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細容號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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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圾旅星,夜色將起之時,豹王斑若帶著望月王儲和斑皮隊長,來到了逆旅火山上的一個小石台。這裡是曾經的過客台。逆旅火山的上一次噴發將曾經的過客台融掉了大半,剩下的部分經過數百年的自然風化,也就只剩下這麽多了。當斑若一行到達的時候,鹿皇語暘和鹿後語茗已經在那裡等著他們了。另外,皞鹿族群的音樂大使語霜也來了。語霜還帶來了神器伏羲琴。
此時的圾旅星天空已經暗下來了,月亮和星星已經出現在了天幕中。風雨季還未到來,逆旅火山上方的天空依然澄澈。月色正隨著夜幕的深沉而愈發皎潔。漫天的星星明亮悅目,仿如造物者的眼睛用他的慈愛祝福著這片飽經滄桑的大地。月光掠過逆旅火山的溢岩山峰,正好在過客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風兒從圾沙湖的方向吹來,仿佛帶來了羽桐花的淡淡清香。自從逆旅火山一帶成為了荒涼的玄武岩兀地之後,皞鹿和影豹們就基本上不來這裡了,對角羚羊等生物也不來了。這裡四下十分靜謐,正是一個適合賞月談心的環境。
鹿皇語暘從輕微的動靜中猜到了斑若他們來了,於是對著星空和曠野說道:“豹王,你還認得那些星星嗎?”
斑若走到過客台的崖邊,順著語暘的目光方向看去,說道:“我當然還記得。那還是在數百年前,我們共同的盟友鯤族來到圾旅星的時候,尚鯤扶搖和尚鯤瑩潔向我們講述了關於那些星星的故事。兩位尚鯤說,那些星星構成了一個星座,是鯤族傳說中逝者往生之星域。鯤族稱其為晝魚座。兩位尚鯤說,在鯤族的家園扶瑩星,晝魚座的形態跟在圾旅星看到的有很大不同。因為空間位置而產生的形變讓鯤族難以在宇宙之中尋找到晝魚座。不過在圾旅星,鯤族確認了晝魚座的星象。鯤族據此判斷,我們圾旅星和扶瑩星大致位於晝魚座的同一個向域。”
站在語暘身邊的鹿後語茗也望著星空,說道:“距離我們上次見到鯤族和其他的守護盟族已經過去數百年了。也不知道我們的那些盟友們現在還好不好。我們這些皞鹿和影豹也沒有過多的精力去關注星際社會的新聞,感覺就好像與世隔絕一樣。”
望月走了過來,說道:“是啊。說起那些盟友們,我也不免有些懷念了。人類盟友們常說,時光如白駒過隙,而我們則常說,時光如月影折湖。數百年的時光沒有換來逆旅火山腳下的繁榮再現,反而換來了圾沙湖畔的血影骨堆。鹿皇、鹿後,紫翑向我們提出了和平路線圖,但我卻否決了這個提議。這三個多月來,我一直在反覆地思考這個決定。我有很多的自責,但卻難以下定決心改變固有的態度。我有時候就在想,望月為何就迷失了?是什麽導致望月迷失了?難道是因為圾旅星的月亮不如以往那般皎潔了嗎?”
