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光幕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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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前任先首光蛀帶著剛剛降生的光幕離開了他的出生地羽露河口,去了珀西大陸煥葉州望海崖下的洞天蝠地。在那裡,光蛀說服了先知學團的所有成員,奉認還是嬰兒的光幕為新一任先首。至於光蛀給出的理由,則是那塊如同薄光一樣的織物繈褓,以及那些交纏的呢喃低語。
光蛀帶著光幕離開後,塵羽一行於傍晚時分返回了扎營地。
塵羽站在羽露河邊的一塊岩石上,對一大群自發聚集起來的民眾說道:“各位,我有新的消息要告訴大家。請大家將我的消息傳播出去,讓每一名羽光衛都知曉。
我帶著政務要員和軍務要員,使用多種工具探測了羽露河下遊兩岸的地理條件。在北邊的遠處,有一片被山脈圍住的寬廣盆地。盆地裡生長著種類繁多的植物。其中最引注目的是一種大葉大花的桐樹。我們將其命名為露桐。順便,我們還將盆地命名為露桐盆地。或者,我們也可以依照習俗稱其為獵鷹谷。那片盆地是羽露河的主要水源地,確保了羽露河擁有豐沛而穩定的水量供我們建設一座大型城市。在露桐盆地的南緣,羽露河衝開山峽流出,形成了一道接近羽光衛身高的小落差瀑布。我們趕到那裡的時候,正好看到一群群的魚兒在瀑布的湍急水流中往上遊,像是要洄遊到露桐盆地一帶的河水中產卵。那些魚兒有不少從瀑流中飛躍而出,憑空衝向斜緩瀑布的上端。那些魚兒的敏捷程度遠超珀羽河裡的魚兒,讓我們很是驚訝。於是,我們將那道瀑布命名為飛魚瀑布,將自飛魚瀑布到羽露河入海口兩岸的平原命名為羽光平原。
我們仔細勘察了飛魚瀑布下遊的羽露河兩岸,得到的結論是可喜的。羽光平原有著足夠寬闊的平緩地面和足夠充沛的水源。平原的淺表層也足夠堅實,完全滿足我們在此建設大型城市的地質要求。
在返回的路上,我和軍政要員們進行了商議,決定就在這片羽光平原上建設我們的羽桐國首都,垣都。我們將羽光平原劃為羽光州,將露桐盆地及其附屬地區劃為露桐州。我們將要在這兩片土地上建設起我們的羽桐國。在以後的日子裡,會有更多的土地被納入羽桐國的疆界。羽露河東岸的羽光平原止於遠處的鹽珀海岸十三峰,可謂一望平疇,已經被確定為我們修建第一座星梭港的基址。至於羽露河西岸的羽光平原整體上也是平緩寬闊,只不過點綴著一小片山地。我們決定把垣都的基址就選定在圍繞那片山地的位置。在我們的設想裡,這片山地會被辟建為垣都的神器城,用於奉安生之燼。在新的善表周圍,會分布著我們的政務區、軍務區、學務區和先知區。軍務區會配置一座小型空港,還會規劃一條跨過羽露河連接神器城和星梭港的高速路軌。在神器城的外圍,則分布著規劃整齊的生活區和市場區。再往外圍則是按照建造需求分布的製造區。再往外就是種植農作物的田野。
按照規劃,我們會率先建造垣都,奉安神器,穩定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的新生活,然後建造足夠的製造設施,並建造足夠多的度星梭。我們會在擁有足量度星梭的前提下,完成我們的兩大事業,征伐蝠森國和光複珀西十六州。是的,我們必須對歷史有一個交代,對鮮血和仇恨有一個交代。完成了這兩項歷史任務,我們就將建設我們的第一座標準星梭港,並開啟度星軍夢寐以求的巡衛星光和辰海的偉大事業。
我計劃用四十年時間,也就是我的最長任期,來完成這些工作。這些就是塵羽對大家做出的承諾。 各位,我們攜帶的用於拓建新城的基礎設備還在後續才能趕到的巨輪上,但是,我們依然可以盡快開始前期的規劃工作。我們可以集民眾之智,把垣都的規劃做得更加詳細,把建設流程描繪得更加明晰。
