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無風。
洛遠商駕著風舟在海面上十幾米高的地方疾馳。偶然掠過他的海風腥鹹而濕潤,讓人不自覺地想起死掉的魚。
海的盡頭與天融成一色。在一條不太分明的分界線中,一個人影踏著海水慢慢走來。洛遠商看見來人瘦削的身形,和他手裡握著的黑傘。
“毀滅將從某個不起眼的地方開始,並最終蔓延至整個世界。”
洛遠商想起楚燃告訴他的話。
而那個舉著傘的人,也和楚燃口中的神明化身對得上號。
洛遠商皺起了眉頭,停下風舟,暗暗感歎自己的運氣怎麽就這麽好使。
明明只是來調查一下寂海有沒有神留下的痕跡,怎麽就直接撞上了呢……
“我叫墨。”耳邊突然傳來冰冷的聲音,“傘的名字叫傘。”
洛遠商扭頭,發現撐著黑傘的神明化身已經到了自己身後。
“洛遠商。”他逼迫自己鎮定下來。
“你快死了。”墨的話裡聽不出情緒,“世界的意志已經無法保護你們。”
洛遠商大笑起來。他散著頭髮,眼神裡充滿了狠厲:“你真當自己是神了?”
“起碼對於你們來說,此刻的我與神無異。”
“你話很多。”洛遠商躺倒在風舟上,斂去了氣勢。
“不像是個真正的神。”
“現在的我還不是規則的投射。下一次降臨,我會更接近神。”墨說。
洛遠商閉上眼睛,感受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
“你該殺我了。”
“不著急。”
“你挺有個性。”洛遠商坐了起來,“那能不能給獵物講下為什麽要發動循環呢?”
“塑造輪回。有靈的眾生無法做的,我們會做。有靈的眾生所鄙棄的,我們珍藏。世界的暗面遠比你們想象的要大。只有塑造真正的輪回,我們才能在無盡的時間裡收集到足夠的……”
墨突然閉上了嘴。
洛遠商撇了撇嘴,“神棍一樣。”
“是神。”墨強調。祂的氣息變得強大起來,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手。
“無所謂。”洛遠商從空中抽出一根竹棒,一棒子結結實實地抽在了墨的臉上。
他清楚地看到墨的臉發生了變形,然後在短暫的時間裡變得模糊不清。很快他的臉又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褻瀆。”墨的表情變得冷酷起來。奇怪的是,即使洛遠商已經許多次見到墨的臉,卻還是不能在腦海裡留下哪怕半點的記憶。
洛遠商調整了一下呼吸,做出了他認為在這次循環裡的最男人的動作。
他豎起中指,狠狠地罵了一句:“褻你馬。總有一天給你頭套都薅下來。”
墨沒有說話,只是打開了傘。
海浪劇烈地翻湧起來。
洛遠商望向海面,發現海水的顏色變得血紅。
就好像整片海域都只是某個生物灑落的血一樣。
“結束。”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洛遠商突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恐懼包裹了自己。他無法判斷這恐懼的來源。
身體慢慢脫離自己的掌控。最終只剩下無意識的呢喃。
洛遠商最後一瞥,只看見墨的面容變得模糊。
像是海水做的一樣,但看不出清晰還是渾濁。洛遠商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不斷融化。
他漸漸失去他的意志,以及形體。
很快他與海水化為一體,同滔天的血色海浪再不分彼此。
說不清是他被血色的浪吞沒,還是他已經化成了血浪的一部分。 在洛遠商生命氣息消失的前一刻,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搶他糖吃的那個女孩。
無所謂了。
帶著微弱魔法氣息的小球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岸邊飛去。風襲過的時候,小球顫抖不止,但始終沒有破碎。
他的記憶和他的意志都脆弱不堪,但至少是真實存在的。
或者真實存在過的。
數百米高的滔天的血色巨浪出現在海洋中。墨舉著傘,一步步踏著海浪前行。
——
“呼叫06101,呼叫06101。”
“06101收到。”
“寂海又出事了。難度過高,無法評級。”
得知寂海出事的消息,06101頓時捏緊了手中的對講器。他的打扮與其他糾察隊員別無二致,但他的身份卻與眾不同。
寂海區域的負責人,職責主要是監控以及消滅寂海海域的危險目標。
在面對不可匹敵的敵人時,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危險目標的破壞。
李海輕輕地歎了口氣,隨即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危險難以評級的情況並不多見,寂海這種平時沒什麽存在感的地方更是如此。
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但他知道自己在這個崗位上是怎麽個作用。
“06101收到。 我會去盡量遏製情況變糟的趨勢,如果五分鍾內沒有回應,立刻增援。”
李海深吸一口氣,啟動風舟,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寂海飛馳而去。一路上海面上濃重的腥味讓他感覺有些心神不寧,但短暫的權衡後,這位已經快要退休的糾察隊員還是加快了速度。
糾察隊員會在五十歲之前退出糾察隊,除非是一小部分難以替代的非戰鬥人員。
事實上,在幾個世紀之前,糾察隊員甚至不被允許同異性交往。所謂了無牽掛,就是那個時期糾察隊的寫照。
風舟轟鳴著,它掀起的風激蕩起近一人高的海浪。
李海沒有想過自己一個混日子的糾察隊員會碰上這種事。他在成年加入糾察隊時確實有想過拯救一座城市甚至是拯救世界,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糾察隊的這些年,他從青年人變成了中年人,他的一腔熱血已經涼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責任這張大網。這網將所有人都兜住,既是連結又是束縛。
李海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聲十分粗重。他的手臂上浮現出青色的血管,魔力在其中隨著血液奔湧流動。
過往的記憶湧上心頭,把他心裡滅了多年的火又重新點燃。
他想起初次宣誓時候所立下的誓言,以及當時昂揚的姿態。
仿佛是在昨天。
李海吐出一口濁氣,眼神裡慢慢多了些狠厲。
糾察隊員最重要的就是,為了正確的事能不惜一切代價。
即使自己也是那個代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