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融魂之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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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季節裡,一支來自近赤道洋面的季風翻過暗岬山,越過珀岬海灣,一路吹向北珀岬半島,為那裡輸送形成雨季降水的濕潤空氣。
此刻,四隻暗血塵蝠正排成方形隊列,在那一雄一雌一對伴侶的引領下,乘著這股夏季風,一起飛越珀岬海灣。它們的目的地首先是海灣對面的鴨嘴燕海角,其次是北珀岬半島的某處平原。它們並非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旅程,所以對空中的氣流都利用得很熟練,一路輕松地飛近了北珀岬半島東端的鴨嘴燕海角。
比較起來,年輕一代的暗血塵蝠更頻繁地飛越珀岬海灣,去北珀岬半島捕獵。這是有原因的,雖然原因還不太清楚。事實上,最近這幾個代際的暗血塵蝠對於獵食行為似乎越來越熱衷,種群食譜中的肉食比重也在緩慢而持續地升高。
四隻遠來的暗血塵蝠已經看見了鴨嘴燕海角的輪廓,漸漸能夠聽見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聲音。
遠遠看去,海角的東端有許多雜亂的礁石向著海洋上延伸過去。在礁石段西邊,也就是海角的南海岸線上,鋪展著淺猩紅色的沙灘,被進退往複的波浪衝洗得十分潔淨。禮尾猴經常在這片海灘上凝望大海。因此,這片海灘就被叫做南禮海灘。
很快,四隻暗血塵蝠分辨出了在海角上空飛翔的鴨嘴燕。
鴨嘴燕成群地居住在海角附近,競爭更高更合適的樹枝椏和岩凹築巢,到附近的海面上捕食較小的魚蝦,疲勞之後就落在礁石或海灘上休憩。鴨嘴燕是半遷徙鳥類,到了冬季食物減少時會部分性地遷徙到南珀岬半島的望海崖一帶。
和一些體型輕小的鳥類不同,鴨嘴燕種群奉行的是優生優育的原則。每年的交配季,一對鴨嘴燕只會產下兩至三枚卵。雖然每個交配季節都會尋找新的配偶,但在產卵孵化季裡,雌雄鴨嘴燕會合力繁殖,分工明確,共同哺育幼鳥。結成配偶關系後,雌雄鴨嘴燕會共同爭奪築巢處所,然後由雄鳥承擔築巢材料的采集工作,由雌鳥負責構築巢窠的工作。在雌鴨嘴燕住巢產卵時,雄鴨嘴燕就進入了一年中最為忙碌的時節。雄鴨嘴燕會花費很多的時間飛向更遠的海面,為雌燕捕捉更肥美更富含營養的魚蝦,帶回巢給雌燕補充體能,幫助雌燕產下個頭更大的卵,孕育更優良的後代。到了孵化期,燕卵必須時刻處於成鳥的體溫覆捂下。白天百分之九十左右的時段都由雌鳥負責孵化,雄鳥負責就近為雌鳥捕食。雄鳥會在另外的百分之十左右時間裡替換雌鳥,讓雌鳥去海面一帶兜兜圈子,活動一下身體,保證自身的健康。在夜晚,雌雄鴨嘴燕會交替孵卵並警戒。等到幼鳥孵化出來後,雌雄鴨嘴燕會輪流承擔留在巢中守護幼鳥或是外出捕食的任務。等幼鳥長大後,雙親會共同訓練它們的生存技能。一般情況下,一窩燕卵都會順利孵化,但新生的小燕卻有接近一半會先後死於獨立前後。
導致新生成齡燕死亡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就是獵食者。首先,在冬季到來時,大部分新生成齡燕跟隨燕群向煥葉雨林遷徙,很多被雨林的統治者暗血塵蝠捕殺。其次,留在北珀岬半島的鴨嘴燕會在冬季經常性地飛向平原地帶,尋找植物種籽和蟄居在淺泥地裡的昆蟲做為食物。在這個過程中,沒有經驗的新生成齡燕很容易被埋伏在枯草中的針鬃野豬用長針鬃射殺食用。另外,海面上更加危險。
