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著行李走出火車站,時隔多年,星河再一次回到方起。
方起,東大陸的心臟,早在初陽帝國時,這裡就因為白枝河的水路成為了商業中心,初陽帝國晚期,鐵路建設從方起小范圍輻射至四周。到長齊共和國建立,中央大鐵路開始建設,方起鏈接鐵路與水路,成為了東西南北交通的中心。
再加上人口、氣候、糧食等其他的各種區位優勢,方起正處於一個極速發展,日新月異的狀態。
所以星河現在有些不認識路了……
不過好在方起政府考慮到這種情況,在很多顯眼的地方貼了地圖,現在星河正站在一張地圖前,試圖找到方向。
這時一輛汽車停在路邊,車裡鑽出來個光頭的大叔。
“小夥子要去哪兒?絕對安全,價錢好商量。”
星河上了車,大叔便開始滔滔不絕起來。
“臨河鎮啊,不是我吹牛,要不是遇上我,其他人還真可能不知道臨河在哪兒。那地方很偏僻,再加上年輕人總喜歡往方起城跑,跑了就不回去了,估計再過幾年,臨河鎮就要變成臨河村了。”
“你是軍招的大學生?那我可不能收你錢了,軍人可都是英雄啊。”
“當年我也像你這樣帥氣,那時候我還很瘦,頭髮也還是有的……”
“沒關系,我開車那麽多年了,跟你說個話還能翻車不成?”
“看你這穿的,最近方起有降溫,回部隊的時候要是得了感冒,不得被人笑話。”
大叔的臉很圓潤,可能是沒有頭髮的原因,再加上始終面帶微笑,滔滔不絕的講話,還有附帶的許多手勢,讓他看起來有些滑稽,星河也忍不住笑了一路。
汽車已經出了市區,沿著白枝河繼續前進,在星河眼中,車窗外的景色與曾經的記憶逐漸重合,就快到了。
“你是練劍術的?這年頭還真是少見,不過有些本事也是好事,像我這樣沒本事的,就只能這樣拉車了,哈哈哈……”
有這樣的人在,路上也不至於無聊,最後星河也沒能付了錢,他一向不太會拒絕別人的熱情。
穿過街道,很多房子都在外面鎖著門,門上落了灰塵。星河依稀記得一些房子裡住的人,現在看來都不在鎮上了,沿著記憶中的道路,星河來到了自家門前。
自己離開這棟房子,已經多少年了?如今回來,竟有些躊躇,現在家裡還有誰呢?
正猶豫間,門在裡面打開了,一位老者從門裡走出來。
“師父……”
“幹什麽呢,自己家都不敢進了?”
開遠的語氣裡帶了些嘲笑的意味,兩人對視幾秒,不約而同的露出微笑。
星河走進門,院子還是多年前的樣子,曾經的一些片段再一次湧入腦海,還沒有等他陷入回憶,開遠進屋,然後提著雙劍走了出來。
老者曾經花白的頭髮如今已經全白,但脊梁仍是挺直的,消瘦的臉上棱角分明,目光銳利,像是狩獵的鷹。
開遠看似隨意地將一把劍丟出,鋼鐵鍛造的長劍旋轉著向星河飛去,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足矣讓普通人心驚肉跳。
星河抬手接觸到劍柄,劍在手中旋轉兩圈,最後穩穩被握住。
“嗯,看來還是記得怎麽拿劍。”
開遠踱步走到門外。
“你妹妹還要好長時間才回來,收拾一下就過來吧。”
十幾分鍾後,兩人來到河灘上,白枝河的水流很平穩,河水流淌的聲音像是時隱時現的安眠曲。
星河與開遠提劍對望,傍晚的空氣中開始滋生殺氣。
“在你去軍隊之前,我有些話要說。”
“我用了一輩子劍,在別人看來,這是過時的東西,可無論是什麽,研究一輩子,總能悟出些東西。”
“古人說,修術是為了築道,就像長齊,用了一百多年的時間,總算總結出了一個明確的綱領。”
“我用劍六十多年,在初陽的時候殺過不少人,該殺的壞人,誤殺的好人,我都記得。”
“我用劍是為了什麽?假如有人要殺我,我要保全自己的生命,那我就要殺了他;我還是一個正義的人,假如有人要殺無辜的人,我也一定要出手。”
“那麽,假如一個人給第二個人好處或者脅迫第二個人,讓第二個人殺掉第三個人,我不清楚第一個人的手段或者不知道第一個人的存在,第二個人還是要死的。”
“世道如此,為了救人就要殺人,甚至可能殺的還不是壞人,作孽啊。”
“所謂的道,我這輩子也沒悟出來,只是有些話必須要跟你說,到時候上了戰場,要狠下心來。”
“接下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長進。”
話音剛落,開遠的氣息變了。
只是瞬息之間,開遠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接近。
實在是太快了,星河甚至來不及拉近視野,只是下意識地橫劍在身前。
先是劍與劍相撞的聲音,隨後碰撞產生的火花照亮了兩人的臉。
星河剛剛拉進的瞳孔看到了火。
不是劍摩擦的火星,是開遠本身。
隨後星河就向後飛了出去。
這種速度和力量,絕不是師父應該有的,他也幾乎不可能是藏拙,那麽原因就是——
星河忍住剛才那一擊的疼痛,站定重新看向前方的老者。
開遠的整個眼睛變成了橙黃色,全身衣袍無風自動,像是有火在燃燒。
開遠又動了起來。
無論速度,力量還是反應,眼前的老者都達到了匪夷所思的水平,或者說,簡直不像是一個人類。
星河來不及思考原因,因為只是應對就要竭盡全力。自己就像是在大浪中想要維持身形的魚,一邊抵抗一邊後退,而開遠就是那深不可測的流水,如同旁邊的白枝河一般,平靜卻磅礴。
這個方向。
“砰!”