斑皮走了過來,望著星空,說道:“不,不是月亮不如以往那般皎潔了,而是我們的心地不如以往那般皎潔了。望月王儲,我們的心地都被同一種東西汙染了。你知道我所說的是什麽。可惜的是,我,還有你,恐怕一時都洗不淨這種汙染。”
望月歎息了一聲,說道:“沒錯。斑皮隊長,你有時候說的話也令我驚訝。我不得不承認,你也有很多獨特之處。”
斑皮說道:“當然。否則,我們怎麽可能成為旗鼓相當的對手。”
語霜說道:“各位,
今夜風景上佳,而我又帶了伏羲琴來,不如就讓我為大家撫上一曲,排遣心中的思緒吧。大家想聽什麽曲目?” 語暘說道:“你們還記得我們幾個和榕他們五名人類一起在這座過客台上賞月的情形嗎?漫長的時光過去了,雖然明月和星辰依舊如故,但過客台早已沒有曾經那麽寬闊了,我們幾個也老去了許多。我說的是我們的心態變老了。雖然我們幾個都領受了長壽祝福,但我們終究還是會死去。在這無垠的辰海中,在這漫漫的時光中,我們終究仍是一粒微塵。我們終究仍是圾旅星的過客。”
斑若說道:“是啊。我還記得,在那一晚,五名人類在這裡暢想未來生活,大家的情緒由歡樂轉為悲傷。人類的蘭和蓼在這座過客台上為大家彈奏了兩首樂章,《逆旅》和《過客》。如今,那位榕已經不在了,我們也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其他的幾名人類了。語霜大使,我想請你彈奏一遍那兩首曲子,《逆旅》和《過客》。”
語茗說道:“是啊。我也想聽聽那兩首曲子。”
語霜說道:“好的。我這就開始。”
於是,語霜將伏羲琴擺放好,站到琴身前面,伸出了自己的兩條前腿上的副肢,開始撥動琴弦,彈奏起來。
琴聲響起,一曲《逆旅》開始在過客台上飄蕩,輕快中帶著悲涼,然後漸轉沉鬱。動聽的琴聲將幾位皞鹿和影豹的思緒帶起,慢慢地飄離過客台,繞著逆旅火山起伏,然後攀上溢岩山口,慢慢地升上了天際。大家的思緒仿佛飄浮在明月和星辰之下的天空中,看著圾旅星的大地,看著這片影豹和皞鹿共同生存的棲息地,看著逆旅火山四周和圾沙湖一帶的夜景,看著影豹和皞鹿族群的歷史和未來。
隨後,語霜又開始彈奏那曲《過客》。
語暘說道:“人類曾經在這裡感慨,‘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你們能理解逆旅這個詞的意思嗎?圾旅星就是我們皞鹿和影豹的逆旅,逆旅火山四周的大地就是我們兩個種族的旅店。我們的一切都與這片大地息息相關。”
斑若說道:“人類也曾經在這裡感慨,‘光陰者,百代之過客’。數百年的時光過去了,圾旅星的光陰帶走了圾沙湖畔的百代過客。無數的影豹和皞鹿成為了過隙之白駒,沒入了折湖之月影。就連過客台都即將成為時光之中的過客了。而我們這些領受了長壽祝福的老古董們依然在排隊等待成為過客。這曲《過客》真是述盡了生命的平凡和珍貴。在漫漫時光之中,每一個生命都只是一個渺小的漩渦。然而,這個在我們的視角上看不到絢麗的漩渦卻也有著獨特的美和價值。”
語茗說道:“斑若,你說得太好了。那些死在圾沙湖畔的影豹和皞鹿,雖然在我們這些他者眼裡可能只是一個個並不十分熟悉的士兵,但在他們的意義上,他們都是一個個充滿了生命華彩的英雄。斑若、望月、斑皮,影豹們,還有皞鹿們,都在這樣的境遇中送走了百代的過客,難道我們就沒有辦法改變一下這種境遇嗎?難道我們就不能給我們的族眾一條另外的生命道路嗎?”
語暘也說道:“是啊。斑若、望月、斑皮,難道我們皞鹿和你們影豹真的就沒有實現和平的方式嗎?難道我們要帶著內心的遺憾去步無數過客的後塵嗎?”
斑若說道:“語暘、語茗,我們也想過這些。我已經記不清自己想過這個問題多少次了。但是,我們也面臨著巨大的阻力。不是所有的影豹都有我們這樣的思維。我想,也不是所有的皞鹿都有我們這樣的思維。”
語茗無奈地說道:“確實。”
斑若說道:“不瞞兩位,我甚至連望月和斑皮都無法勸服。我自然是讚成紫翑提出的和平路線圖的,只要你們能夠勸服望月和斑皮,我們兩族就有很大的可能實現和平。”
語暘轉而對望月和斑皮說道:“望月、斑皮,你們難道就不想影豹和皞鹿實現和平嗎?望月,你上次為什麽要否決紫翑提出的和平路線圖呢?”
