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腐敗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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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沒盡之後,熊宇真又感慨道:“看來我的理解還是很欠缺的。我以為先賢曾教導我們,通過革善欲望來達到最終的滿足需求。真不知道,這是一種高明的二律背反,還是一個永恆的謎題。”
葉茗茗說道:“別感慨了。先知也回答不了你的刁鑽問題。還是信用額度要緊。萬一以後每天吃飯都要這個信用額度,你就沒工夫感慨了。你傻乎乎看著西天幹什麽?你該不會是為太陽落下去了著急吧?沒關系,太陽只是去照昆初的另一面了,明天早上太陽就會再升起來的。來,數字貨幣鈔端已經下載好了,你來進行最後的身份確認。”
熊宇真在葉茗茗的指示下,稀裡糊塗地完成了信用額度的領取。
晚風吹動萊儀頂坪公園裡的落葉和飄浮垃圾,也為方萊城吹來了暗色夜幕和萬點燈火。明亮的月亮從東邊的天際升起。星辰也漸漸浮現。只不過,很多不那麽明亮的星星被城市地面的燈火遮住了風采。
葉茗茗忍不住走到萊儀頂坪的東側,握著溫金欄杆,說道:“大熊,你看哪。多美的月亮啊!我們上次這麽愜意地欣賞月亮還是在曦鈴小鎮的時候。說起來,我還真是懷念那段日子,懷念從西出亭出發之後的那九個月。每一天都是那麽地苦澀,每一天都在成長。難怪那麽多人說,成年禮旅程是一輩子的珍貴記憶。”
熊宇真也走了過來,望著夜空,流連著明月和星辰,說道:“我也懷念那段日子。明月新起,星幕淺淺,不知道介沐清此時航行到了辰海的哪一個角落。
君以劍彈歌,
我以筆搖辭,
他年明月下,
何人更英姿。
昆初的世界正在經歷磨難,介沐清和楚荇應該返回昆初,為扭轉這一切,奉獻自己的力量。”
葉茗茗說道:“是啊。月映昆江,光水洋洋,不知道楚荇跟著那個叫褚羽的奇少年行進到了旅途的何處。‘昆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大熊,古人說,
明月海中生,
照我遺世樓,
但信昆江水,
流入千年後。
多好的詩句啊。我們一定能夠扭轉昆初面臨的困境。你就不要太擔心了。方萊議會不是正在努力應對嗎?這說明還是有很多的有識之士正在努力,正在抵抗這些。至少,我相信,銀蓉議長和趙征老師是不會妥協的。”
熊宇真受到了鼓舞,握緊溫金欄杆,說道:“不錯。我們並不是孤獨的,還有很多的有識之士正在為扭轉昆初的風波而努力。我們也應該充滿信心,也應該努力。”
夜晚的萊儀頂坪公園十分涼爽宜人。受到最近的社會風氣影響,也沒有閑人來這裡打擾葉茗茗和熊宇真。兩人在頂坪上欣賞了許久的夜色,這才戀戀不舍地離開頂坪公園,去搭乘地鐵,返回各自的研究所。在離開頂坪公園之前,熊宇真和葉茗茗還做了一件事。他們收撿了頂坪公園的垃圾,帶到了萊儀下方的垃圾桶裡。
當時,葉茗茗看著那些掩蓋在夜色中的垃圾,說道:“橫肆的欲望已經玷汙了人類的世界,不能讓它們再玷汙自然世界。萊儀的頂坪公園既是人類社會的一部分,也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大熊,我們來動手清掃這些垃圾吧。”
熊宇真說道:“你說得很對。我們可以從這樣的小事情做起。欲望起於涓滴之細微處,
