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令人心曠神怡的柱廊下久久佇立，太陽自海上向柱廊射來無數道光輝，那高大的支柱，筆直又雄偉，蒼茫暮色中使柱廊與玄武岩的山洞十分相似。」

　　“所以，你也覺得，周叔是因為那個什麽實驗，才被人暗殺的嗎?”孫銘辰仍然不解，“那阿姨呢?她沒有參與基因研究，又有哪裡值得他們如此煞費苦心地安排一場意外?”

　　——『還差點把你帶走』，但這種話，他還是覺得直接咽下去比較好。

　　“所以我才看不透他們的動機，”周殊宇攤開雙手，“但你說得不錯，至少可以確定，黃昏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複刻出當年的案發現場。又或許，我父親的死也當真與他們有關。畢竟對於任何一個種族體系而言，僅憑內部的知識與力量來殺人，都不可能做到完美犯罪。”

　　“……”

　　孫銘辰沉默了，他的頭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大膽的猜測，但就在下一刻，這種想法又因為過於大膽又充滿巧合，而遭到理性沉默的否認。“基因重啟對於生命的干涉，的確算得上是對法則的褻瀆……尤其是對於黃昏這種代表絕對死亡的勢力而言。”他只能這樣開口。

　　“不僅如此，”周殊宇又接著他的話說道，“盡管不知道是否可行，但如果我才是第三方，我最擔心的，是這樣的技術被七星利用，從而復活大批初始天神，這才是對黃昏發展最大的阻礙。至於母親的死……”

　　他又疑惑了:“或許是為了混淆視聽，將輿論都引向佟家?”

　　“倒也不是不可能啦……”以目前的信息來看，孫銘辰也覺得只有這種說辭才稍顯合理。

　　“唉，”周殊宇難得地歎起氣來，“一旦發現新的疑點，就突然有了種前功盡棄的感覺啊。”

　　“也不至於這麽難看吧，”孫銘辰安慰道，“為了顛覆舊世界，黃昏已然處心積慮千萬年。如此漫長繁雜的計劃，自然不會一朝一夕間能調查清楚的。”

　　他並不意外周殊宇會感到失落，眼下已身陷的戰亂與迷局，自顧不暇之間，又突然牽扯回成長之路上最倉促、也是後者最難以接受的雙親之死。倒不如說，能夠迅速恢復理性，已實屬不易。

　　“想開些，說不定天啟的備戰也同樣充分呢。”

　　周殊宇笑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催動夜航船前行。

　　專注於路程，行進的效率因此提高了不少。不多時，最後一次折疊空間的跳躍後，那顆被金色絲綢般的碎石帶環繞著的淡金色星球便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

　　“要到了啊……”

　　大概是感受到威卡星的氣息，特寒裡亞終於探出頭來:

　　“快，釋放你們體內魔神的力量。”

　　兩人雖不解，但出於對特寒裡亞的信任，還是立即釋放出對應的力量。只是神力的自然流動，便引得全身驟然輕松，這不由得引起二人警惕。

　　“這是天啟基於威卡星自身的龐大引力，而建立的獨特防禦機制。”特寒裡亞順勢解釋道，“在他的刻意引導下，威卡星的引力場強度對於魔神及本土動植物而言，只會保持在適應的范圍內。而對於其他外來物種或星球等，則保持最初的強度。”

　　“這麽說來，威卡星上也有類似諾亞之心的裝置?”

　　“有，但並沒有那麽高級。連通地上最高處與地下最低處的『五冥河』，便是天然的引力控制裝置。天啟就是通過向流水注入神力，來控制威卡星各處的引力場強度。

”　　解釋完畢，特寒裡亞又指引兩人駕駛夜航船穿過威卡星的大氣層。再無阻礙，他們終於來到了舊日時代世界的另一極。

　　#佇立在風沙中的風沙。

　　——這是周殊宇對威卡星的第一印象，同時也是仔細觀察後唯一的印象。

　　“此處的破敗不足為奇，威卡星並沒有其他的魔神居住，乃是以自然地貌為主。自從天啟被封印後，失去控制的引力場碾碎山石，再形成這等規模的風沙，倒也在意料之中。”特寒裡亞如是說道。

　　“其他的魔神?”這樣的說法周殊宇還是第一次聽到。

　　“威卡星可不像迦南星那樣，是供己方幾乎所有初始神明居住的星球啊。相反，長居此地的，只有天啟與他的直接勢力，若無要事，四大族勢力甚至無需與威卡星來往。”

　　“可是，這樣難道不會……顯得有些割裂嗎?”

