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魚掌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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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五星如耀》之名被提起的時候,與會的官兵們都想起了那些著名的童歌。有人甚至忍不住開始回憶這首著名的童聲詩的章句。看到眼前這樣的場景,介沐清越來越覺得更多的官兵開始對昆初的命運生起了牽掛,而舒涼將軍也愈發預感到,介沐清可能要改變一些東西了。舒涼將軍終於坐了下去。
介沐清注意到了舒涼將軍的行動,繼續說道:“同袍們,我從一些私交渠道聽說,昆初已經遭到了入侵。入侵者就是大融熔罪犯金禦,和他所率領的械生軍。我想,關於這些事情,遠征軍指揮部了解得更加詳細。不知道遠征軍指揮部方不方便給我們透露一些細節。”
說完,介沐清看向身後的指揮部成員們,也將大家的目光引向了指揮部成員們。指揮部成員們開始了緊急商討。
一番發言之後,裁議局局長說道:“我從今天與會官兵的神態中看出,很多官兵還是對昆初的狀況有所牽掛。看來,很多的官兵還是對我們當初的決定有些微妙的心理。我們裁議局還是建議指揮部尊重大家的關切,將昆初的境遇展現給大家,讓全體官兵來共同決定我們的行動方向。”
行動局局長說道:“自從上次離開昆初之後,我們行動局一直深切地感受到,遠征軍中的不同派別因為對待昆初的不同態度而意見相左,行動不諧。這是一個十分不好的現象。我們行動局擔心長此以往我們昆外遠征軍將會陷入分裂。如果出現那種情況,那將是一場巨大的災難。我們有必要采取一些方式,讓遠征軍內部的不同派別消除相互之間的對立情緒。”
決策局局長說道:“嗯,情緒應該得到釋放,關切應該得到回應。我也注意到官兵們的態度出現了反覆。我相信,我們這些指揮部成員在看到了昆初的境遇之後,也會有所觸動。在巨大的危機面前,很多人都會慌亂,都會做出謬誤的判斷,做出事後追悔的選擇。說實話,我們決策局也不是最英明最睿智的,我們也會做出不恰當的決定。我們擅長的是綜合我們這支昆外遠征軍的不同意見,做出最佳的取舍。但是當大多數人都想偏了的時候,我們所作出的綜合恐怕也有待商榷。既然大家都還對昆初的境遇有著牽掛,那就讓我們按照程序表明我們的態度。我們來一次現場投票。條件有限,時間緊迫,我們直接舉手表決。大家沒有意見吧?”
遠征軍指揮部成員們紛紛點頭,表示讚成決策局局長的提議。
決策局局長說道:“好。那麽,同意將昆初的境遇展現給全體官兵的,請舉手。”
說完,決策局局長率先舉起了自己的手。隨即,很多指揮部成員都舉起了自己的手。行動局局長和裁議局局長自然也舉了手。
決策局局長迅速數了一下讚成的票數,說道:“讚成票超過了五分之三的比例,達到了立即執行的條件。那麽,我宣布,立即將昆初的境遇展示給今天與會的全體官兵。”
裁議局局長說道:“我預感到我們今天將做出一個歷史性決定。”
行動局局長說道:“收到命令。立即執行。”
隨即,行動局局長起身,來到發言席,說道:“來兩組工兵,迅速在主席台上搭建一座大屏幕。指揮部決定將昆初的境遇展示給大家。請大家稍事等待。”
很快就有兩組工兵前往補給艦,取了一套大尺寸折疊顯示屏,
帶到會場的主席台上,架設好了。通電調試一番之後,遠征軍指揮部就把那些影像數據連接到了顯示屏信號端。屏幕上立即開始播放關於昆初的新聞。新聞並不是直接在昆初采錄的,而是從朱意星的人類難民那裡采錄的。 一名藍侏猩記者對一名人類難民說道:“這位人類朋友,我是星際航聯營商新聞台的記者。請問你們為什麽要避居到朱意星?你們人類的昆初星遭遇了什麽?”