那麽革善欲望也應該始於涓滴之細微處。” 就這樣,熊宇真和葉茗茗默默地清掃了萊儀頂坪的垃圾。
到了晚間子夜交接時分,方萊城絕大多數居民的手端都收到了經濟監測委員會發來的提示,告訴大家剛剛領取的信用額度已經解凍,可以進行流通了。葉茗茗也聽到了提示音,卻懶得理會,翻了個身繼續睡覺。熊宇真在收到提示的時候還沒睡著,還在擔憂。
第二天午餐時間,葉茗茗在研究所的餐廳用餐,遇到了令她難以接受的一幕。一名研究員沒有吃完自己餐盤裡的食物,就把餐盤留在桌子上,自己起身準備離開。第二名研究員和第三名研究員端著各自的餐盤,經過第一名研究員旁邊時,不禁搖頭議論起來。
第二名研究員對第三名研究員說道:“你看到她的行為沒。真是可恥啊。居然連餐盤都不願意交還就想離開餐廳。難道她沒有接受過基本的禮儀教育嗎?她可是一名研究員。真不應該。”
第三名研究員說道:“是啊。我們雖然剩了點食物,但我們不像她那樣。我們不會墮落到那個程度。”
第一名研究員聽到這些議論,氣呼呼地端起餐盤,急匆匆走向回收餐盤的桌子。可是,那裡沒有預留的位置放置剩余的餐食。第一名研究員猶豫了一小會兒,將餐牌和剩余食物直接擱在了桌子的空處。然後,她扭身就要走。正好這時候,第二名和第三名研究員都走到了回收餐盤的桌子邊。
發現桌子上已經沒有空余的地方放置剩余食物了,第二名研究員對第一名研究員說道:“你站住。”
第一名研究員轉過身來,問道:“怎麽了?又要多管閑事嗎?”
第二名研究員說道:“這次不是多管閑事。你的餐盤放的位置不對。你的行為妨礙了我們。你必須改正。”
第一名研究員更加來氣了,上前一步,說道:“我怎麽妨礙你們了?我哪裡需要改正了?”
第二名研究員說道:“你把餐盤放在這個位置是不對的。你沒看到其他人都把餐盤整齊地摞在旁邊嗎?那樣做才符合你的身份。”
第一名研究員說道:“我的行為和身份是否相符不需要你來操心。你既然覺得那樣整齊地摞放才符合身份,你摞好你的餐盤就行了。你管我幹什麽?”
第二名研究員開始來氣了,說道:“你妨礙到我們了。這個位置應該是我們的。我們的餐盤要放在這裡。”
第一名研究員說道:“太可笑了。為什麽這個位置是你們的?”
第二名研究員說道:“我們今天胃口不好,剩了食物。我們需要這塊桌面來放置我們的餐盤。我們的餐盤裡有剩余的食物,不能摞到那些餐盤上。”
第一名研究員說道:“那我也有權利把餐盤放這裡,我也剩了食物。”
第二名研究員說道:“我們先一步起身送還餐盤的,我們的權利在先。我們將會把剩余的食物集中到一個餐盤裡,放在這個位置。你可以把你的餐盤裡的食物倒到我們的餐盤裡,前提是把這塊位置讓給我們。”
第一名研究員說道:“憑什麽是我讓出?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第三名研究員說道:“哎,你這個人怎麽這樣?你怎麽這麽難說話?你連餐盤都不想送還,你還這麽囂張。你簡直是沒有教養。”
第一名研究員更加生氣了,叫嚷道:“你說誰沒有教養呢!誰給你的權力隨意辱罵別人?你們兩個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你們不也剩了這麽多的食物嗎?還有臉說別人。有本事把你們手上的剩余食物吃掉啊。”
第三名研究員氣洶洶地說道:“你別胡攪蠻纏。我們只是剩了食物,不像你連餐盤都不願意送還。你這樣惡劣的人還有臉怎怎呼呼?”
第一名研究員咄咄逼人地說道:“我怎麽惡劣了?我哪裡惡劣了?你都剩了食物,還有臉指責別人?你說清楚,我哪裡惡劣了?”