成群的鱷吻海豚會在冬季時長途跋涉來到鴨嘴燕海角附近交配。亟需補充體力的鱷吻海豚會陡然衝出海面,咬住飛行技巧不夠高明的新生成齡鴨嘴燕,帶入海水之中溺死後吃掉。 長期以來,這些因素共同限制著鴨嘴燕種群的規模。不過,近來,新生代的暗血塵蝠不滿足於在雨林的枯雨季捕食送上門的鴨嘴燕。它們更頻繁地在夏秋季飛到北半島的海角,捕食肉質鮮美的鴨嘴燕。終於飛臨了鴨嘴燕群的四隻年輕暗血塵蝠正是出於這樣的動機遠道而來的。
在降落的過程中,兩隻暗血塵蝠各自抓住了一隻驚慌失措的鴨嘴燕,然後和另外兩隻暗血塵蝠一起降落在礁石上。鴨嘴燕的體型比雨林裡的迷蹤豬還要小將近一半,所以暗血塵蝠光靠自身的體重就足以壓死被直立著踩住的鴨嘴燕。這兩隻不幸被捕獲的鴨嘴燕就是這麽死在礁石上的。兩隻鴨嘴燕似乎正好是一對伴侶,保持著凝視對方的死狀。出乎意料的是,這一幕似乎觸動了那對暗血塵蝠伴侶,令它們的暗色瞳孔之中流露出些許遺憾。但是兩個捕獵成功的掠食者卻沒有絲毫的溫情。它們三兩下剔去死燕的粗羽,首先咬下燕身上肌肉富集的部位,吞吃下去。
一隻鴨嘴燕遠不足以填飽長途而來的暗血塵蝠的肚子。鮮美的燕肉令掠食者胃口大開。一場真正的獵殺行動即將開始。四個掠食者正在搜索眼前的空域,篩選目標。
很快,四個掠食者相繼躍起,撲動膜翅飛向空中,衝進紛飛的鴨嘴燕群,捕殺慌亂避讓的鴨嘴燕。對於體重不輕的暗血塵蝠來說,從礁石上起飛要比從高高的樹冠上起飛費力得多。因為沒有落差方便其借助俯衝的力道轉向抬升身體。為了節省體力,這些聰明的暗血塵蝠采取了一種連續作戰的策略。它們在紛飛的燕群之中反覆巡回,用前肢將捕獲的鴨嘴燕送到嘴邊,一隻隻咬死之後扔到海面上,任其漂浮。在獵殺了一定數量的鴨嘴燕後,它們再掠過海面,將漂浮的死燕收集起來,帶回礁石上慢慢食用。
從某種角度來看,暗血塵蝠的這種行為有濫殺的色彩。因為有一部分死燕並沒有落入暗血塵蝠的口中,而是被海水之中的小型肉食生物偷走了。這一不受暗血塵蝠掌控的因素促使它們捕殺更多的鴨嘴燕,甚至故意讓捕殺數量超出滿足自己所需的數量。這種染上了濫殺色彩的行為並非自然法則的常態表現,而是表現出了新生代暗血塵蝠身上越來越深重的野蠻和殘忍。每當暗血塵蝠獵團離開這處海角後,散落在礁石上或是漂浮在海面上的那些鴨嘴燕殘軀斷羽就好像在用血腥的寂靜向礁石海水,向藍天白雲,向迪陽之光,控訴暗血塵蝠的野蠻殘暴。
之所以說暗血塵蝠野蠻殘暴,是因為這個物種即將登上進化的山崗,正在走向山崗另一側的智慧與文明階段,因而在評價其行為時不能再局限於叢林法則的視角。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野蠻殘暴是文明璞態的一種,對大多數智慧物種的開化史來說都是如此。
暗血塵蝠濫殺鴨嘴燕也並非完全不正當的。這樣的行為鍛煉著這些掠食者,讓它們的身體更加靈巧,思維和判斷更加複雜敏捷。而且,反覆降落到海面上收集死燕的行為幫助新生代暗血塵蝠獲得了一項新的生存技能——游泳。隨著前來鴨嘴燕海角捕燕的行為越來越流行,已經有一定比重的暗血塵蝠可以在水面上游泳,甚至短暫地潛入水中。這也從側面說明,暗血塵蝠正在變得越來越聰明,正走在成為迪前星首發智慧物種的道路上。
眼前的四隻暗血塵蝠已然將礁石上的死燕分食得差不多了,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斷羽殘軀,和沾滿血跡的礁石。吃得有六七分飽的暗血塵蝠們開始嫌棄這塊沾滿血跡的礁石。只見它們漸次躍入水中,遊向鄰近的一塊礁石,並趁機洗乾淨身上的血汙,重點是臉上和四肢上的血汙。然後,它們站在乾淨的礁石上,四下張望。