　　“嗯，魔域這個整體建立的基礎，其實是四大族族長的私交，可具體到下層，各族間的聯系卻並不緊密。”特寒裡亞對此早已習以為常，“這種近乎固執的獨立性來源已久:要知道，『族群』這個概念，因其獨特的自我認同感，在更容易地內部形成凝聚力的同時，難免會產生排他性。所以，相較於聯合天國君主之爭，魔域之王位雖落下得順理成章，卻並不足以收攏各族神明，譬如魔影一族，便是獨立性的極端表現。換言之，各族下意識都更加信任同族的族長，而非魔皇。可以理解為，魔域四族，便是四個聖天國。”

　　“於是，分隔四族，令其遠離王冠，也是順應魔域內部具體狀況而作出的決定。就連天啟在路西法歸後禪讓，魔部一族族長之位，也是出於類似的考量。孜然一身，獨立於四族的威卡星，才有可能建立起『皇』的權威。但在那之前，『分隔』政策仍然必要，彼時，唯有需要商議決定諸魔神生死的大事時，四族族長才會親臨威卡星。同樣，也只有在必須合作之時，四族才會聯合行動。”

　　“必須合作的時候……”

　　“比如戰爭。”特寒裡亞不知是嘲笑，還是在慶幸地冷笑，“多虧了三次諸神戰爭，魔域才沒有暴露出本該有的貌合神離，反而顯得十分團結。甚至於，天啟『魔域之皇』的地位，也他戰爭中的種種表現，而得到了四族真正的認可。啊，或許陛下他早就料到事情會這樣發展，所以才定下『分隔』的緩兵之計吧。”

　　的確如此，若非同樣運籌帷幄，老謀深算，天啟又如何能夠率領從一開始就在各方面處於極大劣勢的魔域，與聯合天國斷斷續續大戰百千年。

　　“先別說這些了，”孫銘辰一邊抬手擋住風沙一邊打斷道，“問題是，我們現在到底該往哪裡走啊?”

　　周殊宇也不自覺地眯起雙眼，四周所見所聞，皆是飛沙走石。這件披在威卡星之上的外衣，仿佛永遠都不會停止飛舞。

　　“別急嘛，”靈魂態的特寒裡亞倒悠然自得。還沒等他說完，原本雜亂無章的風沙便驟然變得規律。隨即，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在黃沙的旋渦中心。

　　“天啟大人已知曉各位的到來，特命在下前來迎接。”

　　來者氣息散漫，雙手攤開，顯然是在向他們證明自己並沒有敵意。

　　特寒裡亞也不客氣:“第一號角親自迎接，我們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守望之柱說笑了，”洛賽特斯的笑容自薄紗般的飛沙中浮現，目光卻立即對準一旁的周殊宇和孫銘辰，“引路之前，在下還是得先為安穆努特他們先前愚鈍且冒失的行為致歉，兩位自冥河重生的神明。”

　　“逝者已逝，致歉之類的說辭也於事無補。”

　　周殊宇語氣冷淡，大敵當前，他當然不會就明光城的往事再與洛賽特斯斤斤計較，只是也並不打算放棄以此佔據主動的便利罷了:

　　“倒是，你口中的『自冥河重生』，是什麽意思?”

　　“冥河啊，”洛賽特斯故作思索狀，“浮沉珠正是誕生自威卡星五冥河的地上源頭，原來兩位並不知曉這一點，是在下冒昧了……”

　　“知道與否，好像也沒有區別吧?”察覺到洛賽特斯話意另有所在，特寒裡亞隨即插話道。

　　“呵呵，實在抱歉，私以為實在有必要再強調一下而已。”洛賽特斯不在意地笑道，“盡管大人已經決定，無論諸位如何看待吾等，都應同仇敵愾。但對於我這種謹慎到眼界狹隘的下屬而言，還是得再仔細確認吧?”

　　洛賽特斯直接將目的坦白，也就變相說明，他已經對眾人放下戒備。特寒裡亞自不必說。從亞特拉斯輪回者的話來看，盡管沒有直接諒解魔神，至少也沒再抱有敵意。倒是他身旁的那個少年，新的守望之柱，看上去似乎還心有不甘，但並未爆發的現實，已足以說明此人的態度。

　　這位第一號角心一沉，按照主上的預測，他們應該已經直面過深空。能迫使他們冰釋前嫌，看來這次的敵人，恐怖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強大不少……

　　“既然已互通合作之意，也算確認完畢了吧?”

　　僅僅是合作嗎……

　　不過洛賽特斯也只能苦笑者回應周殊宇:

　　“自然，是在下失禮。”

　　話音剛落，他便釋放出蒼白色的火焰將眾人托起，徑直穿過沙塵，向黑太陽宮的方向飛去。互通姓名後，周殊宇又問道:

　　“方才你說，『同仇敵愾』，意思是你們如今都已知曉敵人的信息了嗎?”

　　“我知道你究竟想問什麽，”洛賽特斯並未再掩飾，“相信你們都聽說過『恩賜』吧?我們就是通過類似的手段，才得知到舊世界公敵的存在。”

　　『舊世界』三字一出，意味已經再明顯不過，但——

　　“恩賜?”

　　眾人皆感到不同程度的意外，就連特寒裡亞都沒有想到，天啟竟然會采取如此極端方式。

　　更何況，與那些接受過阿波霍斯『恩賜』的天神不同，洛賽特斯並沒有陷入失心癲狂，他的精神狀況顯然十分穩定。要知道，就連作為始作俑者的阿波霍斯本人都承認，『恩賜』會對神明的心智產生不可逆轉的影響。

　　“放心，”洛賽特斯卻說，“天啟大人采取的方法與聯合天國有著根本的不同，並非用自身的法則強行開發我等的潛力。而是采用另一種方式，以他的神力作引，其他初始魔神的法則為原料，『淬煉』我等的法則。盡管過程冗余且費時了些，但總算是將副作用降至最低。”

　　“其他初始魔神?”這次又輪到特寒裡亞大驚失色了，“還有別的魔神在此?”

