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首航奇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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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代的塵蝠先知守候在洞天蝠地裡,隨時準備聆聽破空而來的呢喃低語。即使曾經的先首雄一雌一刻畫下的字符被歲月侵蝕了許多許多遍,又被描摹再現了許多許多遍,後繼的塵蝠先知們依然在守候。因為,根據先知們的流傳,塵蝠的進化來源於這裡,來源於那些隱秘低語。
但實際上,先知們已經有千余年不曾聽到傳說中的隱秘低語了。為了洞天蝠地這個學識聖地的神聖地位不至於被弱化,歷代先知們謹守秘密,不斷自行鑽研,將一些並不十分正確的自構的學識充作低語的啟示,傳播到珀光城裡。這一定程度上使得塵蝠的文明發展速度回歸了普通態。作為這種掩飾行為的副產品,歷代偉大先知的手稿和語錄堆滿了塵蝠溶洞大大小小的洞廳,其內容隱晦而繁雜。對一代代的後繼先知來說,這些手稿和語錄可謂是一座貧富雜涵的思想礦山。
隱秘低語的長期靜默並非融魂之符,或者說十氏遺喃放棄了蠱惑塵蝠,而是它在等待,等待塵蝠們徹底完成體魄上的進化,徹底進化出新的生物外貌,進化成羽光衛。因為,十氏遺喃蠱惑塵蝠的目的就是製造出羽光衛,只不過並不是直接的製造,而是誘導塵蝠的進化,慢慢演化出羽光衛這種生物。在十氏的計劃圖裡,只有羽光衛這樣的生物才是符合十氏的需求的生物,也只有羽光衛這樣的生物才是有資格成為十氏再臨計劃的第一顆棋子的生物。
就這樣,又經過了幾千年的發展,塵蝠們越發逼近十氏計劃圖之中的生物特征。珀光城裡的塵蝠們開始流行一種對自身優美體貌的溢美稱呼——羽光衛。羽光衛這個稱呼飽含著塵蝠們對自然和光明的羨慕,飽含著對高尚價值的企望,意指最優雅的塵蝠身形如同珀羽河一般身姿修長窈窕,肌膚如同迪陽之光一般明亮耀目,意志堅強能力出眾到可以充當自然和光明的最堅定衛護者。隨著越來越多的新生代塵蝠具備這樣的體貌和精神特征,羽光衛這個稱呼開始通常化,並廣泛流行開來。至於這個種族發展至今,一路上所經歷的擴張、內戰、分裂和統一,以及於此屢屢表現出來的血腥殘暴,早已被族眾們選擇性地掩飾過去了。沒有什麽是族群的利益和民眾的意志掩蓋不過去的。
如今的塵蝠已經遍布珀西大陸,建立了眾多的城市和海陸交通網,具備了較高的生產力和文明水平。塵蝠社會幾乎在各個方面都發生了顯著的改變,除了尊崇先知的傳統。或許,十氏遺喃在塵蝠一族本性中塗上的黑暗底色一直掌控著塵蝠最深層的自我,讓他們忘不了那些神秘的呢喃,期待再次聆聽到那些被視為神音的低語。
終於,塵蝠們,或者說羽光衛們,如願以償了。
洞天蝠地裡延續了幾千年的安靜,以及珀西國裡保持了數百年的和平,讓珀光城裡那些自詡為羽光衛的聰慧塵蝠們無處舒展智慧和生命的精能,每每仰臥在黑夜中的床上難以入眠,各自檢視著自己本性中的黑暗底色,以及散雜在這層底色之上的光明斑塊,忖度著這個種族是不是已經被那些可親的黑暗意志拋棄了,這個進步日益緩慢的種族是不是應該轉而擁抱曾經讓大家都覺得奉之薄益棄之可惜的光明。等到迪陽之光撫照珀光城時,這些精神過於充沛的自詡者們三五成群地聚在街頭巷尾,集於樓簷肆案,用隱晦的語句,試探性地談論夜間的所思所想。
十來年間,珀光城裡思潮暗湧,民心渾譎。
每每迪陽西近,年青的政首光蝠站立在珀光閣的望欄,觀察城市裡的市肆繁華之時,都會對那些聚集的民眾生出隱隱的擔憂。