海面上有一些跟鴨嘴燕體型相當的大個頭斑鱗魚被幼年須鯊追逐,不斷地在水面上跳躍躲避。斑鱗魚並不在須鯊的食譜之中,這些幼年須鯊只是在鍛煉自己的捕食技巧,以備日後。斑鱗魚富含一些特殊的營養成分,能夠促進暗血塵蝠的大腦發育,是暗血塵蝠新近發現的特殊食品。所以,看到跳躍的斑鱗魚,這四隻暗血塵蝠心中蠢蠢欲動起來。
很快,那隻雄性暗血塵蝠率先起飛,朝斑鱗魚密集躍起的海面處飛去。另外三隻暗血塵蝠隨即跟著飛了過去。在幼年須鯊和暗血塵蝠的海空夾擊下,斑鱗魚無處可逃,只能任憑捕捉。四隻暗血塵蝠再次展現出了殘暴的一面,許多超出它們的食用所需的無辜斑鱗魚被殺死了。漂浮的死魚引來一些海洋生物撿食。
不知何故,十幾條鱷吻海豚來到了附近的海域,被海面上的血腥氣吸引了,朝著暗血塵蝠們遊來。鱷吻海豚的體型比暗血塵蝠略小,是一種較為凶猛的海洋魚類。通常,鱷吻海豚來這處海角都是來捕食鴨嘴燕的,但如果有少量的暗血塵蝠低空飛過,鱷吻海豚也會群起而攻之,不為食用,隻為驅逐爭奪食物來源的競爭者。
那隻雌性暗血塵蝠首先注意到了鱷吻海豚正在逼近,立即發出鳴叫聲通知三個同伴。四隻暗血塵蝠停止捕殺斑鱗魚,交流著各自的想法,討論是撈幾條死魚回到陸地上去,還是和鱷吻海豚戰鬥一番。那隻雄性塵蝠的想法得到了大家的認可。於是,四隻塵蝠飛向高處,再轉身朝鱷吻海豚們俯衝過去,準備向它們展示一下暗血塵蝠的實力。
暗血塵蝠無法在水中打鬥,而鱷吻海豚也只能躍出水面不遠。所以,四隻暗血塵蝠采取了一個策略。那隻雄性塵蝠飛在前面,掠過水面,吸引鱷吻海豚躍起攻擊它。而另外三隻塵蝠則跟在後面,準備搏殺上當的鱷吻海豚。這個策略發揮了作用。暗血塵蝠們成功地殺死了兩條鱷吻海豚。
興奮的暗血塵蝠們再次調整飛行高度和姿態,準備繼續戰鬥。它們熟練地運用著同樣的策略。然而,當後面的三隻暗血塵蝠一起抓住一隻離水的鱷吻海豚後,另外四條鱷吻海豚忽然從水中衝出,咬向暗血塵蝠。兩隻塵蝠機靈地拋棄爪下的鱷吻海豚,躲避開來。最後一隻暗血塵蝠卻因為位置居中,沒有足夠的躲避空間,被群起的鱷吻海豚們咬住了,帶入了海水之中。被擊落的那隻暗血塵蝠掙扎著浮上水面,又被拖入水中,在激起一圈圈水花和瀾沫之後被溺死或是咬死了。
暗紅色的塵蝠血液在海水中迅速稀釋,宣布了暗血塵蝠的失敗。剩下三隻暗血塵蝠知道這些鱷吻海豚不好對付,隻得放棄浮在水面上的同伴屍體,飛離了這片海面,一直向著北半島的腹地飛去。
此時的暗血塵蝠還沒有進化出真正意義上的智慧,也還沒有獲得完全意義上的自由意志,也就沒有智慧的靈魂。所以,它們對於同伴的死去並沒有過深的悲傷。因為它們還沒有覺醒出對靈魂和死亡的迷惘。
三隻暗血塵蝠迅速地從戰敗和失去同伴的境遇之中恢復過來了,急速掠過幾座低矮的山丘,在禮尾猴群因為緊張而發出的驅逐聲中,飛向了一片小低地平原。剛才的失敗促使這三隻暗血塵蝠更加想要提升自己的本領。它們想要去那裡練練它們的後肢,或者說下肢,學習如何更好地在地面上奔跑,追捕珊角羚之類的動物。因為隨著智商的代際提升,暗血塵蝠渴望擴大自身的活動范圍,將族群的領區從煥葉雨林的頂冠層擴大到更廣的地方。
迪陽已經偏西,傍晚臨近了,這片低地上的光照已然不及下午時強烈。舒適的氣溫使得珊角羚情緒舒暢,行為也更加活躍。對於珊角羚來說,夏季的草類分外可口。周圍有蟲鳥迎著飄忽的晚風飛動,那些沒有吃飽的珊角羚在抓緊時間進食,而那些已經吃飽了的珊角羚則在休憩。
附近並沒有見到翹齒虎的蹤跡。於是,珊角羚幾隻幾隻地聚在小河邊,一起享受著難得的悠閑寧靜。然而,三隻疾速迫近的暗血塵蝠打破了珊角羚的平靜生活。首當其衝的那幾隻珊角羚敏捷地朝著遠離小河的曠野跑去,躲避暗血塵蝠的獵殺。
