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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於吵嚷的街道,地面是有些潮濕而非乾燥的,呈現一種渾濁的液狀,雪化之後的水加上空氣中的灰塵與地上的垃圾與排泄物,便是這樣的景象。赫連茨一馬當先,靈巧地每次都找到最合適的下腳處,如地面上的鳥般以跳代走。他的腳步精準如箭,幾乎沒有讓泥水濺到褲腳,不論是旁人的還是自己的。而在他身後,伯明翰和金兩人也在趕路,卻做不到他那麽講究,偶爾也會讓褲腿上多點灰色汙漬。
不過,比起周圍人,他們已經太乾淨了。
衣裝不潔的扛貨的成年人,擺著簡單攤子的中老年人與婦人,在自家門前亂跑的孩童。這些人就毫不在意踩到泥水裡,顯得本就與這裡格格不入的三人更怪了些。這些人——無論大小男女——衣服的色調都偏暗,跟他們臉上的神情相差無幾,卻並非從來就是這樣。大人看了眼這三位術師便麻木地不再注意,孩子們卻或好奇或冷漠地望著他們,赫連茨因此輕聲歎氣。
“唉……”
翻騰陰雲之下,他的雙眼微微閉合。
該怎麽辦呢?他心裡暗想,這些人該怎麽辦呢?能怎麽辦呢?
伯明翰能控制他自己的情緒,因而對被注視毫不感到緊張;金有些皺眉,只是盡量不看那些人,唯赫連茨與自己同胞的這些陌生眼睛相望。
同屬於希赫斯人的銀色瞳孔旁邊,自己的眼白是健康的,他們的眼白卻摻著點濁黃。他尤其在意一個眼中帶著些桀驁、在自己走過時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做出防備的矮小男孩。這男孩在路旁直勾勾地盯著他,而他則從男孩的心靈之窗中看到了其本身,看到其心中的渴望,渴望成為自己這樣整潔乾淨、步伐穩健的人。
他收回目光,除這男孩以外,其他大多數人的眼神跟他們的蠟黃皮膚一樣讓他不忍直視。
在這嘈雜的世界,他一言不發,腦海中卻思緒翻湧。
他了解這些人。
他們或許有的一輩子都沒出過貧民區,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麽樣的。帝國所創造的足以造出遠洋巨艦與別墅莊園的財富與他們並無關系,萊洛斯人自工業革命後所建立的現代文明也沒能惠及此地。收音機、腳踏車,他們擁有嗎?精美的糕點、醇厚的美酒,他們享受得到嗎?少數孩子能靠學習和肯吃苦走出去,更多的則與他們的父輩一樣,沒有教育資源、沒有足夠指引,在年輕時不知該走何路,成年後明白了世事,卻無法回到過去改變一切。
他們隻生活在這裡,不知道往東一直走會看到什麽、不知道天上有什麽,偶爾試圖抬頭仰望星空卻被難以超脫的壓力壓彎脊梁。貧窮、無知,終日為無法看見未來的生活苦苦奔波,煙和酒取代人成為他們的伴侶;惡劣點的地方還會有下崗工人和流氓搞幫派混戰和地下走私,打死打傷人卻往往得以逃脫法網,只因警察與憲兵正忙著鎮壓工人與革命黨。
如果真的有天使,他問自己,為什麽天使不救他們呢?但很快,他又對這個想法自嘲一笑,難道天使救得了他們嗎?
除了神與天使之外,還有什麽能救他們?
“無需想太多。”他身後的伯明翰突然說,“無意義,無必要。”
“我真希望你能給我留點隱私,”他回過神來,卻頭也不回地仍往前走,“我欠揍的朋友啊,你應該也不會喜歡別人關注你在想什麽。”
“你誤會了,我並沒有關注你的想法,
”盡管被這樣說,伯明翰還是禮貌地笑著,“純粹只是察覺到了你的情緒變化。這對我來說已經是本能,就像哪怕你不關注氣溫,但如果天冷了,你也會跟我們說多穿一件衣服。” “你這能言善辯的小混蛋……”赫連茨咬牙切齒地抱怨道,終於扭頭斜視他,“跟你當朋友真讓我折壽。”
“好好走路吧,再過三四分鍾就要到了。”伯明翰笑笑,抬起手往前方揮,“你跟這裡的人不會再有什麽交集,找到天使才是正事。”
“……也對。”赫連茨遲疑片刻,想著自己反正也想不出答案,隨即放棄思考,“什麽事就讓什麽人來吧,對於我腦子裡想的事,還是天使本人來比較好。”
……
“所以,”赫連茨認真地問:“你是說,你們對那個天使一無所知?”
