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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亦星編》第13卷 《神亦・昆初風骨》/第22章 清涼辯
  第二十二章/清涼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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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裁議局局長就拿出了一個手持筆記本,翻看了一下,然後熱情洋溢地說道:“今年的遠征軍大會發言代表是一位同時榮獲了年度榮譽和晉升機會的年輕軍官。讓我們歡迎禮昆號所屬的立功艦新晉艦長介沐清為我們做代表發言!介沐清,請上前來。”

  會場上的官兵們響起熱烈的掌聲。介沐清在大家的掌聲中走上臂獅王殿前的台階,來到了發言席邊。介沐清向遠征軍指揮部成員們行了一個禮,這才站到了發言席上。隨即,介沐清又向會場上的其他遠征軍官兵們行了一個禮。看到介沐清的舉動,會場上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

  介沐清對在場的官兵們說道:“同袍們,能夠獲得年度榮譽和晉升機會,我感到十分榮幸。這是我的戰友們和遠征軍裁議局對我的激勵,也是大家賦予給我的更大責任。我將在新的崗位上再接再厲。也祝願更多的同袍能夠獲得心儀的榮譽。”

  說到這裡,介沐清故意停了一下。坐在下面的官兵群中的武平起和凌一波立即鼓掌,帶動了大家都鼓起掌來。

  一輪掌聲過後,介沐清接著說道:“接下來是我今天真正想要說的話。話到嘴邊,我還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起。同袍們,遠征軍在這裡開始了蜻巴星項目。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期待的項目。一座完全由我們遠征軍掌控的永久基地。這多麽激動人心啊。這樣的願景確然就是一個嶄新的世界。但是,我心中卻懷著很大的遺憾。這座基地並不是所有人類的,這個即將出現的嶄新世界並不是所有人類的。因為,那些留在昆初的人們,那些佔據大多數的人類,正在昆初抵擋災禍,他們很可能沒有機會分享我們的勝利。我們昆外遠征軍的勝利背後有著不怎麽光彩的底色。我們的昆初同胞們正在為昆初而戰。但我們卻拋棄了他們,遠離了他們,在這裡歡慶我們這一小部分人類的和平安樂。此時此刻,我真的高興不起來。”

  這番話一說出來,介沐清面前的官兵們紛紛沉默了。少數人在極其謹慎地壓低聲音交頭接耳,大多數人則愣在那裡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在會場的主席台上,遠征軍指揮部成員們仍在隱忍,不做表態。以舒涼將軍為代表的獨立派立即意識到,這個年輕的介沐清是在借年度大會發言的機會,向大家宣傳守昆派的觀點,試圖動搖遠征軍在對待昆初事變上的態度和立場。舒涼將軍想起了介沐清和葉蕻將軍的親密關系,不禁扭頭看向葉蕻將軍。舒涼將軍這樣的獨立派絕不允許遠征軍與已然呈現在面前的大好光明前途失之交臂。

  出乎大家的意料,就在介沐清打算繼續說的時候,舒涼將軍站了起來,說道:“通訊兵,給我拿一個收音器。我有話和這位年輕的介沐清艦長講,有話對大家講。”

  一名通訊兵立即從旁邊跑出,拿了一個收音器給舒涼將軍。

  舒涼將軍拿到收音器後,說道:“年輕的介沐清艦長,還有在場的大家,我們必須明白一個事實,遠避昆初是我們昆外遠征軍的集體決定。我們不應該老是舊事重提,一次次地對這個集體決定說三道四。如果我們容忍這樣的言行,那就是對遠征軍內部制度的挑戰。年輕的介沐清艦長,你的未來之路還很長,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你是受邀在遠征軍的年度大會上做勵志發言的。在這樣的場合,你不宜發表剛才那樣的言論。”

  說完,

舒涼將軍只是冷冷地盯著介沐清。這一次,介沐清也沒有退縮,而是看向那些舒涼將軍身後的官兵,繼續發言。  介沐清說道:“沒錯,在這樣的場合,我不宜發表質疑遠征軍集體決定的言論。沒錯,我的未來之路還很長,我應該為自己考慮一二。但是,我反覆思考之後,還是覺得心有虧欠。我再次誠懇地請求各位官兵,好好考慮一下,我們放棄昆初,放棄那麽多的同胞,在這顆蜻巴星開辟我們宣稱的人類的新世界,這樣的做法真的合情合理嗎?我將這個問題思考了很多遍,每一遍我都覺得自己心有虧欠。請你們也好好想一想。遠征軍是一個集體,這一點沒有錯。但我們也不能讓自己的觀點隨意被風潮所裹挾,喪失獨立的思考。”

