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億前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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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鴻門,褚羽和楚荇站在了暗澤星的隕玳峰頂。褚羽和楚荇都沒有來過暗澤星。這裡的風光立刻吸引了兩人的注意力。
隕玳峰兀立在野火草原上,給褚羽和楚荇提供了眺望四野的良好視角。環視四周,岩石質地的峰頂幾乎沒有任何野草,兩塊尖岩立在鑒羽的身後,大大小小的碎亂風化石散落在四周。天空中的雲朵同樣散亂,白的,灰的,隨著輕風緩緩飄移,像雕鏤屏風一樣過濾著從高空降下的澤陽之輝,在草原上投下大片大片的光和影。廣闊的草原上,野草蔥蘢,擁花布綠,支撐起這裡的生態系統。成群結隊的昆蟲飛行在高挑的花莖間,為那些相對稀有的草類傳播花粉。澤角羊且歇且躍地自由覓食。還未長大的玳豬幼崽們在澤角羊群之間穿插奔跑,仿佛在炫耀著身為玳豬的優越感。三五隻暗瞳鷹依靠寬闊的翅膀在雲層之下飛翔,尋找著合適的獵物。忽然,一隻暗瞳鷹在山峰西北側疾速墜下,在接近地面時轉向,劃出優美的弧線,攫住一隻瘦弱的澤角羊,振翅飛起,一路掠過褚羽和楚荇的頭頂,朝著東方飛去。褚羽和楚荇甚至都看清了那隻澤角羊在暗瞳鷹的爪間掙動蹄子。一切都在向兩位到訪的人類述說著暗澤星粗獷的一面。
鑒羽說道:“那是暗瞳鷹,這片草原的生態鏈中的頂級掠食者。它成功地捕到了一隻澤角羊,朝著東面的巢窠飛去了。”
褚羽問道:“鑒羽叔叔,這片草原有名字嗎?”
鑒羽說道:“有。這裡的原住民叫它野火草原。”
楚荇問道:“那些看上去十分聰明靈活的豬形生物是什麽?”
鑒羽說道:“那些就是暗澤星的原生智慧物種玳豬。你們看到的都是些玳豬幼崽。我們所站立的這座山峰是玳豬文化裡的世界中心,名叫隕玳峰。玳豬們圍繞隕玳峰,沿著南坡建立了神在、墓園、會議所,在山腳下開辟了運動場和幼崽園。運動場環繞山腳而設,幼崽園則安排在北側緊鄰運動場的地方。玳豬幼崽們都會在那裡和同伴,和澤角羊一起,度過快樂的童年。孩子們,我將要帶你們去拜訪兩位偉大的羽光衛——紫翑和慕光。請跟我來吧。”
褚羽和楚荇跟著鑒羽,穿過兩塊尖岩之間的通道,向著隕玳峰的南坡走去。擺脫了岩石的遮擋,楚荇敏銳地注意到,在隕玳峰南邊,一群正八面體形的巨物安放在視野遠處的草原上。
楚荇好奇地問道:“那些是什麽?”
褚羽掩飾著心中的興奮,說道:“八正而卦名。那些一定就是度星梭了!”
鑒羽說道:“不錯。那些是我們印衛的宇航器度星梭。其實,度星梭原本是屬於羽光衛的。只不過,在羽光衛和印衛完成了羽化之後,紫翑和慕光將一半的度星梭分配給了我。在這些先進宇航器的幫助下,我帶著我的義子義女們重建了印衛一族。我將崆峒印的暗澤星門端常址集束在隕玳峰頂。所以,從現實的意義上說,隕玳峰也成為了印衛的基地。”
褚羽動起了小心思,追上去試探著問道:“鑒羽叔叔,紫翑伯伯和慕光嬸嬸住在哪裡啊?離這裡遠嗎?我們一會兒是搭乘度星梭去拜訪他們嗎?”
鑒羽邊走邊說道:“不必。我們三個剛好搭乘一個菱胞去。”
楚荇問道:“什麽是菱胞啊?”
鑒羽說道:“自從定居在暗澤星後,羽光衛和印衛都很少返回艾司星。
我們也沒有在暗澤星新建設備製造基地。但是,我們還是想辦法建造了一些小型的設備,充當交通工具和常規戰武器平台,那就是菱胞。在這顆暗澤星上,誕生了惡名昭著的螢蜚。螢蜚們將這裡視為祖星,並將他們的家園托付給了他們的祖母慕光。慕光帶著我們利用螢蜚留下的基地和設備建造了一批菱胞。只可惜,一個後起的野蠻勢力靠著數量優勢將我們的聯軍排擠出來,佔據了那座基地。” 說著說著,鑒羽走向前方的一座石碑,撫摸著高度風化的碑額,輕聲說道:“親愛的,我回來了。這兩位人類是我的朋友的後輩。他們只是來拜訪紫翑和慕光的,不會攪擾到你。”
風吹過鑒羽的耳畔,仿佛是誰在輕輕撩動傷情者的發梢。
褚羽和楚荇還來不及辨識出石碑上的風化字跡,就得追上鑒羽繼續下山。
楚荇感受到了彌漫在空中的憂傷氛圍,小心地問道:“鑒羽叔叔,剛才那座石碑是做什麽的?你為何會在對它低語之時面帶憂傷?”