望月說道:“有一些原因令我無法妥協。我們影豹的社群文化跟你們皞鹿還是有所不同的。我想要凝聚我的族眾,就必須考慮大多數影豹的想法。豹王斑若已經有意卸任了。在這種時候,我必須勇於進取。鹿皇、鹿後,不是望月有意阻礙和平的到來,實在是現在這個時機不合適。等到時機合適了,望月會主動和你們商量實現和平的事情。”
斑皮也說道:“是啊。眼下正是我們影豹內部權力交接的前夕,我們這些重要的影豹成員面對這樣的功名機會,都必須全力以赴。鹿皇、鹿後,斑皮也不是只知道廝殺和征伐的愚蠢者。斑皮也希望影豹能夠和皞鹿走向和平。但是,事有輕重緩急。我的姑媽,豹王斑若,一直沒有辦法統一影豹族眾對戰爭與和平的看法。那麽,我們這些後輩自然也需要足夠的威信和時間才能統一影豹族眾的觀念。鹿皇、鹿後,斑皮的意思跟望月王儲一樣,我們必須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再討論和平大計,這樣才有實際意義。”
語霜彈奏的樂曲已經結束了。聽到望月和斑皮的話,語暘和語茗望著澄澈的星空,沒有說什麽。語暘和語茗此時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他們不知道望月和斑皮的話到底是實話還是敷衍的話。語暘和語茗反而聽出了影豹想要全面超越皞鹿的弦外之音。
時間靜靜地流逝。忽然,一個光斑出現在了夜空中。
語暘率先說道:“你們快看,那是什麽?”
斑皮說道:“是一顆流星嗎?”
望月說道:“不,應該不是。流星的速度比這個物體快多了。”
語茗說道:“那會是什麽呢?”
斑若說道:“恐怕又是一群星際訪客。看來我們又要接觸外來者了。不知道這一次到來的是我們的朋友還是敵手?”
語霜說道:“那麽,為了慎重起見,我必須收起伏羲琴了。”
很快,那個光斑就開始變大,變長,成為了一根短棍的模樣。大家開始認出了,那確實是一個星際飛行器。實際上,那就是搭載著金禦派出的尋琴小隊的械容細容號。最終,細容號在語暘和斑若他們的注視下,降落在了逆旅火山南側的玄武岩山坡上。
看著那個模糊的長形宇航器輪廓,斑若說道:“這艘宇航器的輪廓跟我們所熟悉的盟友的宇航器都不一樣。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宇航器輪廓。我猜,這一次是一些陌生的訪客到來了。我們可要做好兩手準備。來客可能是我們的朋友,但也可能是我們的敵手。”
語暘說道:“既然他們已經來了,我們也只能想辦法應對了。現在夜色正濃,來客應該都是陌生者,不熟悉這裡的環境,不如我們幾個悄悄地摸過去,觀察一番。”
大家同意了鹿皇語暘的提議,離開了過客台,小心地朝著細容號降落的位置走去。
細容號已經在逆旅火山南側的玄武岩山坡上停穩了,並且打開了艙門,放下了舷梯。這支尋琴小隊的兩名械生指揮官鍾途和恪路已經站在了玄武岩地面上。隨行的螢蜚軍官堅多和流殷正帶著幾名螢蜚士兵沿著舷梯往地面上走來。
鍾途四面看了看,又望了望頭頂的星空,說道:“恪路,我們沒有算好降落的時間。現在正是晚上,四下裡一片模糊,我們無法第一時間偵察這裡的環境。”
恪路說道:“是啊。這都怪那些螢蜚。他們總是在關鍵的時候愚不可及。這一路上,那些螢蜚總是在不斷地修改航線。他們連曾經到達過的圾旅星的確切位置都搞不清楚,害得我們老是搞錯了航向,耽誤了不少寶貴的時間。我真想好好懲罰他們一番。”
鍾途說道:“恪路,你還是忍耐一下吧。我們還必須依靠這些螢蜚才能完成任務呢。對於圾旅星的智慧種族,螢蜚比我們要熟悉。我們暫且記下這筆帳,等到拿到了主宰者的琴,回到了兕弦星,我們再勒令也螟懲罰這些不長腦子的螢蜚。”
恪路悻悻地說道:“也只能這樣了。堅多、流殷,你們兩個蠢貨快給我過來。”
堅多和流殷剛剛下到地面上,趕緊跑到了鍾途和恪路的面前,說道:“兩位將軍,我們來了。有什麽事嗎?”