  話音落下,會場上的官兵們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舒涼將軍立即說道:“都已經是陳詞濫調了,還要我們反覆強調嗎?我們遠征軍做出遠避昆初的決定是迫於無奈的。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昆初所面臨的局面是我們無法挽救的。昆初人類社會面臨著內外交困的局面。內部,昆初的人們有很大一部分被來歷不明的邪惡勢力腐蝕了精神,相互猜疑,陷入分裂,出現了歷史性的社會倒退。外部,昆初人類的陸疆大量淪陷給了暗植物,人們只能退居到沿海的幾個大城市帶,而昆初人類賴以維生的海洋農場也面臨著來自海面下的威脅。暗植物的頑固性讓捷防軍都束手無策。而那些潛藏在海面下的威脅也不比暗植物好對付多少。昆初人的百年之恥就是一個教訓。除此之外,昆初還面臨著來自宇宙深處的威脅。我們離開昆初之前,已經有很多的風言風語,說歷史上的大融熔罪犯就要再次入侵昆初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昆外遠征軍才做出了遠避昆初的艱難決定。這是遠征軍指揮部采納大多數官兵的意見所作出的決定。介沐清艦長,你為何老是要質疑這樣的合程合製的決定呢,為什麽老是要讓大家將精力浪費在對歷史的爭執之中呢?”

  介沐清說道:“不是我要質疑合程合製的決定,也不是要讓大家將精力浪費在對歷史的爭執之中,而是我覺得,很多的官兵根本就沒有想明白這件事情。他們的思想被一些打著理性和人類利益旗號的風潮所裹挾了。他們沒有獨立地自己想清楚這件事情。在這裡,我要求借著這次年度大會的機會,讓全體遠征軍官兵都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好好認識清楚昆初對我們人類的價值。我不反對遠征軍在昆外世界安立新家園,但有一個事實不容否認,昆初是人類的母星,是人類未來的祖星,她的價值無可替代。”

  舒涼將軍說道:“討論這個老問題不是你呼籲一下就可以的,尤其是在這樣的年度大會上。這不屬於會議原本的議程。要想討論,必須得到指揮部的許可。”

  介沐清回頭看向身後的指揮部成員。他們正在低聲交談。沒一會兒,裁議局局長點了點頭,朝發言席走來。

  裁議局局長說道:“鑒於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和可能給遠征軍帶來的嫌隙,我們指揮部同意就這個問題展開最後一次徹底的討論。”

  介沐清高興地說道:“大家聽到沒有。指揮部同意我們在今天對這個問題,對昆初的命運,和我們心中的虧欠,進行一次徹底的討論。”

  舒涼將軍說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讚成進行一次徹底的討論,讓所有的遠征軍官兵都看清楚整件事的利害關系,讓每一個人知道到底怎樣才是英明正確的決定。

  昆初已經不是歷史傳說中的那個任由人類開發利用的富饒星球了。那裡現在遍布著危機,那裡現在已經被開發到了極致,只剩下限制人類發展的壁障。同袍們,你們能夠進入昆外遠征軍,這說明你們都是人類中的佼佼者。你們必須為人類的未來掌穩船舵。昆初已經無法幫助人類發展出更高的文明了。

  人類總是要遷徙的。環境在變化,人類的生存境遇也會隨之變化。歷史上,無數的守舊派頑固地站在歷史車輪面前,苦口婆心地勸說,前方是深淵。可是,歷史的車輪還是向著未來開去,留下他們在後面嗟歎。在遙遠的古代,人類從一片聚居地遷徙到另一片聚居地。後來,人們從一個城市遷徙到另一個城市。現在到了人類的宇航時代,人類從昆初遷出,遷徙到新的星球上,這是多麽自然而然的事情。”

  介沐清說道:“舒涼將軍,我們不是歷史的守舊派。我們不是要阻礙人類的進步。相反,我們只是想要我們人類正確地對待歷史。歷史是有價值的。更何況,昆初還未徹底成為歷史,昆初還是居住著大多數人類的家園。那是每一個人的家園。也是你的家園。只不過你可能還沒有想好要面對這個事實。舒涼將軍,我的同袍們,我不是要反對遠征軍安立新家,不是要反對人類的遷徙。我只是覺得,我們選取的時機和方式不對。我們不應該在昆初人最需要我們的時候,拋棄他們,自顧逃遁。這是懦夫的作為。我們都是軍人,不應該這樣丟臉。我們不應該拋棄自己的同胞和家園。”

  舒涼將軍說道:“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怎樣做呢?留在昆初,染上那些昆初人一樣的腐蝕?還是陪著那些向自己犯罪的愚蠢者送死?軍人不應該是莽夫,不應該是愚者,而應該是頭腦清醒的負責者。我們不是薄情負義,我們是無力救拔他們。我們去救他們,只會白白把我們自己搭進去。”

  介沐清說道:“舒涼將軍,我不知道我們昆外遠征軍到底有沒有力量救拔昆初的災難,但我發現,你的發言總是割斷了自己和昆初的聯系,割斷了自己和昆初人的聯系。你自己覺得我們和昆初,和昆初人沒有深度的聯系,並不能真的就代表大多數人的思想和情感。

  我的同袍們,我相信你們都還對昆初懷著思念,對昆初的一些人懷著眷戀。我跟你們一樣,對昆初的那些事物懷著思念,對昆初的一些人懷著眷戀。我們都是在昆初出生的,都是在昆初長大的。昆初的一草一木,一煙一影,總是會出現在我的夢裡。相信你們會對我的話深起共鳴。