鑒羽指著道路兩邊的淺淺墓穴,說道:“這些都是玳豬的墓穴。他們被安葬在這裡,陪伴他們的守護女神,一位偉大的羽光衛。她叫白羽。剛才的那塊石碑就是白羽的墓碑。我們稱之為白羽神在。”
褚羽輕輕說道:“我聽說過羽光衛傷情者的故事,但不完整。”
鑒羽輕輕抬起一隻手,撫拂著山風,且行且唱道:“
山有石兮石有哀,
心憶卿兮卿神在,
花點點兮無恙開,
濯素服兮月月來,
雨霖霖兮落山排,
攜子女兮掃隕玳,
不改初兮由千載,
撫芳名兮思語徊。”
走過了依山而設的神在、墓園和會議所,褚羽和楚荇來到了位於山腳下的運動場跑道前。山腳下有一圈較淺的草皮,那就是玳豬們環山長跑留下的痕跡。在山坡底部的右邊有幾塊平坦的岩石。那是玳豬運動會的裁判席。鑒羽曾經受邀參加玳豬的運動會,站在其中一塊石頭上充當裁判。在山坡底部的左邊,有一片矮小的碑林。它們的存在引起了褚羽和楚荇的注意。
楚荇問道:“那些矮小的石碑是什麽?”
鑒羽說道:“那些是遠來的贖罪者的墓碑。”
楚荇問道:“什麽樣的贖罪者?為何要葬在這裡贖罪?”
鑒羽說道:“他們是殺害白羽的凶手的後裔,也是為白羽設立神在的首倡者。他們是歷任明蜚之王。他們被明蜚族眾安葬在隕玳峰下,永遠仰望白羽的神在,向明蜚的光明女神與精神祖先白羽懺悔。”
楚荇輕輕說道:“他們的懺悔被接納了嗎?”
鑒羽沒有回答。因為白羽之死一直是他不願意觸及的殤痛,即使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好幾千年。在鑒羽的眼中,明蜚列王的懺悔可有可無,因為再厚重的懺悔也無法扭轉什麽。如果不是慕光時常關照,鑒羽可能已經對玳豬頑童們私自拱動明蜚墓碑發泄情緒的事情不管不顧了。並且,鑒羽也說不出,明蜚列王們有什麽可懺悔的。
過了好一會兒,鑒羽才繼續邁開步伐,說道:“走吧。我的子女們為我們準備好了菱胞。我們快點趕到星梭林,早點去拜訪慕光和紫翑。我也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們兩位了。”
褚羽和楚荇隨即加快了腳步,跟上了鑒羽。
一邊走,褚羽一邊開玩笑道:“鑒羽叔叔,我爸爸常常說你腿短門多,可我發現你的腿不短啊,而且健步如飛。”
鑒羽說道:“你爸爸如今也學會了在背後說壞話。難道他忘了我是怎麽進入艾司學院的嗎?當年,在學院裡,我可是特長生。”
褚羽笑著說道:“我聽說,好像是有那麽回事,說什麽數學免試。”
鑒羽看著褚羽,說道:“毛毛,你媽媽曾經邀請我當她的小耳朵,收集你的缺點。我想,有些事是該讓她知道了。”
褚羽趕緊說道:“別別別。好叔叔,對於你的過往,我什麽也不想知道,我隻想一直崇拜你。楚荇,快幫我向好叔叔求求情。”
楚荇偷偷地笑了起來。
眼看快要走到星梭林了,忽然跑過來一男一女兩名十分年輕的印衛青年,笑著對鑒羽說道:“爸爸,你回來了。”
鑒羽微笑著和那兩名青年印衛擁抱了,說道:“崆銘、崆孋,你們總是會在我回來的時候迎接我,真不枉我那麽疼愛你們。”
崆孋看著褚羽和楚荇,問道:“爸爸,他們是誰啊?是你給我們撿回來的新夥伴嗎?”