雖然珊角羚的身形尺寸比暗血塵蝠略大,體重也略重,但卻是沒有尖牙利爪的食草動物,僅僅依靠頭上的珊瑚形犄角難以防禦暗血塵蝠。所以,跑得遠遠的是珊角羚應對暗血塵蝠的最好辦法。雖然暗血塵蝠也善於在空中中距離追逐,但珊角羚可以通過在暗血塵蝠從空中撲下時驟然加速和減速的技巧,讓暗血塵蝠跟不上珊角羚的節奏,從而使得暗血塵蝠反覆撲空,並且消耗掉大量的體力,最終放棄追捕。這也是被暗血塵蝠鎖定的珊角羚揚長避短蝠爪逃生的良策。
然而,今天的情況不一樣。那幾隻珊角羚不知道,這三隻暗血塵蝠並不是要捕食它們,而是要讓它們充當陪練。三隻暗血塵蝠的計劃是,先以空中飛行姿態追逐珊角羚一段時間,等珊角羚累得氣喘籲籲之後,再下到地面,試著用下肢奔跑追逐。一切正在按照暗血塵蝠的計劃進展著。
實際上,珊角羚也並非長跑健將,也無法做到長時間高速奔跑。在這方面,珊角羚只不過和翹齒虎甩開了差距,但比起善於中距離低空追逐的暗血塵蝠不相上下。所以,當三隻暗血塵蝠飛行速度變慢時,幾隻珊角羚也體力不支,跑不快了。
但是,暗血塵蝠並沒有放棄追逐,而是按計劃降落到地上,轉入地面上的奔跑追逐階段。暗血塵蝠的上肢已然疲憊,但下肢卻很舒逸,正好追逐疲憊的珊角羚。三隻暗血塵蝠還不擅於運用下肢奔跑,所以總是追不上疲憊的珊角羚。但這也正好讓那幾隻珊角羚充當了合適的陪練,幫助暗血塵蝠鍛煉下肢的運用。
此刻,三隻暗血塵蝠在地面上收起膜翅,邁開步子,面朝夕陽協同追逐珊角羚的樣子,像極了一種奔向智慧化和文明化的新物種。
終究,直到迪陽沒入了地平線下,這三隻暗血塵蝠也沒有追上那幾隻珊角羚。珊角羚幸運地逃生了,在暗夜徹底降臨之前繞回了羚群。暗血塵蝠也不虧,學會了更加熟練地運用下肢奔跑,並越來越適應直立行走和奔跑的姿態。
三隻暗血塵蝠並沒有在北珀岬半島尋找休息地過夜,而是趁著明亮的月色飛越海灣,返回煥葉雨林。對於三隻疲憊的暗血塵蝠來說,這是個倉促的決定。這個決定是由那隻領頭的雄蝠做出的,因為它隱隱感覺在南半島的望海崖一帶總有什麽聲音在呼喚著它。
時近半夜,三隻逆風飛行的暗血塵蝠回到了煥葉雨林上方。
它們原本準備降落下去,然後在頂冠層找一個問天香樹枝倒吊住自己,好好休息一晚。可是,它們還沒來得及將身軀沒入密集的葉叢,就看到夜空中發生了奇跡般的一幕。
在東北方的夜空之中,先是出現了一片薄光。薄光迅速變亮,變大,變得幾乎和明亮的月輪一般,然後又超過了月輪的視寸,變成了一個前部更加明亮,後部如同拖拽的火焰般的長橢圓形狀。那團光亮急速膨大墜下,然後頭部變尖,最後在爆散中成為一段光痕,落入了望海崖以東的深海。
三隻暗血塵蝠不知道,那是一個從宇宙深空偶然漂落到迪前星的第三宙始古遺物。在漫長久遠得誰也數不清的時間裡,這件始古遺物孤零零地漂蕩著,被星際間的粘稠引力逐漸減速,並吸附了許多的宇宙塵埃和逸遊寒凝固體,裹結成了一顆松散的類小行星體,最終偶然地被迪陽的引力帶到了近迪前星軌道,墜入迪前星大氣層,迅速地燃燒爆散,隻留下了中心的始古遺物,如同流星一般墜入了望海崖以東的鹽珀海。
而那件經歷了漫長時光才墜落到迪前星的始古遺物正是十罰之戰的遺存,是被軒轅劍斬碎的億兆融魂的一塊碎片,名叫——融魂之符。擁有超越材質的融魂之符完好無損地沉入了鹽珀海深處。
對於迪前星來說,融魂之符的降臨可能是偶然的,也可能是必然的。對於暗血塵蝠來說,融魂之符的降臨同樣可能是偶然的,也可能是必然的。但從此以後,融魂之符對暗血塵蝠的影響則隨著它的墜至而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