說著說著,這三名研究員開始了更加激烈的爭吵。雙方互不相讓,言語的不堪程度節節攀升。一時間,整個餐廳裡都充斥著他們的謾罵聲。其他的研究員們紛紛感到食欲都為之下降。但是,卻又沒有誰願意上前去勸止他們。最後,還是歷來膽小的葉茗茗忍不住走了過去。
葉茗茗走上前去,小聲說道:“三位,你們別吵了。大家都聽著呢。你們這樣吵,大家都沒有胃口吃飯了。有什麽事情都好商量。”
第一名研究員說道:“本來還好商量。但是這個人太過蠻橫了。現在,這個事沒得商量了。”
第二名研究員不甘示弱地說道:“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這個事還真就沒得商量了。今天我還就必須和你分辨清楚。”
葉茗茗又轉而去勸第三名研究員。
第三名研究員對葉茗茗說道:“小葉,你別摻和。你再攪進來,別怪我火氣亂撒,連你一起罵了。”
葉茗茗被這幾句說得第一次犯了倔脾氣,心想:你們三個人違反公序,浪費食物,居然還這麽囂張,還想無端謾罵前來勸解的人。我今天也就拉下臉皮,數落你們一頓。
於是,葉茗茗醞釀了一會兒,憋了一股勇氣,大聲說道:“行了!你們三個給我停下來,聽我說。”
三名研究員居然真的歇下來了,轉而憤憤不平地盯著葉茗茗。
葉茗茗以為自己震懾住了他們,於是繼續說道:“你們三個人都浪費了食物,都違反了昆初的公序。你們不但不為此感到慚愧,感到自責,反而還在這裡自恃有理地爭吵。你們就不怕大家的議論嗎?說到底,你們三個人都犯了錯。你們一開始就不該浪費食物。”
第一名研究員質疑道:“小葉,浪費食物怎麽了?”
葉茗茗驚詫地說道:“怎麽了?你居然問浪費食物怎麽了?你不知道浪費食物違反了昆初的公序良俗,違反了人類的信條和法例嗎?說起來,我自己都覺得慚愧。我在成年前的最後一天,在曦鈴小窖裡剩了半個煎雞蛋,都受到了懲罰。我父親嚴厲地批評了我。我都差點上了新聞。你居然還把浪費食物這樣的錯誤行為說得如此輕飄飄。你們三個人知道嗎,你們這種行為是,是腐敗!”
誰知道,第三名研究員居然將手裡的餐盤扔到了桌上,轉身離開,並且嗤之以鼻地說道:“小年輕,居然還教育我們。時代都已經變了,居然還大談什麽腐敗,顯得自己很高尚的樣子。”
第二名研究員也輕蔑地笑了笑,放下餐盤,搖著頭走了。
第一名研究員說道:“今天便宜了你們兩個。還有你,小葉,你說誰腐敗呢?以後別多管閑事,別強出頭,沒有好果子。我今天就不和你計較了。”
與此同時,餐廳裡的其余研究員一個個搖頭歎氣地離開了,留下一個個沒有送還的餐盤和剩余食物,靜靜地放在一張張桌子上。
葉茗茗也沒能繃住,沒能堅強到底,忍不住輕輕地哭出了聲。葉茗茗第一次感受到,堅持正義居然這麽難,居然要承擔這麽多無端而來的傷害和眾人的冷漠。葉茗茗只能反覆回想熊宇真說的那些鼓氣的話,默默地收撿了餐廳裡的那些餐盤。
然後,心情極度低落的葉茗茗直接請了半天假,離開研究所,去和熊宇真見面。葉茗茗在熊宇真的研究所外見到了熊宇真。兩人坐在街邊的長椅上交談。葉茗茗手裡拈著一片飄落的黃葉,向熊宇真傾訴心中的委屈和迷茫。
葉茗茗依靠在熊宇真的胳膊上,說道:“大熊,為什麽堅持正義這麽難?為什麽我勇敢地站出來了,卻要承擔這麽多無端而來的傷害,以及眾人的冷漠?人們以前不是這樣的,這個世界以前也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們都很可親可愛。”
