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似一潭死水，總會在不注意的時候落下一顆石頭，濺出波瀾。石頭的大小決定著生活被影響的程度，有些大的石頭或許將徹底毀掉一切。此刻，郝運正被石頭濺起的浪花打在臉上。

　　“貸款?”郝運滿臉問號。

　　“是的，郝運先生，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巴克萊銀行高級客戶經理戈登·蓋柯，你的貸款還是我為你辦理的。你貸款所用的抵押物是島塔城邦的一棟獨立別墅，因為貸款金額只有兩萬磅，遠低於房屋價值，在你提供房契、完成合同手續後，即刻我們就將款項發放到你的手中。”戈登·蓋柯是一位工整的年輕人，戴著金絲眼鏡，符合大眾對銀行職員的刻板印象。

　　郝運只能硬著頭皮:“對，對。我有些印象，你要理解，前段時間我出了點事，記憶受到些影響。是我的還款期到了嗎?”

　　蓋柯簡單問候，確認客戶腦子其他功能正常，嘗試著拋出正題:“沒有，你的貸款為期一年，是有其他的問題。按慣例，雖然你提供了房契，但我們還是會對抵押物的有效性進行二次核查。島塔城邦分行的調查員反饋，一年後你才能獲得房屋的所有權。你的父親郝笑作為房屋的監管者，經我們反覆確認，他似乎不認可你的貸款行為，也不願意用房屋作為抵押，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郝運冷汗一瞬間冒了出來，前身居然是個大孝子，當爹的還沒死，就開始盤算變賣家產。

　　蓋柯見郝運支支吾吾沒有說話，也沒有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還是硬著頭皮說完通告:“郝運先生，合約出現問題，我們雙方都不願意看到，由於你是我們的優質客戶。按規定，可以給你七天時間替換抵押物，或者獲得抵押物監管人也就是你的父親的許可，否則我們將收回貸款。”

　　郝運麻木地告別了蓋柯，回宿舍清點資產，數了四次，只剩下了七千三百二十一磅……剛接手這筆錢的時候只剩一萬磅左右，郝運就覺得有些奇怪，是有多富裕的家庭，才會用萬為單位發放生活費，原來另有隱情。

　　如果是前兩周，那怕還沒準備完善，本著欠銀行的錢欠著也是欠著的思維，郝運肯定會攜款潛逃，可現在他是血族的打擊對象，即不敢也不能離開學校，新來的保安隊長“蔣谷零”上任第一天就找他談話，表示自己會緊緊地盯著他，無論是化名還是談話的方式都讓郝運無力吐槽，就差沒亮出特別事務科的工作證。

　　怎麽辦?七天，搞到一萬二千六百七十九磅……

　　借錢?郝運認識的唯二像有錢人的朋友萊拉和艾爾薇，一個要犧牲肉體，另一個大概率也要犧牲肉體。不是說他不想犧牲，走上不想努力的道路，如果犧牲的後果是404，他也承擔不起。而且臉皮再厚的人，也不會找剛認識一個月的同學借上萬磅吧，真不要把土豪當智障。

　　用《歡樂頌》的未來收益作抵押?梅耶斯給郝運說過，學校會付給他一百磅的著作使用費，但按銀行的尿性，他又不是著名的藝術大師，不一定會認可他創作的價值。這個世界又沒有唱片……

　　唱片！郝運好像找到了一條康莊大道。

　　“咚咚咚。小艾、小艾、小艾。”郝運敲響了艾爾薇宿舍的房門。漱芳齋分成了男女生兩個小院，各有三層樓。不知道為什麽，女生無正當理由無法進出男生宿舍區(VIP艾爾薇除外)，反之卻暢通無阻。

　　“稍微，等一下。”房門裡傳出艾爾薇的聲音，

一陣叮鈴哐啷。　　可能有十分鍾後，拔掉手上死皮，正在做廣播體操的郝運，終於見到了臉蛋紅紅的艾爾薇，她身後的舍友雙手捧心，小聲在她耳邊說:“大膽點，晚上不要回來。”

　　艾爾薇惱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卻沒有反駁，讓一旁聽到閨中“密”語的郝運有那麽一絲尷尬。

　　兩人走出宿舍，陽光穿過樹葉，留下明暗交錯的樹影，郝運的臉在光影裡不明陰晴。艾爾薇看不懂郝運，仿佛一潭漂亮的死水，即冷冰冰讓人恨得牙癢癢，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也不明白自己，和梅麗爾的計劃是接近郝運，借助他背後的力量，讓她在皇室裡的地位更加穩固，成為第一位親近東方的女王。

　　功利的心泛出了漣漪，是人生之若初見的那一瞬，還是縈繞在心田的曲調。

　　郝運沒有注意到少女的心思，直接說明來意。

　　艾爾薇皺起了好看的眉頭，似乎在思索，心裡恨不得手刃不解風情的眼前人，老娘等著你說今天太陽真美，你卻問認不認做法器的商人?