同胞們,你們都可以把對未來的期望描繪到羽桐國的藍圖上。讓我們從明天開始,建設我們的新國度吧。”
在場的羽光衛紛紛振臂高呼。乘著四散的歡呼聲,民眾們奔走相告,連夜將政首塵羽的建國規劃傳播到每一名羽光衛的耳朵裡。
雖然接下來的連日春雨引發了羽露河的泛濫,但這點小插曲阻止不了什麽。當新一天的迪陽之光鋪灑到羽露河兩岸的時候,羽光衛的建都工作熱火朝天地展開了。
這是一場文明登陸戰。大大小小的工業輪船停靠在羽露河入海口西側大約兩堡遠一帶,夜以繼日地掘拓海岸,並將挖掘出的砂石轉化為建築物料,用於建造一座大型標準海港。建都先期急需使用的小型設備則被空運到了神器城工地。還有一些中小型設備在簡陋的小型應急港口卸下,從地面運抵神器城山腳下。羽露河入海口處建起了一座淡水廠,用於供應生產和生活用水。核電站船往返於水廠附近的生活營地和在建海港之間,提供電力。
數月之後,一座具備未來標準吞吐量的大型海港東珀港建成了。通過這座港口,羽光衛的大型基礎設備源源不斷地從巨輪上卸下,離開碼頭,抵達神器城工地。巨輪如織,往返於舊都珀光城和東珀港之間,運送羽光衛的物資、設備和移民。神器城的工程進度也大大加快了。
比起珀羽州和銀闕州,羽光州和露桐州的緯度要偏高一些,所以羽露河沿岸的季節更加分明。當第二年的秋風吹黃了樹葉時,垣都內城的建設工作基本完成了,一座掩映在山巒樹崗之間的神器城落成了。
在一個暖陽熏照冬風和軟的日子裡,政首塵羽率領羽光衛的政務成員、軍務成員、學務成員和先知成員分別入駐了政務區、軍務區、學務區和先知區的辦公處所,並且在新落成的善表廣場舉行了神器奉安典禮。
在典禮上,塵羽說道:“同胞們,今日是羽光衛的第一個冬禮日,是羽桐國首都垣都定基之日,也是神器生之燼奉安桐陸之日。在這裡,請允許我表達一點憂傷,懷念一下不久前一同隱去洞天蝠地的雙子兄弟——前任政首光蝠和前任先首光蛀。兩位老者在臨隱前為我們做了最後一點小貢獻。他們為生之燼的器型確定了一個摹狀概念詞——‘鼎’。那麽,今天,就讓我繼承兩位老者之願,將今日宣布為軸心時代的定鼎之日,將歷法中的今日確定為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冬禮節,一個聆聽神器的教誡,紀念奉獻和榮耀,紀念仁和禮的日子。”
歡慶過後,羽光衛們井然有序地加入了接下來的工作。
在隨後的五年裡,羽光衛完成了垣都的建設工作,並且在垣都外圍的平原上,以及露桐盆地裡,開辟了種植園,在露桐盆地外圍山脈和鹽珀海岸一帶建設了礦山和萃礦場。可以說,羽光衛已經完成了對桐陸二州的開發建設,將羽桐國的重心從珀西大陸轉移到了桐陸。
接下來,塵羽帶領羽光衛的四務所成員繼續發展製造科技,優化生產設備和以度星梭為核心的重要器物。截止定鼎之後的第九年,羽光衛一共製造出了二十四枚標準一代度星梭,全部停泊在羽露河東岸的平原上。其中包括全新版的旗梭太羽號。
信心滿滿的塵羽召集軍務要員,下達了練兵備戰,光複珀西十六州的命令。羽光衛終於要越過縱貫珀西大陸的萬堡衛壘,深入珀西十六州的荒野蠻叢,結束那些野蠻邪惡的異形蟲、畸變獸和暗植物對錦繡國土的腐蝕。
這些年間,光幕在光蛀和先知學團的悉心照料下一日日成長,很早就表現出超常的智慧。從記事起,光幕就在光蛀的帶領下,接觸始自於暗血塵蝠先首雄一雌一時代的啟示錄。自感死之將至的光蛀對光幕寄予了厚望,希望光幕長大以後能夠帶領先知學團,述寫出《羽律》的初稿。光幕的表現一直十分優秀,讓光蛀很是欣慰。在臨死之前,光蛀把光幕和羽律工程托付給了自己最信任的七名研友弟子。
轉眼間,曾經的嬰兒光幕已經十六歲了。按照慣例和光蛀的遺志,先知學團安排光幕獨自前往垣都,考察羽光衛的文明,鍛煉自己的識見和思考,為成為一名偉大的先知而努力。光幕帶著自己的所有財產,也就是那張薄光一般的織物和滿腦子的啟示,前往珀光城,轉乘民航,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垣都。