  來自彌迦牟海灣的某位士兵可能會說,我最早的記憶就是兒時的日暮,我在海灘上撥弄潮行蟹,看它跑回大海裡。來自悉頓堡的某位士兵可能會說,我最難忘的記憶就是和自己所愛的人一起,在鴨居音樂禮堂裡欣賞新年音樂會的演奏。來自麥卡城的某位士兵可能會說,我最為日常的回憶就是和朋友們一起騎著駱駝或是鴕鳥奔上沙丘頂端,跟夕陽合影。來自阿特蘭的某位士兵可能會說,我原來的理想是在研發車間裡作出一項進步明顯的發明,掙得高成色的榮譽。來自利踐城的某位士兵可能會說,如果不是參加昆外遠征軍的征兵選拔並意外地被選上了,我可能已經在某個研究所裡思考一些不痛不癢又不可或缺的學術問題。來自弘毅城的某位士兵可能會說,要不是一時熱血激揚,上了昆外遠征軍的船,我可能已經是一名演說家,甚至已經進入了市議會任職員。至於和我一樣來自方萊城的某位士兵可能會說,我曾經與萊儀頂坪公園一個角落裡的那株無人照料的蘭花草有過約定,要每個月給它澆兩次水,可惜我已經很久沒有履行約定了。”

  聽到這些話,在場的官兵們紛紛思念起一些久遠的事情,紛紛開始流露出神往之色。就連那些坐在前排的指揮官們,以及主席台上的遠征軍指揮部成員都不禁有所觸動。舒涼將軍也不是冷血之人。此刻,他並沒有立即反駁介沐清,而是在想著一些事情。只不過,有些事情被冷落了太久,一時還捂不熱。不過,或許時間會改變這些。

  介沐清繼續說道:“從一些理性的發展的角度看,昆初對我們的價值似乎沒有那麽充滿了。但從另外的一些角度看,昆初還有著無法替代的巨大價值。我們不能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禮昆號的葉蕻將軍是一位非常智慧沉穩的主力艦隊指揮官。我入伍之後一直在他帶領的禮兵旅服役。我也一直把葉蕻將軍視為自己軍旅生涯的導師。葉蕻將軍不久前給我講了一些話。他向我提到了古昆時代的一個詞句——葉落歸根。

  這是一個十分自然的存在現象,也是這個宇宙之間大多數的存在所秉承的自然法則。它講述的是生命輪回的樸素道理。我們人類也很容易對這樣的一個道理產生認同。大家在很多的星球都見過樹木,見過樹木落葉的情景。樹木的葉子落到了地上,會被自然之力轉化,會進入泥土裡,最後又被樹木吸收,匯歸到樹根裡。樹葉的生命在枝頭凋落,再回到樹根裡,滋養出樹枝上萌生的下一茬樹葉。生命就這樣在我們眼前樸素地輪回著。昆初的一切生命無不遵循著這樣樸素的輪回方式。繁密的食物鏈和生態系統共同構成了昆初表面的生命輪回。我們叫它大化流衍。

  具體到我們人類,也是如此。我們人類也是一株巨樹。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人類之樹萬千繁枝上的葉片,我們也將葉落歸根,昆初的人類社會就是我們這株人類之樹的根,而我們這株人類之樹所扎根的地方就是昆初。 ”

  聽完介沐清的這一段話,與會的官兵們開始了更加明顯的議論。一時間,會場上群情動蕩。舒涼將軍等一眾獨立派將軍也隻比葉蕻將軍小不了幾歲,大都跟景繩將軍差不多大。他們雖然還只是淺顯地體會到葉落歸根的情感深度,但對這個詞句中的樸素道理還是能夠理解的。舒涼將軍看著那些議論紛紛的官兵們,沒有反駁介沐清。因為介沐清此時已經不是在曉之以理了,而是在動之以情。此刻,介沐清仿佛理解到,這就是葉蕻將軍所說的以退為進。

  介沐清繼續說道:“作為在昆初出生,在昆初長大的昆初人,我們每一個人在參加昆外遠征軍之前,都經歷了一次終生難忘的旅程。那就是我們的那段長達九個月的成年禮之旅。在那九個月裡,年輕氣盛的我們背著行囊,從各自的城市出發,穿千林,越十漠,出草原,翻山崗,一步一個腳印,最終到達昆初高原的永垂鎮,在那裡瞻仰我們人類的聖跡區。

  在遊俠亭裡,光明十二遊俠的故事穿過歷史,將追求高尚和自由的光芒從畫作上照進我們的眼睛裡。在曦鈴小窖裡,來自不同城市的陌生青年會在餐廳裡友好地微笑。在永垂湖畔,雪鷹會在曦鈴樹的最高枝上向著初升之陽鳴叫。我們會在永垂湖的西邊瞻仰啟程紀年碑和那座列星屏風。我們會在永垂湖的北邊瞻仰寶器九鼎,誦讀成年禮誓詞。在那個角度,我們只需轉身回頭,就可以看到昆初最美的那幅畫面——聖山永耀峰的潔白倒影仿佛在聖湖裡向我們吟頌古老的詩章——《五星如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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