在如今的珀西國裡,塵蝠們會被按照自身的智慧水平劃分為豐慧塵蝠和欠慧塵蝠。不同的身份對應不同的權利和義務,豐慧塵蝠享有一個完整單位的票決權,履行一個完整份額的公共義務,欠慧塵蝠享有0.9個單位的票決權,履行0.9個份額的公共義務。除了分布在各行州首府的豐慧塵蝠,珀西國裡百分之七十左右的豐慧塵蝠都聚集在珀羽州,其中的絕大部分日常時期都居住在珀光城裡。
正是這些居住在珀光城裡的豐慧塵蝠構成了自詡者的主體。而年青的政首光蝠恰恰姿容卓勝,被自詡者們奉為羽光衛一名的例身。
但是,作為政首,光蝠是清醒的。他沒有被這些誇誇之詞遮蔽眼睛,而是敏銳地探查著臣民們內心的想法,致力於幫助族群突破幾千年的進化放緩期。光蝠對珀西國的歷史十分熟悉,對塵蝠的本性心中有數,十分不願看到珀西國再度分裂,臣民再度自相殘殺。光蝠將凝聚族群的希望放在一類新接觸到的學識上。那就是光蝠的老師,也是光蝠的兄長光蛀向光蝠提起的新學識——製造科技。
光蛀的年齡比光蝠大了十五歲。在父母的安排下,聰慧早熟的光蛀前往古老的煥葉州求學,成為了一名優異的先知。光蝠成年前後,光蛀被先知學團派回珀光城擔任布學教師,並且順便擔任了光蝠的成齡學老師。光蝠的優秀僅次於光蛀。他在珀光城裡積攢了豐厚的政學聲譽,成為了時任政首的特別參議。光蛀看到了光蝠具有成為政首的潛力,便向他談及了自己在某個夜晚獨自聽到的一小段呢喃低語,談及了一個可以讓發展緩慢的珀西國煥然一新的希望,也就是製造科技。
從兄長那裡,光蝠了解到,製造科技是一整套的先進學識,其中主要包括三階視重自然科學原理、大范圍高效率的金屬和能源開采利用技術、高強度高靈巧度金屬器械的製造方法和應用技術、長距離高效交通工具,以及附屬的深度集約高產農業、製造型城市與基礎設施建設綱要,等等內容。
光蛀的介紹讓光蝠看到了一個嶄新的珀光城藍圖,看到了一個嶄新的塵蝠社會圖景。當然,光蝠說到底也屬於自詡者的一員,所以更願意將這個期待中的嶄新社會稱為羽光衛社會。
但可惜的是,光蛀還沒有獲得關於這類學識的大部分具體內容。所以,在光蝠成為了政首的十年裡,他不敢過早公布兄長的意圖,害怕這會引起政局的動蕩。光蝠掌政後所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以政首的身份和煥葉州的先知學團交涉,用提高供養福利的條件獲得了先知學團的同意,讓自己的兄長光蛀回到洞天蝠地,繼續翻看前輩的手稿和語錄,等待聆聽呢喃低語的機會。光蝠期望能夠早日獲得關於製造科技方面的具體內容,早日將塵蝠社會革新為羽光衛社會。
就這樣,光蛀在洞天蝠地的昏暗光線中,面對浩繁的先輩遺稿,置同伴的嘲笑和勸諫於不顧,嘔心瀝血了十年,而身為政首的光蝠也碌碌無為了十年。這十年裡,光蛀積累了豐厚的學識,漸漸走向自己的目標,而光蝠則以自己的無聲手段確保珀西國平靜無波。
當然,光蝠也知道,珀西國的平靜無波也是有代價的,那就是珀光城裡民心渾譎,思潮暗湧。每當夜幕深沉之後,光蝠躺在珀光閣的床上,閉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一個個自詡為羽光衛的賊一樣的塵蝠在黑窗內外串議。
有一天,光蝠的近衛、上一任的燕苑與漁場總督鷹蝠,跑上珀光閣的廊簷,向光蝠報告道:“政首,好消息!往煥葉州押送本周供養福利的小隊已經返回。小隊長帶回了光蛀先知的密信。信上標注著‘政首親啟’。”
光蝠面露喜色,從鷹蝠手中接過密信,迫不及待地背過身拆開,展開只有高階先知才有資格使用的紫鞣羊皮紙,閱讀起裡面的內容。
淺紫色的羊皮紙上寫的是光蛀和先知學團的最新發現。
原來,三天前的夜半時分,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襲擊了煥葉州的望海崖一帶。兩名在溶洞口觀海值夜的先知看到洶湧的海潮撲向崖壁。那些海潮泛著珀色的微光,是難得一見的珀光海潮。這些洶湧的珀光海潮在颶風的推動下,衝進了塵蝠溶洞。颶風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所幸,存放先知遺稿的洞廳都安裝了防潮門,未受大的影響。