一路上的所見所聞與溶洞中的枯燥學習生活迥異,讓光幕感到十分新鮮。尤其是垣都裡的繁華市井與平民日常,更讓光幕感到紅塵璀璨悅目動心。當然,一路上也有讓光幕感到擔憂的事情。那就是光幕路過珀光城時看到的正在集結的羽光衛軍隊。
光幕在垣都的市井之間流連了幾日,運用自己的智慧幫民眾解決了一些小難題。之後,他便循著民眾的稱讚,登上了善表廣場。
晨風吹動廣場四周的露桐,灑下一片片花瓣,乘著回旋的氣流繞著廣場中央打轉。在飄動的露桐花瓣中間立著的就是神器奉安台善表。生之燼肅穆地安立在善表中央,讓迪陽之光映照出它的光澤,散發出它那不言而明的仁善。
光幕的目光長久地注視著生之燼,以至於他都忘記了向神器邁出自己的步伐,到更近的距離上細細瞻仰。歷代先知的啟示,光蛀和光蝠的教導,和神器散發出的仁善之意,同時翻湧在光幕的腦海裡,讓這位年輕而又注定前途遠大的先知陷入了一種迷惘。
可惜的是,此時的光幕還不知道,這一刻的迷惘就是十氏遺喃露出的第一幀猙容,就是羽律暗幕的第一根織緯。
終於,光幕朝著前方邁出了步伐。光幕走上了善表,站在了生之燼的近旁,向神器伸出了手指,準備觸摸這件散發著高純仁善的寶物。然而,一個聲音遠遠地喚住了光幕。
正巧從政務處所北塵宮門口走來的塵羽高聲說道:“住手,孩子。你不可以如此隨意地觸摸神器。要知道,我作為政首,也隻敢在五年一度的大冬禮日慶典上代表全體民眾觸摸神器。你是誰家的孩子?你這個年紀應該正在學校裡學習。現在也不是假月。你是身體有什麽異恙,正在居家調養嗎?孩子,你在善表廣場上遊覽一番,感受一下神器所散發出的善意,就可以了。請不要觸摸神器。孩子,現在,請你小心地從善表上走下來,要心懷虔敬地退下來。這是你聽從我的建議,對自己的逾禮舉動表達懺悔的一種方式。”
光幕按照塵羽的話,從善表上退了下來,站在廣場上,對走到身邊的塵羽說道:“你就是政首塵羽?”
塵羽微笑著說道:“不錯。我就是塵羽。看來你認識我。我曾經去迪語學院演講過。很多學生認識我。你是最新一屆的學生嗎?”
光幕向塵羽行了一個政務禮,說道:“政首,你好!我是光幕。”
塵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道:“什麽!你,是光幕!你是先首光幕?啊,我有十六年,啊,不,我從未見過你,只見過你的出生照。你,我該怎麽相信你的身份。”
光幕拿出了自己的繈褓。
塵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道:“哦,傳說中的薄光織幕,神器覆幕,也是光幕的繈褓。沒錯,你就是光幕無疑了。先首,請恕我無知,打擾了你聆聽神器的教誡。先首,歡迎你來到垣都的神器城。”
光幕說道:“政首,我欽佩你對神器所表現出的虔敬。這值得我學習。我會按照羽桐國的禮節接觸神器。政首,我此行是來垣都考察羽光衛的世俗生活的。我已經基本了解了羽光衛民眾的日常生活。有太多的事情等著我處理,我的時間很緊。但是,政首,我在途徑珀光城時看到了一件令我擔憂的事情。我必須向你表明一下我的態度。請問政首,在珀光城集結的軍隊要做什麽?”
塵羽說道:“是我安排軍隊在珀光城集結的。我將會親自率領羽光軍,跨過萬堡衛壘,淨化壘西的荒野蠻叢,光複珀西十六州。”
光幕輕輕地搖了搖頭,說道:“政首,我建議你不要輕率地發起這場戰爭。我看不到這場戰爭的前景。退而言之,我強烈建議政首你不要親身臨戰。你對羽光衛很重要,對我也很重要。沒有你穩定政局,我就沒有安穩的環境來完成羽律工程。請政首一定慎重考慮。”
塵羽張著嘴,欲言又止,點了點頭。
光幕說道:“政首,我覺得神器的教誡對羽律工程會有很大幫助。我能破例一次,逾越禮製,觸摸神器,聆聽教誡嗎?”