那名人類難民說道:“這是一件十分悲傷的事情。實際上,我們人類一直在和平地發展,從未與友鄰們發生什麽衝突。但是,我們的家園昆初卻遭到了入侵。那些萬惡的入侵者十分強大。他們是機械形態的生命,據說叫做械生族。另外,還有一個領頭的惡棍,名叫金禦。這些從宇宙深處的黑暗角落冒出來的家夥們侵入昆初,無端地向我們人類索要這個,索要那個。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要的東西是什麽。總之,他們向我們發起了攻擊。我們的許多城市陷落了,還有許多城市被摧毀了,完全成為了廢墟。我是從曾經的悉頓堡逃出來的。悉頓堡曾經是人類的自由之城。可是現在它已經不複存在了。我們淪為了難民,從悉頓堡逃到海岸邊,又從悉頓海岸轉移到雲鳴城,再從雲鳴城搭乘朵雲運輸船,來到了這裡。感謝藍侏猩!感謝侏猛大酋長!藍侏猩是我們人類最好的友鄰。他們慷慨地向我們伸出了援手,讓我們在朱意星暫避,還給我們劃出地方建設避難所。我們現在正在藍侏猩的庇護下恢復過來。這位藍侏猩朋友,也感謝你報道我們人類的境遇。我們要讓更多的星際居民認識到金禦這個危險分子,以及械生軍這群不法之徒。”
那名藍侏猩記者說道:“不好意思,這位人類朋友,你的稱讚讓我自感慚愧。我只是執行新聞台的任務來采訪的。我們現在無法前往昆初星進行實地采訪。請問,你或者你的同伴們手裡有什麽第一手的資料嗎?比如,那些事發時的影像資料。”
那名人類難民說道:“有的。我認識一位記者朋友。他從難民們中間收集了很多的目擊影像,匯編成了一部簡短的紀錄片。”
隨即,那名人類難民朝著難民們呼喊道:“鄭見,鄭見,過來。”
那名叫做鄭見的人類記者跑了過來,說道:“你喊我過來是有報道渠道了嗎?”
那名藍侏猩記者說道:“你好。我想把你收集到的昆初境遇目擊影像報道給更多的星際居民。你方便展示給我們嗎?”
鄭見拿出自己的手端,說道:“當然,當然可以。我正在尋找渠道,揭露金禦這個罪犯和械生軍這群暴徒的面目,呼籲更多的星際居民幫助我們人類,幫助公理與正義,懲治那夥罪犯和暴徒。這些就是我從同行和難民們手裡收集到的事發影像。我把它們匯編成了一個短紀錄片,名叫《至暗時刻》。”
那名藍侏猩記者身邊的鏡頭立即拉近到鄭見手裡的顯示屏上。顯示屏上播放著金禦和械生軍入侵昆初的畫面。首先是從金禦向人類發出索求魔憶的宣告,到金禦一夥入侵阿特蘭的場面。魔憶這個名字在觀看影像的遠征軍官兵們心中引起了一陣漣漪,而阿特蘭市民們被金禦一夥驅趕出城的畫面,更是讓一些遠征軍官兵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會場的人群中,一名遠征軍士兵怔怔地說道:“阿特蘭陷落了。我的都鄉陷落了。那個不可饒恕的罪犯金禦踹倒了阿特塔。”