風暴走後,少量潮水積存在洞天蝠地的淺坑中。先知學團像往常一樣組織大家清理坑中積水。一名先知率先開始工作,無意間將手浸到了水中。不平常的一幕發生了。水坑中的潮水發出明亮的珀色光輝,越來越亮,直至照現出洞壁上的先首遺文。先知們都意識到將會有什麽重大的事情要發生。
果然,呢喃低語,數千年未曾出現的呢喃低語,再次在洞天蝠地裡響起,縈繞在先知們的耳邊。先知們個個喜極而泣,為數千年來默默守候的前輩們而泣,為族群而泣,也為自己的幸運而泣。先知們顧不得抹去臉上流淌的淚水,全神貫注地聆聽呢喃低語,試圖從模糊的混聲中分辨清楚內容。呢喃低語向先知們腦中灌注的學識新穎而複雜,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
就在先知們個個面露痛苦之色時,從那些珀色潮水坑中伸出一根光霧一般的粗觸須,在水坑上方分成許多根細小的枝杈,一直伸進了每一名先知的眼中。通過這些觸須,大量的新穎學識更加直接地灌入了先知們的腦中。雖然大家都還無法理解,但這些學識已經儲存在大家的腦中了。
不過,幸運的光蛀領受到了新學識體系的基礎——三階視重自然科學原理。
光蛀艱難地承受著觸須的學識灌注,興奮地說道:“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這十多年來苦苦探尋的新學識。我看到了製造科學的地基。研友們,我看到了一個嶄新的社會圖景!我看到了政首眼中的未來社會!我看到我們的同胞乘坐宇航器,掠過迪月,遠離迪陽,飛入了茫茫辰海。我想借用政首的話,稱呼那個社會為‘羽光衛社會’。”
然後,那些呢喃低語單獨在光蛀耳邊說道:“渺小的學徒,你和你的族群有多麽渺小,就有多麽無知。宇宙有多麽無邊無際,探索就該多麽永無止境。你和你的族群還十分落後。但我們知道,你和你的族群稟賦著萬千智慧物種之中最為深闊難填的欲壑。這是一種族類層面的精神上的欲壑。它是一把雙刃劍。它讓你的族群探索世界,永不止步,也讓你的族群思勞不歇,求的不得,被精神的欲苦永世折磨。因為你們身上還未顯露出來的稟賦注定會在未來鞭策你們的子孫追求凡世物種最終極最光明的未來,而這條路又注定艱苦漫長得讓任何一個凡世種族感到絕望,並在絕望面前漸漸自棄,漸漸墮落,最終無緣於那個目標。雖然我們還不能向你透露這個光明未來的美好圖景,但看在你們的先輩和你們在這裡虔誠地侍奉了數千年的份上,我們可以為你們指出一條捷徑。整理你的先輩們遺留下來的所有資料,繼續傾聽我們的聲音,開動你們的智慧奔向文明的快車道,去遙遠深邃的辰海之中尋找最高純的善,在這些條件的支撐下,修訂族群的精神聖典,用這部精神聖典維護族群的信仰,指引族群的進化,讓你們這個渺小的族群有機會成為此宇之第七宙間進化出的最為完美的族類。”
呢喃散去。光霧觸須從所有先知的眼中抽走了,縮進了珀光潮水中。大家都在經歷短暫的失明。但光蛀卻在用雙手捂住眼睛痛呼。
淺紫色羊皮紙信箋上的最後一段話是:“兄弟,在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你的兄長已經失明了,但是,新的時代和新的文明露出了頭角,羽光衛的眼睛開明了。為了族群和我們自己的榮耀,我們兩兄弟還將繼續行走在兩條輪軌上。你必須在我派回的布學教師支持下,全面著手建設羽光衛社會。而我必須開始一項偉大的工程,一項全體先知都百死不辭的工程,編修一部新族群的精神聖典。在失明前入眼的最後一縷微光中,我看到了這部聖典的名字——《羽律》。”
信尾簽名處寫著:光蛀(研友奉手代簽)。
光蝠心潮澎湃,撫摸著信中最後那段話,轉過身去,對鷹蝠說道:“十年了。我在這座珀光閣上碌碌無為十年了。終於,我可以為我的族群,為羽光衛,做點什麽了。”
鷹蝠說道:“羽光衛?”