　　“認識，剛好家裡有做這方面生意的親戚，前天來看我還沒走，住在學校旁的小鎮上。”

　　聽艾爾薇的描述，郝運想起了見過的中年男人，心道原來是他。帕裡斯二世好不容易借著看女兒的由頭微服出巡，沒放飛自我前不想回去，而且他還肩負著考查郝運的重任，海倫皇后還等著消息。

　　“我約好時間、地點告訴你。”

　　“好的，謝謝，再見。”

　　艾爾薇站在風中凌亂，金色的頭髮絲上隱隱有電流在跳動，這一刻她仿佛被始亂終棄的女主，錯了，是終棄的女主。

　　大學很特殊，即依附於城邦又獨立於城邦，不單純承擔教育職能，還有術法、法陣的研發、實驗，甚至還集結了威懾不法分子的非官方戰力。大學的資金除城邦撥款外，與商人合作進行法器的社會化運用，也是獲取資金重要途徑之一。基於此，大部分大學在外圍衛星城鎮，修建有茶室、餐廳、酒店等便於商務洽談。

　　德方茶室在一片竹林中央，又被竹林分割成若乾獨立的院落，郝運跟隨提著燈籠的茶藝師左彎右轉，才見到立於湖岸的一棟小樓，小樓底層架空貼合湖岸，白牆灰瓦古色古香，再加上湖岸的點點星光，充滿野趣，郝運感慨不管那個世界有錢人都很會玩。

　　帕裡斯二世很給面子，出門相迎:“你好，郝運先生。”

　　從男人的角度上，郝運的賣相也是順眼的，高大的個子，俊朗的樣貌，再加上最近曬太陽曬出來的健康膚色，可以說得上陽光青年，如果不是身份背景，帕裡斯二世或許真會把他納入準女婿的人選。到帕裡斯二世這個層面，年輕人有沒有錢、有沒有權都不重要，反正都沒他有。

　　“帕斯裡先生，叨擾叨擾。”

　　皇室早不像從前高高在上，不識人間煙火，艾爾薇沒有說謊，他們確實經營著種類龐雜的私產。帕裡斯二世切換到商人身份，本想說些場面話，拉進距離，比如讓郝運按東方人的習慣叫帕哥即可，話到嘴邊覺得不對改成了:“郝運啊，叫我老帕吧，不用這麽客氣。”

　　“行，老帕，那你也叫我小郝。”

　　帕裡斯二世一揮手讓茶藝師離開，自己親自動手擺弄功夫茶。他浸潤商場多年，慢條斯理擺弄茶具的架勢比起專業茶藝師也不遑多讓，如此這般也是看看郝運心氣如何。郝運倒也不急，從一開始他就把自己放在求知的心態，有求於人，耐心點沒有錯。

　　待兩人走完請茶、聞香、啜味、審韻、謝賓一套流程，帕裡斯二世這才開口:“小郝，聽艾薇兒(艾爾薇)說，你有事要和我談?”

　　“老帕，我孤身一人從島塔城邦過來，身無長物，有個想法和你聊聊，看有沒有掙錢的機會。”

　　帕裡斯二世本以為郝運有截教的法器研發成果，這次找他是聊合作運營的事，結果變成了投石問路，忍不住笑道:“可以說說看。”

　　“留聲機。”帕裡斯二世微微皺了下眉頭，郝運自信地續道，“不是現在用的那種消耗大量礦石的存儲法器。而是依靠聲音產生的震動，在鍍金的銅模上留下印記，製成母盤，然後再把它播放出來。”

　　帕裡斯二世眉頭漸漸舒緩，眼中也放出神采，與礦石為介質的存儲法器不同，留聲機制作成本低廉有很大的利潤空間，關鍵播放的唱片可以大批量的複製！術法世界的娛樂生活極為匱乏，可以想象如果將大師們的作品製成唱片銷售，誰能抵擋在家裡隨時隨地聽音樂會的誘惑。

　　“留聲機只是引子，甚至可以開放專利，讓其他人共同生產。唱片，不，你說的音樂產業才是長線的買賣。”帕裡斯二世拿著郝運給的粗糙的草圖，想著廣闊的前景。

　　“不錯，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前，咱們可以提前布局，建立音樂家唱片協會，提前與知名音樂家簽訂獨家授權，推動音樂版權立法，嚴格控制私自盜刻傳播。”郝運一點也不擔心音樂版權法通過的可能性，術法世界藝術家的地位非常超然，不然也不會出現有藝術家可以找議會朋友幫忙，給警察局長遞條子的事。

　　“嗯，協會還要拉著幾個城邦的大家族一起入股，直接用他們的人脈、銷售網絡。”

　　“可以先用這次‘薩爾茨’音樂節做預熱宣傳， 錄製音樂節上的優秀作品，做成限定專輯，連著第一批留聲機，隻送不賣！”

　　“送給議會、教會、音樂家！”帕裡斯二世一點就透，興奮地搓手，頭上一根呆毛都立了起來。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再仔細看了眼圖紙，問道:“郝先生，你是科學教成員嗎?”

　　“科學教是什麽?”

　　帕裡斯二世長舒一口氣:“沒什麽，一個普通的邪教，你不是他們的成員就好。小郝，聽叔一句勸，如果遇到，離那群瘋子遠一些。還有留聲機上法陣運用的比例有些少了，社會道德管理委員會可能無法通過，我會安排專家修改一下。”

　　由於還要保密階段，帕裡斯沒有讓手下人代勞，而是親自草擬了合作協議，確認郝運享受留聲機、唱片的發明權，待與其他家族商議好合作後，再明確股權，帕裡斯二世沒有簽名，而是蓋上了商用的家族徽章，一支在寶箱中盛開的玫瑰。

　　後來郝運準備把合作協議交給蓋柯，作為抵押物時，蓋柯一臉古怪的表情，連忙表示自己已經見到協議，相信郝運先生的能力，會為他申請免抵押貸款。弄得郝運莫名其妙，他不知道的是，玫瑰花皇室是巴克萊銀行的幕後大股東之一。

　　兩人越談越投機，郝運也不吝嗇自己的見識和想法，把什麽限定版、白金唱片、精選專輯一股腦的說出，還有衍生的粉絲經濟和飯圈文化管理，把見多識廣的帕裡斯二世說得一愣一愣的，他後來回家給海倫王后回復的話，差點沒把王后氣死:“要不還是從了吧，我覺得這波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