恪路說道:“我問你們,這裡就是圾旅星嗎?我們沒有搞錯吧?”
堅多和流殷趕緊望向四面,察看夜色中的朦朧輪廓,說道:“應該就是吧。不過現在正是夜晚,我們也看不太明白。難道不是嗎?”
恪路氣憤地說道:“你們兩個蠢貨。是我在問你們,你們居然還敢反問!我真想捏碎你們。”
堅多趕緊辯解道:“對不起,兩位將軍。我們螢蜚到達圾旅星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算起來已經超過了一萬年了。經過了這麽多的世代,我們對圾旅星的面貌的了解也僅剩下文字的描述了。我們需要等到白天的時候,等到觀察了更多的地形地貌之後,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
鍾途說道:“真是一群蠢貨。那麽,我們身後有一座山峰,你們對這座山峰有什麽印象嗎?你們的史料中描述過這樣的山峰嗎?”
仔細觀察了一番之後,流殷高興地說道:“兩位將軍,我記起來了。我們螢蜚的史料中記載過眼前這座山峰的面貌。這座山峰有著一個獨特的火山噴發口,是一座很好辨認的標志性山峰。它就是圾旅星最為著名的火山。在我們螢蜚的史料裡有過記載,皞鹿和影豹將這座山峰稱為溢岩山口,將這座火山稱為逆旅火山。”
堅多也趕忙說道:“沒錯,史料就是這麽記載的。 兩位將軍,看到了這座山峰的輪廓,我們可以確定,這裡就是圾旅星,我們沒搞錯。”
這時,語暘和斑若他們悄悄地躲到了細容號附近的一塊凸岩後面,仔細地探聽這些陌生者的對話。
鍾途說道:“沒搞錯就好。堅多、流殷,我問你們,禦金之主的命令裡提到過皞鹿,這個皞鹿,還有你們剛才說的影豹,都是什麽樣的種族?”
堅多說道:“兩位將軍,在我們螢蜚的史料記載中,皞鹿和影豹都是圾旅星的原生智慧種族。皞鹿是一種鹿,長著四條健壯的長腿和強勁的鹿角。皞鹿的身體十分健壯,力量充沛,能夠長距離奔跑,長時間戰鬥。雄性皞鹿的四條腿上還附生著骨刃,雌性皞鹿的四條腿上則附生著靈活的肌肉質副肢。而影豹則是一種豹類生物。他們的外形類似於械生族建造的械生獸。影豹有著鋒利的爪子和牙齒。影豹的突出優勢是瞬間爆發力高,機敏靈巧。”
恪路說道:“那這兩個種族之間的關系如何呢?”
流殷說道:“圾旅星的自然環境很是惡劣。在遍布荒原的逆旅上,只有逆旅火山一帶有一片繁榮的綠洲。影豹和皞鹿都生活在這片綠洲上,是天然的競爭關系。如今,這片綠洲已經成了我們腳下的岩地。猜影豹和皞鹿的關系好不起來。反正,在我們的祖先來圾旅星的時候,影豹和皞鹿正處在對立狀態。”
恪路說道:“這是一個對我們很有利的消息。只要影豹和皞鹿還在對立,在戰爭,我們就能更好地行動,就能利用影豹的力量達到我們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