接下來,畫面上是麥字軍和蚩尤所率領的械生軍激戰的情形,以及麥卡城陷落的情形,還有少年們在夜色中的麥卡立交橋上吟唱的哀傷詩句。人類的哀傷從畫面之中渲染而出,感染了很多的遠征軍官兵。
一名中年軍官忍不住說道:“多麽哀傷的時刻啊。‘千年繁華兮,掬沙成塔,潔比象王牙;一日罹難兮,綠洲成沙,舉目風嘩嘩’。我的都鄉,我的麥卡城,陷落了。麥卡城的榮耀碎成了滿地黃沙。”
然後就是械生軍攻克彌迦牟海灣三城和悉頓堡的畫面。彌迦軍的浴血奮戰和全軍覆沒,以及海灣三城和悉頓堡被摧毀成廢墟的畫面,一一呈現在大家面前。這是一幕幕悲壯的畫面。看到這些,很多的遠征軍官兵都眼眶濕潤了,就連那些年紀普遍較大的指揮部成員們都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一名遠征軍士兵戚戚然說道:“我有兩位表哥都在彌迦軍中服役。難道他們也陣亡了嗎?我愧對家族的榮耀。在我死後,我恐怕無顏面對他們了。至暗時刻將會成為我心中永遠的陰霾。”
另一名遠征軍士兵抹去眼角的淚水,說道:“我最喜愛的鴨居音樂禮堂被那個械生軍頭領砸碎了。那些承載著夢與童話的藝術羽毛成為了夕陽中的飛屑。械生軍摧毀了我的童年和夢境,摧毀了我心中的藝術。不,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一切都不應該是這個樣子。我當初真該留在昆初。留在昆初,我起碼還可以為抵抗事業貢獻一份力量。如果我留在了昆初,我就可以直接打擊那些入侵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承受著逃避的恥辱和悲傷。”
紀錄片最後的畫面是一組振奮人心的場面。彌迦軍的電磁炮擊殺了兩名械生軍將領。而捷防軍護航艦隊的官兵們則舍棄了他們的旗艦昆州號,將趕來攔截難民船隊的械生軍將領沉入了海下。
看完這組鼓舞士氣的畫面,遠征軍指揮部的行動局局長當即站了起來,揮動拳頭,叫道:“好!打得好!就該這麽打!”
指揮部成員們都靜靜地看向行動局局長。行動局局長意識到自己的舉動違反了遠征軍大會的風俗,立即坐下了。其實,好幾位指揮部成員都想叫好,但沒有行動局局長那份激情,不敢站起來叫,只能在心裡默默地加油。但是,很多的官兵都看到了行動局局長的舉動。這些官兵們實在是抑製不住心中的情緒了,紛紛舉起手,為那些振奮人心的場面歡呼叫好。
鏡頭拉回了采訪狀態,那名藍侏猩記者說道:“在這裡,我以一名旁觀者的身份,對金禦和械生軍入侵昆初的暴行表示強烈的譴責。一切不符合星際準則的暴力行徑最終都將失敗並受到處罰。在這裡,我以一名藍侏猩的身份,以人類的友鄰成員的身份,呼籲更多的星際居民向人類提供援助。兩位人類朋友,你們能談談你們在朱意星的生活狀況,和未來的打算嗎?”