　　改良版『恩賜』的原理尚不難理解，但他萬萬沒想到，其中竟然還會涉及到其他的初始魔神。

　　“在下可沒說是他們本人，只是他們的法則而已。”

　　只是法則……

　　“追究緣由，應該得追朔到諸魔神被封印的那段年月。”洛賽特斯沉聲道，“千年風霜苦寒，千年熾火岩灼，千年暗海深壓，草木為劍，風雨為刃，無數魔神不堪重負，隻得選擇自行泯滅靈魂。但在臨死前，他們往往會將自己的力量留下，作為一種保障，增加其余魔神幸存的概率。長此以往，直到只剩下最後那批人時，活下去的概率已無限地趨近絕對。”

　　“你是說，他們都將力量托付給……”

　　“誰都清楚，唯有這樣，自己的力量才不會被浪費。事實最終也證明，大人的確合理地運用了他們臨終前托付的希望。”

　　“合理，但不太合情吧?”特寒裡亞看著一側黃蒙蒙的天空低語道。

　　洛賽特斯的語氣也轉向低落:“自然，捍衛整個舊世界的代價，便是重建魔域的可能性。如此結局，可絕不會是他們留下遺產的初衷。”

　　“這是為了比故鄉更籠統的家園，”周殊宇突然說道，“他們都會理解的。”

　　洛賽特斯腦袋一偏:“希望如此吧。”

　　從始至終，孫銘辰皆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凝視遠方，仿佛是在思索著什麽。——且他思索的內容，又恰好與幾人的討論完全無關。直到一片與黃沙格格不入的半球狀能量罩隱隱出現在視野中，他才開口問道:

　　“要到了嗎?”

　　“嗯。”洛賽特斯站起身，雙手交叉，又緩緩分開。眨眼間，遠在視角邊緣的能量罩便隨之張開一道口，透明的能量因其黃沙的包圍而顯得有形，一條直達其內部的通道就這樣形成了。

　　眼見萬事俱備，洛賽特斯手指微曲，調動周殊宇和孫銘辰座下的蒼白之火緩緩上升，將二人的後背托好。

　　“坐穩了。”

　　疾風呼嘯而過，須臾間，兩人便已立身於數座因背光而顯得異常昏暗魁梧的宮殿之前。那層護罩不僅隔絕了自然的混亂，更像是一張視覺濾紙，將外界的黃沙與廢墟都過濾乾淨。此時的威卡星，盡管算不上祥和，但至少是一派寧靜的場景。一輪紫色的太陽儼然正徘徊於天空的邊緣。

　　“這就是吾等七號角居住的『衛冕七禦守』，皆圍繞主上所居的黑太陽宮而立。”洛賽特斯揮手掃過外層的七座宮殿，最後又落在眼前的龐然大物上，“在下守衛的，便是這座正對黑太陽宮的赫菲斯托斯火神宮。穿過此處，就能直面黑太陽宮，天啟大人與其他四位同僚已等候多時。”

　　“四位?”

　　除去失蹤的劄爾納格與加塔斯塔， 不辭而別的尼克巴羅，以及眼前的洛賽特斯，難道不應該只剩下三位啟示魔神嗎?

　　“等等，你是說——”孫銘辰恍然大悟，洛賽特斯也點頭肯定道，“誠如你朋友所言，舊世界如今是一個整體，玉衡神自然也同我等站在一起。她剛到威卡星附近時就被天啟大人發現，原本引以為傲的速度，在如今實力更上一層樓的主上面前更是不值一提，很快就被『邀請』至黑太陽宮做客。”

　　“也就是說，她也知曉了黃昏的存在?”

　　“黃昏?哦，這倒沒有。”洛賽特斯一邊帶領眾人穿過赫菲斯托斯火神宮一邊說道，“但玉衡是個明事理的人，在被與天啟大人共處的那段時間裡，似乎也已看出，我們此番積蓄的目標並非聯合天國。至於其他方面的成果，只是聽說，她已經同意了這次的協防請求。”

　　“協防請求?”

　　“嗯，會面後，天啟大人會親自為你們講述清楚的。”

　　洛賽特斯言畢，眾人恰好走到赫菲斯托斯火神宮宮門前。說實話，與其說這是一座宮殿，倒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堡壘。宮牆之高聳，宮門之厚重，簡直與城牆城門無異，它們與後者唯一的區別便是——七座堡壘的城牆並沒有連接起來。這使得剛剛才對『協防』一詞有所理解的周殊宇和孫銘辰又不禁疑惑:這樣分散的堡壘，真能抵禦住黃昏的攻擊嗎?

　　穿過陰暗深沉的石壁走廊，二人心中依舊忐忑不安。

　　只不過，此時的忐忑，已經無關堡壘城牆的堅固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