崆銘說道:“崆孋,你別瞎說。爸爸從不收養外族。”
崆孋嬌氣地白了崆銘一眼。
鑒羽說道:“這兩位人類叫做褚羽和楚荇,是從香芭旯過來拜訪紫翑伯伯和慕光大嬸的。以後,你們要把他們當作朋友。褚羽、楚荇,這兩個是我最喜歡的義子崆銘和義女崆孋。”
褚羽、楚荇和崆銘、崆孋相互問好認識了一番。
鑒羽說道:“褚羽、楚荇,我們把參觀度星梭的事情放在後面吧。崆銘,快給我們準備一個菱胞,開過來。我們要立即前往淚光湖,去見紫翑和慕光。”
崆銘答應著,快速地朝最近的度星梭跑去。
崆孋問道:“爸爸,怎麽了?有什麽很緊急的事情嗎?很久沒有見過你如此急迫了。”
鑒羽嚴肅地說道:“崆孋,你要和你義兄一起好好磨練戰鬥技巧。未知的陰影正在向我們逼近,有很多的東西需要你們去守護。你們之間的婚姻,我可以包辦,但你們額頭上的責任,我無法包辦。以後,你們會和這兩位人類,以及更多的夥伴並肩作戰,一起挫敗可怕的陰謀。另外,告訴峒羽和峒業兩兄弟,只有輝煌的功業才能為他們博來最優秀的女生的青睞。就說我最後一次告誡他們,立刻把心思全部放到正業上來。我一直中意他們,希望他們能夠成為我的左膀右臂,協助我指揮即將成型的印衛軍團。”
崆孋看著鑒羽,沉穩地說道:“知道了,父親。”
很快,崆銘就駕駛著一個菱胞,停在了鑒羽的身邊。
鑒羽從身上拿出一件被包裹的東西,交給崆銘,說道:“放到震羽號的密櫃裡,好生保管。”
然後,鑒羽讓褚羽和楚荇進入了菱胞,親自駕駛著它,向淚光湖飛去。
看著菱胞消失的身影,崆銘問道:“崆孋,爸爸跟你說了什麽?”
崆孋說道:“崆銘義兄,父親讓我們兩個,還有峒羽和峒業兄弟,抓緊時間磨練戰鬥技巧,準備為我們額頭上的責任而戰。”
崆銘點了點頭,說道:“哦。那麽,我們去吧。”
淚光湖畔,慕翑學園裡,一批羽光衛和印衛青少年正在高階教學區,一起參研高深的學識。在不遠處的普階教學區,一小隊羽光衛青年助教正在向一群學齡玳豬傳授知識,訓練他們的技巧。慕光和紫翑坐在湖面上的亭子裡,進行著一項十分重要的工作。
自從前代羽光衛和印衛羽化而去之後,慕光和紫翑就開始反思羽化這條道路對羽光衛族群的意義。他們開始意識到羽化之路雖然成就了一代羽光衛的完滿,卻也推卸了羽光衛一族身負的使命,維護宇宙平衡以及守護神器生之燼的使命。所以,慕光和紫翑最終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刪節《羽律》,修正《羽律》對羽光衛族群的命運走向的影響。
菱胞降落在了湖岸邊。
一名羽光衛值日生走上前去,對走出菱胞的鑒羽說道:“鑒羽老師,歡迎你。這兩位是誰?怎麽看上去不像是印衛?”
鑒羽說道:“慕光老師和紫翑老師在哪裡?我帶來了兩位人類訪客。我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請教兩位老師。”
那名值日生說道:“是,鑒羽老師。慕光老師和紫翑老師正在拭淚亭裡工作。我這就帶你們去。”
鑒羽說道:“不用了。我們自己去。”
值日生的對話聲傳到了拭淚亭裡。
慕光說道:“紫翑,你聽,是鑒羽來了。”
紫翑說道:“嗯。他這麽匆忙,一定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我們得是先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了。”
慕光和紫翑剛剛合好手邊的《羽律》書稿,鑒羽就帶著褚羽和楚荇來到了兩位羽光衛面前。
紫翑看了看兩命人類,對鑒羽說道:“這個人類男孩看上去有些面熟啊。鑒羽,你帶來了兩名年輕的人類後輩,是有什麽事啊?”
鑒羽說道:“很抱歉,紫翑老師,我們不是來找你的。我們是來找慕光老師請教問題的。”
紫翑掩飾住臉上的尷尬,說道:“哦。那麽,你們聊吧。我在一旁聽著,學習學習。”
鑒羽從身上拿出了那本《先語》,遞到了慕光的面前。
慕光接過書本,看了看封面,十分驚訝地說道:“《先語》?這些是軸心時代之前的字符。難道這是一本用先語寫就的著作?”