塵羽點了點頭,說道:“當然,先首。你有資格和必要這麽做。”
接下來的這一天,光幕從神器那裡獲得了許多的教誡。在日暮時分,光幕帶著愈陷愈深的迷惘離開了垣都,返回洞天蝠地。
然而,塵羽並沒有對光幕的諫言引起足夠的重視。或許是塵羽覺得光幕還太年輕,還不具備做出準確預見的能力。塵羽雖然耽於桐陸的政務,沒有親身參與第二次衛壘之戰,但卻飛臨珀光城,親自下達了進軍命令。
塵羽在誓師大會上說道:“很遺憾,我的戰友們,我耽於政首事務,不能親身參戰。作為組織修築了萬堡衛壘的一名老兵,我能做的居然只是在這裡發出這道用一場徹底的勝利推倒它的進軍令。士兵們,讓遺憾屬於我,讓勝利屬於羽光衛,讓榮耀屬於你們!”
羽光衛的軍隊沿著珀羽河進發,從地面和空中越過萬堡衛壘,深入那片失陷已久的荒野蠻叢,準備去斬獲榮耀。然而,那些從邪惡裂隙之中萌生出來的異形蟲、畸變獸和暗植物遠比當年更加難以對付。經過幾十年的伴生雜處,這些邪惡勢力已經形成了默契,相互勾連。雖然羽光軍作戰英勇,戰力強勁,但是卻終於還是敗了,敗於長時間的消耗戰。異形蟲和畸變獸的繁殖換代速度,以及暗植物的頑強再生能力,共同拖垮了羽光軍。大批大批的士兵戰死了,屍骨無存。敗退的羽光軍撤回萬堡衛壘東面,竭盡全力斬斷追擊者,堵住了通道,這才驚險地保住了東半陸國土。
經過這次歷時三年的失敗,塵羽對光幕的超凡智慧欽佩不已,專門組建了一支信使隊伍,往來於煥葉州的望海崖與羽光州的垣都之間,傳遞消息,方便塵羽聽取光幕的意見。
光幕向塵羽提出,玷汙珀西十六州的邪惡勢力遠比曾經的背叛者強大而且根深蒂固,以羽光衛目前的實力,難以攻克。光幕建議塵羽一面繼續建造度星梭,一面增長羽光衛的數目,訓練一支強大的軍隊,先期征伐叛丙星的蝠森國,等到積攢了足夠強大的力量後,再設法一舉消滅珀西邪物。
塵羽聽從了這些建議,花費了十年的時間,將度星梭的數量提高到了度星軍編制規劃中的墟域戰役規模, 也就是整整六十四枚。並且,塵羽還組建起了一支戰力強勁的度星軍。
緊接著,塵羽向光幕詢問征服蝠森國的吉凶。在得到了光幕的肯定後,塵羽親自率領由三十六枚度星梭組成的度星軍,遠赴叛丙星,花費了五年時間,徹底摧毀了同樣在高速發展的蝠森國,將殘余的一小部分欠慧塵蝠逐出了商丙之墟。就這樣,塵羽完成了光蝠交代的一項歷史任務,羽光衛達成了對鮮血和仇恨的一個交代。
在接觸了神器之後的十八九年間,光幕心中一直縈繞著一種迷惘。那是對羽光衛的本性的迷惘。智慧如光幕這樣的先知,也看不清羽光衛的本性。因為,羽光衛的本性被黑暗和光明侵染了,被攪渾了。
這十八九年間,光幕成長了很多很多,從先輩的啟示之中學到了很多很多。並且,光幕同學團的研友們一起,完成了對所有前輩先知的遺稿的系統梳理工作,將羽律工程推進到了一個全新的階段。在光幕的預見裡,《羽律》這部精神聖典即將要面世了。
但是,光幕沒有注意到的是,通過那種迷惘,融魂之須侵入了光幕的靈魂,暗中左右著光幕的意志,並勾勒了一個黑暗的計劃。
好在,光幕不愧是一位睿智而又偉大的先知,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可能因為各種原因犯下錯誤,知道自己身為先首所犯的錯誤一定影響重大,所以從羽光衛兒童中挑選了一位幾乎與自己一樣睿智的奧羽,來做自己唯一的學生,為自己,也為羽光衛,設下一重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