熊宇真撫摸著葉茗茗的頭,說道:“茗茗,你要堅強,還有很多的事情等著你去改變呢。實際上,我們都是受害者,所有的人都是受害者。茗茗,我感覺是有什麽原因導致了這一切,是有一股力量在引導著這一切。我們要把它找出來。茗茗,我知道你很委屈。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這個故事是我無意中看到的。
‘薩埵羅王子十二歲時於聖河之中沐浴,行修習密經之禮。王子沐浴完畢,於河岸誦讀密經,忽感所行沐禮有恙。王子自忖,我於河水之中沐浴,以一體之汙,褻瀆萬石之流,自此而下,水中之魚蟲蝦草無不為我所擾,不得清潔如先,我於此濯濯之世罪過大甚。王子忽又自忖,世人莫不如此,千萬體之汙,瀆盡世間之流,何處可得淨土?王子苦思三年,十裂經頁,不得解脫,遂束發執杖,穿千林,越十漠,登雪山,跨冰河,至無經台,面空三世,方悟此執迷。王子十拜千星,飲光耀解,化清泉一滴,墜入冰溪,順河而下,滌蕩千川萬流,榮草木,繁魚蟲,贖世人之罪,攜入大海。王子終參佛理,永住大海,收納世人之無邊罪孽,化起蒸蒸之氣,行雲布雨,複洗世人之罪孽。’
茗茗,我們應該更加強大,堅持正義很難,但我們不能畏難。無端而來的傷害和眾人的冷漠確實最能凍結我們心中的熱血,但恰恰也是我們最希望融化的堅冰。茗茗,你看過那麽多次夜空,應該明白了,浩瀚星辰之際,暗海寒漠之間,你可曾看到所住之諸佛流淚?所以,我們也不應該流淚。”
葉茗茗輕輕地點頭,說道:“世上本無淨土,只因時時拂拭。”
熊宇真又說道:“茗茗,其實,我們研究所裡發生了更加嚴重的問題。那些挖空心思想要往金晶血壤項目裡插一腳的研究員們都被趕了回來。今天早晨,研究所宣布了新的工作制度, 以及和經濟改革相關的工作考核方式。有將近一半的研究員正在相互合計,要想辦法套取更多的辦公信用額度,然後拿到黑市上兌換個人所需的商品。茗茗,你所見到的還只是浪費食物的現象,我所見到的這些才是真正的腐敗。可惜,我一樣無法阻止這些。我試圖聯系方萊議會,但是他們恐怕根本無暇顧及我發出的信息。”
這時,葉茗茗和熊宇真的手端同時響了。上面顯示的是有一條重大新聞。於是,熊宇真打開屏鎖,播放起新聞。
新聞中報道:“十分鍾前,方萊城經濟監測委員會遭遇了襲擊。這不是一次普通意義上的襲擊。這是一次網絡襲擊。一夥在歷史上被稱為黑客的襲擊者,潛伏在昆初的擬界裡,對方萊城經濟監測委員會的服務器進行了暴力入侵。他們修改程序數據,盜取了一些信用額度,並且將這些修改賦予了合法的根權限鏈。如此一來,除非經濟監測委員會廢除新發行的法定臨時貨幣,否則無法追回或是抹去這些被盜貨幣。也就是說,這些黑客給自己發行了一批貨幣。好在,經濟監測委員會有貨幣發行熔斷機制。這批被盜信用額度的量並不是很大。預計,這些貨幣流入市場將會小幅抬高物價。經濟監測委員會正在研究後續應對措施,並稱不排除有內部人員涉案的可能。我們注意到銀蓉議長第一時間在經濟監測委員會的網站上實名留言,譴責這種行為。銀蓉議長稱,這是一種不可容忍的腐敗行為,這種行為正在腐蝕方萊城的文明,敗壞方萊城的社會體制,方萊議會絕不會坐視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