鑒羽看了看紫翑臉上的驚訝,點了點頭,說道:“這是奧羽前輩交給褚羽和楚荇,也就是我身邊的這兩名人類的。”
慕光看向褚羽和楚荇,說道:“鑒羽,這兩名人類身上有著非凡的能力。你能先給我們介紹一下他們的身份嗎?”
鑒羽說道:“慕光、紫翑,你們這些年忙於羽光衛、印衛和玳豬的教學工作,從沒有和昔日的朋友們走動,錯過了很多的喜慶。這位褚羽是衡和蓼的孩子。這位楚荇是從昆初來的冒險者,也是褚羽的女朋友。他們兩個還有一重受神器昊天塔承認的身份——天律踐衛者。”
慕光和紫翑驚喜地說道:“啊!原來今日的訪客是衡和蓼的兒子兒媳,真是貴客啊!怪不得今日清晨,淚光湖上的薄霧被澤陽照出了一道淺淺的彩虹,原來是有貴客來訪。褚羽、楚荇,歡迎你們!”
褚羽和楚荇說道:“紫翑伯伯、慕光嬸嬸,謝謝。打擾你們了。”
慕光問道:“褚羽、楚荇,你們知道奧羽的身份嗎?奧羽是我的祖先光幕的唯一學生,是曾經的禁忌史庫《塵影》的作者。”
褚羽說道:“也是羽光衛歷史上最著名的最名副其實的叛徒。”
慕光頓了頓,接著說道:“看來你們了解的不少。那麽,說說這本《先語》的來歷吧。”
楚荇說道:“這本著述是從羽律之章禮堂裡找到的,由奧羽交托給我們的。”
紫翑看著慕光臉上的驚訝,說道:“是那座被歷史棄置的中繼基地。孩子們,奧羽為什麽要將它交給你們?這本《先語》裡記述了什麽?”
楚荇說道:“十氏遺喃。”
慕光和紫翑的臉上一下子露出了深沉的震驚和擔憂。久遠的記憶,那個令他們永生難忘的清晨,罪惡的暗澤計劃,一一浮現在兩位羽光衛的心頭。
紫翑喃喃說道:“羽律初本,扉頁,慕光之淚。”
慕光也喃喃說道:“字痕。”
鑒羽問道:“慕光、紫翑,你們在說什麽?”
紫翑說道:“其實,我們很久以前就發現了一些端倪,預感到了有一種罪惡的呢喃遺留在宇宙間,我們猜測它是由某種無比罪惡的勢力散布的,比如十氏,只不過我們無法確定。鑒羽,自從蟲洞和慕雪他們羽化而去之後,我和慕光就在這淚光湖畔守護著這個秘密。沒想到今日,兩名人類前來掀開了這個秘密的面紗。”
鑒羽說道:“原來如此。你們的心思真是深沉。我還一直以為,你們不過是眷戀塵世的歡愉,和我一樣割不斷心中的情絲,舍不得可愛的孩子們。 慕光,褚羽和楚荇告訴我,這本《先語》是光幕大師的私作,由光幕大師在臨死前親手交給奧羽保存,裡面記述了十氏遺喃背後的那個可怕陰謀的細節。我們無法閱讀由先語寫就的文字,所以來向你請教。但願你還沒有忘記你們家族的私語。”
慕光問道:“十氏遺喃背後的陰謀?什麽陰謀?”
褚羽說道:“奧羽前輩稱其為羽律暗幕。”
慕光和紫翑驚訝地說道:“羽律暗幕!”
褚羽說道:“是的。那是一個遮蔽了我們所有的眼睛,擺布了我們所有的努力的可怕陰謀,包括天崖之約。奧羽前輩說,羽光衛就是這個暗幕之下的第一顆棋子。”
沉默良久之後,紫翑說道:“難怪《羽律》對羽光衛的承諾總有些讓我隱隱擔憂,原來其中隱藏著一重可怕的暗幕。”
慕光感慨道:“一億個昆初年的時間過去了,羽光衛一直被詡為宇宙間進化最為完美的族類。原來,一億昆初年以前,我們就被十氏算計了。難怪羽律初本的扉頁上會留下那些端倪。可見,我的祖先光幕大師早就接觸到了羽律暗幕,只是將它的面紗留到了如今來揭開。那麽,今日,就讓我們翻開《先語》,回到一億昆初年以前,從那時的往事開始,揭開這個羽律暗幕。”
說完,慕光看了看面前的每一個見證者,鄭重地翻開了手中的古舊書本,讀出了其中記述的億前往事。而紫翑則引述被破解的《塵影》,為《先語》中的故事補缺佐證,共同揭開了羽光衛的進化史和《羽律》的定稿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