“很遺憾,”教堂中某間辦公室裡的文職搖了搖頭,“我們確實不知道更多了。其名聲最近才傳進我們耳朵裡,我們連他什麽時候出現的都不知道。”
“這樣啊……”
剛到這不久的赫連茨若有所思地點頭,看向了身後的金和伯明翰,“你們怎麽看?”
“一個天使出現卻沒第一時間察覺上報,”伯明翰微笑著說,“如果是真的天使,那麽也無可厚非。但如果是偽裝的天使……”
“這片區域太過魚龍混雜,”伯明翰沒有說完,金也知道他不會說完,隨即直接對面前的文職說話,“我認為,你們需要更多人手。我建議你們向聖堂發出請求,擴充文職人員。我們都知道,唯有掌握真正偉力的希赫斯諸神值得信仰,你們的工作就是布道、找出那些異教徒與扭曲者,然後更好地布道。”
“這是我們的失職,我會向上面報告的。”文職人員立刻點頭,同時也在心裡長呼一口氣——把事情交到巡區隊手上後,這壓力少說也減去了一半。
“那麽,我們就不多打擾了。”金往後退出兩步,“感謝你們的配合。希望你們也能在尋找天使這件事上發揮些作用。”
“我們會的。”文職恭敬地用手在胸口點出命運長河的簡化點陣,“以命運之名,其實我們之前就發布過尋找天使的告示,但沒有人來回復;也派人去問過,但被問的人要麽是不知道,要麽就語焉不詳,而我們也沒有手段來判斷他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不過,我們還會繼續試下去。”
“這樣最好。”
金微微點頭,也做出同樣的動作以回禮,便轉身帶著兩人走了出去。
這教堂並不在貧民區中心,應該也沒人會把這種建築建在貧民區中心。因此,他們在來時的路上並沒有深入貧民區,因而也沒遇到流氓地痞什麽的;而現在,他們站在教堂門前,望著面前的蕭瑟畫面,卻得往裡走走了。
現在僅僅只是上午十一點多,但漫天的陰雲和貧民區的暗色環境卻壓過陽光。此處既無高樓大廈又無寬闊大道,既見不到生機的綠也不存在熱鬧的紅,哪怕人多,但恍惚間卻讓人有蕭瑟之感。
“真讓人頭痛,”赫連茨對眼前的景象歎出口氣,“我本以為能快點解決。”
“只要你不抱希望,”伯明翰淡淡地笑笑,“就不會失望。”
“怎麽說呢……”赫連茨望著自己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有點對,但也不好說全對。你這樣的人是能控制自己的,但一般人如果天天對什麽都不抱希望,估計也離天台不遠了。”
“對該抱希望的事抱希望,”伯明翰站在原地,“沒什麽可能的事就算了。比如,就算你希望貧民區消失,難道它就會消失嗎?當然,物理意義上的消失是有可能的。”
“但我們需要在這個方向上努力。”
仍然是金第一個邁動步伐走進人群中,而他的聲音則嫉惡如仇而沉穩如水,“如你們所見,貧民區不除,就會出現現在這樣的局面。我們不該讓不知底細的存在迷惑人們,可貧民區的人偏偏最容易被迷惑。”
“那可是個大工程。”伯明翰不徐不疾地跟了上去,以置身事外的輕松語調評價道:“我不認為我們有那樣的偉力。我不懂經濟、不懂政治,我想你們也不是學這些專業的,那本就是政府的工作。”
“唉……”
恰在此時,赫連茨再度歎氣,“以我們的身份地位,討論這些也沒用。雖然我也想改變世界,只可惜也僅限於想想了。至於目前,還是把目光轉到怎麽完成任務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