劍與劍再次相撞,星河扭動手腕,借用開遠的力量向後躲避。
這邊。
“砰!”
連劍刃接觸的聲音也像連綿不絕的流水一般,火花也從未消失,地平線上已經看不到太陽,在昏暗的天空下,這點微弱的火花伴隨著兩人一路前進。
忽然間,星河察覺到一絲破綻,好像只要一出劍,盡管自己可能會受傷,但確實能創造出反擊的機會。
星河沒有多想,時間也不允許他多想,於是他出劍了。
本來就應該預料到的事,星河刺向開遠胸口的劍,被他用手指夾住然後彈開。
開遠並沒有趁此機會反擊,因為沒有必要,老人古井無波的臉看不出是否在笑。
“這個年紀,能到這種水平,連我也望塵莫及啊。”開遠微微歎息“就這樣結束吧。”
說完就消失在原地。
一劍,僅僅一劍。
星河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的劍就已經斷成了兩半,由於斷裂產生的振動讓自己的整個手臂失去知覺,兩截斷劍一截飛進河裡,一截掉在了地上。
眼前發生的事對星河二十多年形成的世界觀產生了衝擊,非人的能力,橙黃的眼睛,像是燃燒卻看不到火焰的身體……
“你想說這樣不科學?”
開遠看了眼手中的劍,剛才的戰鬥已經讓劍刃出現許多豁口,於是就把劍一甩,丟進河裡,星河看了看劍落水的地方,在河流更上遊,方起城的燈光閃爍,比幾年前亮了許多。
“世界上沒有不科學,所有的不科學都是沒有被發現的科學。 ”
“我記得你父親是這樣說的吧。”
“……嗯。”除了嗯,星河也想不出該如何回答了。
“一個人生在這個世上,就像是一次遠行,看了路上的風景,變老了,便要回家了。生於塵土,歸於塵土,這便是人的宿命。”
“如此看來,人死的時候,應該像歸鄉一樣嗎?你今天回家,又是什麽心情?”
開遠長歎一聲,背對方起的燈光,望向無垠的夜空,天陰了,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老者也並不失望,只是又將目光移向星河。
兩人靜默良久,開遠打量著星河的全身,像是要好好記住他,星河一直注視著開遠橙黃色的眼睛,從那眼神裡,星河突然發現,眼前的人大抵是老了。
白枝河浩瀚的流水,水鳥尖銳的鳴叫,晚間的風吹動河灘的水草發出的隱隱約約的摩挲,遠處的城市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喧鬧。在這短暫的沉默裡,星河被世界的聲音淹沒了。平時也許並不在意,只是現在,夜幕剛剛拉開,剛才戰鬥時緊張的神經還未放松,以及剛才離奇事件的刺激,這些駁雜浩淼的聲音被注意到了。
“星河”
這一聲輕呼夾雜在那些聲音裡,一起灌進了星河的耳朵,不夠厚重,但是比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要響亮,正在出神的青年這才反應過來,一股涼意從脊髓灌到腦殼。
“我就要死了。”
籠罩的喧囂聲還能聽到,星河懷疑自己有些耳鳴了。
氣溫原來越冷,雲層籠罩天空,開遠眼中的光正逐漸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