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乘坐中央大鐵路，星河都無法抑製自己的震撼。

　　一條條鋼鐵的道路從腳下蔓延至天邊，談話的喧鬧聲，靠近的和遠去的汽笛聲，車站外響亮的叫賣聲，最令人心悸的，是坐在火車上等它啟動時，輪軸旋轉的聲音，一圈一圈逐漸變快，窗外的的風景逐漸加速，隨後這聲音變得像是鍾表的擺錘般規律，和自己的心跳聲相協調。這時火車出站，如果是現在這樣晴朗的白天，光線會突然變強一些，但並不刺眼。

　　聽老師念叨了一上午，最後還是分別了。

　　老師到最後也沒說出那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在星河的觀察中，好幾次他把這句話掛到了嘴邊又憋了回去，好像一說出來就會產生一些因果上的報應，類似於那些宣揚打完仗就回去結婚的人總會死掉一樣。

　　“尊敬的旅客您好，由興業開往方起的K15號列車已經發車，請您坐穩扶好，小心列車顛簸，下一站……”

　　星河的家在方起外側的一個小鎮上，緊靠著白枝河。火車窗外的陽光照在臉上很溫柔，像是媽媽的手，星河開始回憶起在家的日子。

　　父親始終都很忙，幾乎不怎麽回家，媽媽的臉上總是在微笑，看到她在笑，自己也會跟著高興。師傅是個很古怪的人，自己剛開始要練劍術只是覺得很帥，想在妹妹面前顯擺，稍微大了些之後，便沒了這種欲望。這時劍術好像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不去練習總感覺缺少了什麽，對於劍，星河不喜歡也不討厭，只是久而久之成為了生命的一種習慣。

　　有一天媽媽說，父親回不來了，星河能夠理解什麽意思，只是不能接受，他的父親從事長齊機密的科學研究，喪命於一個叫泗瀟的島嶼上的一次地震。雖然見的面很少，但在僅有的一些印象裡，父親也並不是個嚴肅的人，經常和師傅在陽台下閑談，最後哈哈哈地笑出來。

　　星河想到老師今天的狀態，也許每個開朗的人，都只是把憂鬱和痛苦埋在心裡。

　　媽媽離開的那天，她還是在笑，越笑，自己就越想哭。想到這裡，自己平穩的心跳開始紊亂了。

　　從那時候開始，每個月鎮上都會有人來到家裡送些東西和錢。又過了好多年，自己測試合格加入了部隊，在部隊裡獲得了大學資格。

　　他選了歷史專業，為什麽選這個，星河說不上來，只是心裡有股莫名其妙的執念。

　　列車繼續向前，根據火車行程，後天下午就能抵達方起。

　　與此同時，興業火車站裡，還有人在分別。

　　“兒子，到了北原好好乾，別給你爹丟臉。”

　　瀾山使勁拍了拍面前的青年的肩膀。

　　瀾山有個兒子瀾盡，臉上長著雀斑，不是很好看，腦袋不是很靈光，身體素質也不太好。想去參軍，結果一檢都沒過就被刷下來，這樣下去女朋友也不好找，好在考了個大學，現在要去北原修鐵路去了，聽說北原的女生長的不錯，也不知道能不能拐一個回來……

　　以上就是瀾山現在所想的。

　　寶貝兒子被拍了兩下差點倒在地上，瀾山皺了皺眉。

　　“臭小子，幾年沒管你，身體這麽虛了?不怕別人欺負你?”

　　“嘿嘿，爸，你是首席，也沒什麽人要針對我……”

　　看著兒子欠揍的笑臉，瀾山想上去踹給他一腳。

　　“首席又怎樣?今天剛被一個小丫頭嫌棄，現在還要被你這個傻兒子氣死。”

　　說著就踹上去一腳，結果傻兒子並不傻，向後躲開了。

　　兩人對視幾秒，不約而同的大笑起來，引來很多人側目。

　　“兒子，有件事情你要明白。”

　　笑完了，瀾山又恢復了嚴肅。

　　“你爸是瀾山，瀾山是首席，這倒沒錯，但是你爸是首席，這話是不對的。”

　　“首席是長齊的首席，不是用來方便首席的兒子的，知道了嗎。”

　　瀾盡也收斂笑容，鄭重應下。

　　“到了北原記得跟你媽通電話，不然她不放心，接下來我會很忙，就別想著我了。再說一遍，好好乾，別給你爹丟臉，也給自己爭口氣。”

　　“多跑跑步，你現在這樣，哪天掉進坑裡都爬不上來。”

　　“知道了爸，快到點了，再不走就晚了。”

　　瀾盡指了指車站中央的巨大表盤，瀾山也跟著回頭，等再轉過來，就只能看到兒子的背影了。

　　“你小子，唉……”

　　這樣的送別在火車站並不少見，瀾山送走了兒子，環顧周圍的人，突然間竟有了些傷感。

　　所謂長齊，所謂共同的願望，瀾山記得很清楚。

　　讓每個人不受壓迫的活著，所有人應當擁有基本的自由、權利與義務。

　　為了凝煉這句話，實現這句話，許多人已經變成了紀念碑下的骨灰，將來還會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碑，然而長齊人所希望的世界仍然遙遙無期。

　　無數次，那些大戰的場景都會出現在瀾山的腦海裡，燃燒的房屋，戰士的吼叫聲伴隨著爆炸，然後飛濺出泥土、血液和煙塵混合的粘稠物體，還有依稀可以辨別出部位的殘肢。人為了戰勝恐懼逐漸變得瘋狂，瘋狂過後，除了勝利的激動還有如同潮水一般湧來的痛苦與悲傷。

　　瀾山慰問過一些老兵，他們在談及曾經時，無一例外都會在不自覺間熱淚盈眶。

　　沒有人會懷疑這樣是否值得。

　　瀾山抬頭望向穹頂，獨特的鏤空與反射鏡設計可以在防雨的同時使陽光照入大廳，時間已經快到正午，該回去了。

　　紀念碑旁的先行者議會大樓，是瀾山工作的地方。

　　“各個兵工廠都在全負荷生產，春耕正在進行，還有鐵路和電纜電網鋪設的進度也正常，各區預備部隊已經開始集結，預計月底就能完成……”

　　“現在我們在前線的布置如何?”

　　“武威總司令現在在平清成立了總司令部，機密室應該有兵力分布圖，但具體的兵力布置隨時會發生變化，首席你可以直接與將軍通話。”

　　瀾山沉吟片刻。

　　“電話終究不太安全，誰知道哪兒會有蒼龍的間諜，等這邊的事處理的差不多了，你跟我飛一趟平清，大概八天之內，要做好準備。”

　　瀾山單手托腮，停頓了一會。

　　“那個人的研究進展如何?”

　　“遇到瓶頸了，他說缺少足夠的實驗原料，依靠現有的數據無法總結出普遍規律。”

　　又是短暫的安靜。

　　“唉”

　　思考無果，瀾山歎口氣躺在了椅子上。

　　“時清，你說上哪兒去找他要的那些東西?”

　　“首席，他……，他說，可能在太空會有，所以之前說的火箭計劃又要重啟了。”

　　瀾山捂了捂臉。

　　“隨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