光蝠說道:“是的。以後,我會堂而皇之地自稱羽光衛。你們也要如此。鷹蝠,光蛀先知派回的布學教師們在哪裡?我要見他們。”
鷹蝠說道:“布學教師們帶著大量的珍貴書稿,還在南城門一帶。”
光蝠說道:“我去看看。鷹蝠,發出政首會令,召集所有豐慧,啊,不,所有願意自認為羽光衛的民眾,到珀光城集會。一個月後,我要召開無檻政會,廢除所有不平等的制度,公決我們的未來道路。”
無檻政會的召開是年青的政首光蝠對羽光衛族群的最大貢獻。在這次會議上,曾經的塵蝠團結在羽光衛一名之下,確立了新的政體,接納了先知學團帶回來的製造科技,確定了躍階發展宇航科技,盡快深入辰海,尋找最高純之善的未來規劃。
隨後,羽光衛們的智慧、激情和乾勁被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了。羽光衛以出乎意料的速度衝上了文明的快車道。一座座工業城市連成了城市帶。一批批劃時代的科技產品助力羽光衛遷躍式地進入了宇航時代。羽光衛的科技水平一騎絕塵,與相對遲滯的社會文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五十年以後,光蝠已經老邁,即將卸任政首一職。但是,讓他欣慰的是,同樣老邁的鷹蝠比他康健很多,已經代表他,搭乘羽光衛的第一艘墟程宇航器,也是度星梭的雛形梭太羽號,航向了迪塵星系之外的茫茫辰海。
在由鷹蝠代為命名的商丙之墟邊緣,羽光衛的遠航隊遭遇了一批神秘的旅行者。旅行者們的飛船和太羽號伴飛了一段時間。鷹蝠稱這些旅行者為“緣禮者”。這個稱呼源自於旅行者們向鷹蝠講述的故事。故事中,羽光衛的祖先們在銀闕州的南禮海灘登陸,席卷銀闕州,屠盡了禮尾猴群,開辟了文明的第一片樂土。旅行者們喟歎,禮尾猴們有可能發展出的稟賦著禮儀精神的文明沒能在迪前星實現。並且,旅行者們向鷹蝠描述了禮的原則及其背後的精神。所以,鷹蝠將他們稱為緣禮者。
在緣禮者們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們的幾名機械使者帶著禮物登上了太羽號, 替緣禮者們對鷹蝠說道:“羽光衛,我們覺察到了你們的靈魂的底色——黑暗,也看到了覆蓋其上的前景——光明。我們厭惡你們,甚至鄙夷你們,但又惋惜你們,舍不得你們。我們看不清你們的未來,看不清有你們存在的宇宙會有什麽樣的未來,也看不清沒有你們存在的宇宙會有什麽樣的未來。為此,我們感到很不安。但我們確定一點,羽光衛身系此宇之第七宙間的未來。所以,我們準備在你們身上押一次賭注。這件禮物就是我們的賭注。我們代表久遠的力量,將它押到你們羽光衛的身上。希望你們善用它,守護好它,學會正確對待它將要帶給你們的巨大福利。”
使者們打開禮盒,掀開一張如同薄光一樣的織幕,露出了禮物的真容。
打量著那件禮物的外形,觸摸了它的材質之後,鷹蝠泣泣然說道:“尊敬的緣禮者,我感覺到了這件禮物傳導給我的善。這種善精純得讓我的心顫動自責,自恨我的靈魂是由罪惡捏塑而成的。我想,以後我都不敢讓自己的皮膚泛起螢光了。它是什麽?它叫什麽名字?”
透過機械使者,緣禮者們說道:“你也不必過於自責。看看這茫茫辰海,它的底色不也是黑暗的嗎。其實,我們是上一宙間的余孽。我們即將揚棄塵世。這件禮物就當是我們留在第七宙間的最後一件遺產吧。希望你們在繼承它的同時,也能繼承我們的懺悔感悟,也就是我們跟你們的談話中所提及的精神。據說,這件遺產有很多個已然湮沒無聞的名字。我們只知道其中一個,叫做‘生之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