大屏幕上的新聞影像仍在播放,但遠征軍會場上,大部分與會官兵的情緒已經即將要噴發了。看到這樣的機會,介沐清又開始講話了。
介沐清說道:“同袍們,悲傷是我此刻最揮之不去的心情。這位人類記者給這組影像所取的名字十分恰當。‘至暗時刻’,我們剛才所看到的無疑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類所經歷的至暗時刻。太多的美好被這些入侵昆初的暴徒們毀壞了。我知道很多的同袍對昆初還有著無比的牽掛,我知道很多的同袍還難以說服自己的理性。誠然,昆初所發生的一切都已發生,阿特蘭和麥卡城已然陷落了,彌迦軍已經覆沒了,彌迦牟海灣三城和悉頓堡已經是一片廢墟了。即使我們趕回昆初也不一定能夠扭轉什麽。但是,就像剛才行動局局長和很多同袍們所表現出來的自然舉動一樣,我們很多人都想為昆初和昆初人做點什麽。這是我們的良心所應該做的選擇。此刻,只不過還有很多同袍的良心和理性正在矛盾。一面是同胞們身陷危險所帶來的揪心,一面是人類和人類的文明有可能在這次事變之中覆滅。
良心和理性是人性的不同側面。人性的複雜讓我看不清楚。不過,我想,我看出了一些大概的輪廓。我要告訴各位,理性面前,沒有善惡,只有利益。不追逐利益,人類將失去發展的傳動力,但是如果隻追逐利益,人類的發展將是沒有意義的。天命創生出我們人類,不是為了讓我們的智慧沉淪在利益斤兩的稱量之中。天命的言旨天律給我們設下的法則也不全是冷冰冰的利益計算。天命創生出我們人類這樣的智慧生物,不只是為了讓我們遵循天命的言旨,遵循天律的法則,為自身立規矩,為萬物立法,更是為了讓我們能夠彰現天律的最高原則,彰現仁愛生生之理,從而直接地彰顯天命本身的存在和意蘊。
我還記得那段古昆時代早期的先賢講過的話。‘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同袍們,我們與昆初的人們有血脈之情,有手足之義,有同胞之親,我們與昆初的一切都有物與之顛連,主客之牽絆。我看到了你們眼角的淚水,我甚至看到了你們心田中的惻隱之心。同袍們,我們回援昆初也不一定就能勝利,但如果我們不回去,我們這一支人類的精神將失去仁之筋,義之骨,愛之血肉,禮樂之容顏,我們將羞愧一生,在靈魂的不安中愴然死去,我們將無法挺起胸膛在蜻巴星基地的幼兒園裡教孩子們吟唱《五星如耀》。
就在剛才,臂獅族的首領臂獅王還提起他心中對蜻巴星的不舍,希望我們能保留臂獅族的王殿,留給臂獅族的後代回來參觀。同袍們,臂獅族都有著這樣的惻隱之心,這樣的葉落歸根之念,難道我們人類卻要刻意掩蔽這一切嗎?難道我們要任由昆初被那些暴徒摧毀為不毛之地嗎?”
隨著介沐清的話音落下,會場上一片安靜,只有新聞中的問答還在響起。
新聞畫面中,那位叫做鄭見的人類記者說道:“我們這些人逃到了朱意星,逃到了安全的地方。但是,昆初的很多人還在奮戰, 為人類和昆初的命運奮戰。他們需要幫助。我懇求更多的星際居民向昆初和人類伸出援手。”
看到這裡,在獨立派的隊伍中,一排三名中年軍官刷地一下站了起來,說道:“不,我們不能坐視不理。我們要殺回去!”
遠處又一名中年軍官站了起來,說道:“我愛人馬上就要從遠征軍退伍,成為一名教師了,我不能讓她帶著我們的羞愧給孩子們上課。那樣她即使課上得再好,也猶如口是心非。孩子們是最明亮純淨的鏡子,我們心中的一絲絲善惡都會映入他們的心田。”
一時間,許多的官兵站了起來,紛紛發言,呼籲遠征軍回援昆初。
大屏幕上的新聞畫面中,那位叫做鄭見的人類記者說道:“我這裡有一段求援畫面,是我們昆初的捷防軍指揮長發出的呼籲。”
采訪鏡頭拉近到鄭見手中的顯示屏上。
只見,時佑指揮長出現在了畫面上,說道:“我是昆初星表防衛部隊捷防軍的指揮長時佑。我們的家園昆初遭到了金禦和械生軍的入侵。入侵者毀滅我們的城市,殺戮我們的軍民,奴役那些投降者。我們昆初人類一直在抵抗。但是金禦和械生軍十分強大,我們一直在敗退。人類的領地已經淪陷了大半,人類已經沒有多少退步路了。在這種時候,我代表人類,懇求那些好善友鄰向我們伸出援手。我要告誡星際居民們,金禦是十氏的遺員,金禦和械生軍的目的不僅是昆初。昆初和人類的遭遇只是這場劫難的開始。還有,我要敦促人類的昆外遠征軍立即回援昆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