不解的。那些怪魚剛從我們身旁遊過,便傳來一聲巨響。螢光怪魚大部分都聚到一處,仿佛被吸進了如幕般的黑影裡,消失不見了。余下的則四散奔逃。”
巫母赫然一笑,撫了撫須髯,慢慢說道:“說起那默淵,卻是一處古跡。將軍可知,楚國春秋多少?”
昭夢說道:“這個,在下確實知焉不詳。只是聽聞族中傳說,自唐堯之世,楚地已有邦國。”
巫母說道:“北方秦地,有黃帝之陵,已有數千年之久。別山之側,曾有一天柱因故傾折,其年歲當以萬數。傳說,西極不周之巔,有層城玉宮,不知其何時由來也。
這默淵是比上古還要古老的遠古遺存,遠在火神降世,文明開化之先,很久很久。早在天柱地維,江河未劃之前,默淵曾是一處地下海。當然,現在也還是,只不過其大部分已經掩沒在九地之下了。
這默淵之底,有熾融混沌不斷溢出,旋即結為地岩,日日生長,複為‘首閭’吞沒,日日消亡。因這熾融混沌滾燙無比,引起淵中水流湍湧,攪動混沌漿膏,結出成片成片的千尺高岩涵,如莽莽森木一般,數千裡綿延不絕。其中則生長著無數奇魚怪蟲,都是生性凶暴,貪噬生靈,交相殘食之類。”
聽到這裡,暗看見巫母頓了頓,便插了一句,問道:“師父怎麽對默淵如此了然,好像你親身去過一般?”
巫母眼中透出靈光,笑道:“是他告訴我的。”
暗竟然有一絲驚訝掛在臉上,說道:“師父是說那位鯤?他又如何能告訴師父這些?”
巫母說道:“在夢裡。”
這下,暗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麽了。
巫母繼續說道:“默淵中住著一位鯤,一位年輕的鯤。他是那裡的領主。你們所見到的巨幕般的黑影就是他,所聽到的巨響想必也是他的聲息。
據鯤說,烈湧之水從那些莽莽岩涵中衝起,激蕩出永不停歇的波動。這些波動在鯤聽來實在是輕微雜亂,了無趣味,但卻是默淵裡所有的奇魚怪蟲最迷戀的聲音。磐龜的祖先就是來自默淵。只不過,大禹治水時,應龍鑿江裁峽,不慎使大江水連通默淵。從那以後,磐龜開始學習在大江中生活,有意遠離默淵。
在夢中,那位鯤告訴我,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家鄉的來信。自從來到默淵後,他就被困在了那裡,沒辦法離開,已經一萬年了。”
聽見巫母此番奇談,昭夢一行人已分不清身在何世。回想默淵中的那聲巨響和對面銅柱上的紛紜圖案,昭夢真不知世間還有無虛實。但見心鏡匐然不動,昭夢不禁回味起暗剛才所說的話,“我輩騙得了人,騙得了己,卻騙不了真偽”。
這時, 暗鄭重地說道:“師父,天上重雲密遏,四下寒風嘶凜,恐怕要不了多久了。不知幾位客人是否身上寒冷?”
巫母點了點頭,說道:“是了。天色陰暗,去點起火吧。”
只見暗,坐起身來,走到石亭四角的石器處。昭夢他們六個人這才注意到,那些石器形狀如盆,盛著棕黑色的油膏。此時那些油膏已被點燃。不多時,四下裡已是芳香溢滿。顯然,那些油膏中加入了香草藥石之類。
巫母見暗已經坐回原位,便繼續說道:“那些螢光怪魚,是默淵中的一種古獸,叫做螢蜚。它們時常襲擊磐龜。在默淵中,螢蜚其實只能算小魚,不過它們喜好群居,凶性不亞於其它古獸。螢蜚周身發出的螢光,便是它們捕食時相互策應的信號。
螢蜚喜歡攻擊磐龜,但卻並不食用磐龜。因為磐龜的厚甲令它們無能為力。但默淵中有多處的水酸蝕無比,能化去磐龜的厚甲。螢蜚攻擊磐龜,消耗磐龜的體力。等磐龜疲憊脫力沉入淵底後,就會有其它更加細小的魚蟲爭相食用力竭的磐龜。而螢蜚則守在附近,以磐龜為餌掠食其它魚蟲。
磐龜逃脫螢蜚糾纏的唯一辦法,就是用光潔的腹鏡反照螢蜚身上發出的螢光,將自己偽裝成螢蜚,趁機迅速逃離。而螢蜚絕不會離開默淵的酸水。這是磐龜唯一的活路。
螢蜚與默淵中多數古獸一樣,生性凶暴,更常常受宿敵驅使,加害磐龜。連磐龍都對它們無法奈何。這著實讓我們擔憂。幸好,那位鯤溫良和善,鎮住了淵中無數邪獸,實在是功德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