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再度開始行進,而事實上,他們現在也沒什麽頭緒,根本不知道到底該問那個人才能找到答案。金身為命運序列的幸運兒,雖然有佔卜家的能力,但在對那天使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佔卜與幸運也並非萬能。
只是,有一點是沒錯的——不論那天使是真是假,在貧民區外圍肯定是問不出什麽的。無論其是想散播福音還是發展勢力,都是在中心最好。
“要是一般人,恐怕輕易可不敢進來這裡。”而在前往貧民區深處的路走出一段距離後,伯明翰繼續在有些黏糊糊的地面上踏著靴子,雙眼漫則不經心地掃過周圍靠在灰黑牆邊盯著他們的人,以希赫斯語戲說道:“尤其是我們這樣穿著的人。富家子弟也許會有缺心眼的,但也不會缺心眼到這種程度。”
“唉。”赫連茨簡短地歎了口氣,他不用看也知道周圍的人對他們估計有點心思,只是在盤算值不值而已,“我們穿的說起來也沒什麽的,普通的大衣長褲而已。可惜,這對他們來說也已經很難得了。”
“真是可憐啊。”伯明翰似笑非笑地說道,走過一個抱著手臂對他們冷眼旁觀的男人,“他們心裡可有些小算盤,如果一直發展下去,會想搶我們嗎?”
“有可能。”赫連茨無奈地笑笑,“那估計是我們誰都不想看到的場景。”
“到時候再說吧。”伯明翰輕松地挑了挑眉。
“……”
赫連茨輕輕搖頭,他知道伯明翰總喜歡搞這一套神神秘秘的,但他也不好說什麽。
他靜靜地走著,跟自己的兩個同伴一起接受著路邊人們的注目禮——也許最後一個字可以刪去。他感到有些不適應,雖說他平日裡也很張揚——至少比別人張揚點,但那是在普通情況下,接受的也是人們崇拜或好笑的目光,還有那些來自朋友的玩笑。而現在,周圍人的目光可跟他想要的沾不上關系。
那些無業遊民裡多了點豺狼般的刻薄,還有些微上進心的則很是有些悲涼。他們在看到自己這三人時想到了什麽呢?
“……”
他不自覺地在這裡放輕了腳步,也減少了自己發出的聲音。為什麽呢?他問自己,是因為這裡的死氣沉沉的氣氛嗎?還是怕刺激到周圍的人?
他路過了很多人,他注意到了剛剛在街角擦肩而過的一個人,那是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聽到這個男人低頭走路時的沉重聲音、聞到男人夾克上難聞的汗臭味、看到男人飽經風霜的一張臉。此人指甲發黃的老手上拿著一張有很多紅圈的報紙,赫連茨敏銳地捕捉到了“廚房打雜”和“清潔工”這兩個工作崗位。
就在那一瞬間,也許是察覺到赫連茨的視線,有些駝背的男人抬起頭和他對視。從那短短的一瞥,赫連茨從他眼中看到了血絲,看到了疲憊和想找到一份糊口工作的僵硬期待。男人則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些許憐憫,這一下就讓使其有些惱怒,嘴唇微動,但很快卻又低下頭來,低著身子,邁著旁人看來滑稽的步子快步走開了,而這也讓赫連茨快速收回了目光——他知道自己已經冒犯到了對方,沒有人喜歡接受這樣居高臨下的憐憫。
與這個男人形成對比的,是赫連茨路過的又一個家夥。那是個三白眼男人,衣服松垮,歪歪地靠在牆邊,眼角朝下、鬼鬼祟祟地像打量什麽貨物般瞄著他們。
這人給赫連茨的印象並不好,因為他從中感覺到了一股貪婪和嫉妒,在自己要與其對視時又吹著口哨裝作不經意般看向一側。赫連茨嚴重懷疑這家夥以前是不是偷過或者搶過什麽人,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其的厭惡,像看垃圾一樣對那男人的方向對地面吐了口口水——他知道,如果自己這一行人並不是現在這樣鎮定而是在這些人的注視中表現出心虛或者慌張的樣子,身上估計也得少點什麽東西。
毫無疑問,他的行為收到來自男人惱羞成怒的瞪視。他直接了當地回以冷冰冰的注視,那來自一名“戰士”的鋒芒就像一把出鞘的刀,男人從中讀出了明擺著的威脅,一下子又灰溜溜地安分下來,裝作沒事般看向別處。
“無需為這些人生氣,”伯明翰又突然說話,“不值得。”
“要是我真的生氣,你現在應該就不僅僅是勸了。”赫連茨又恢復往日那隨和的表情,擺了擺手,“你知道我是個好人。”
“……”
伯明翰沒有再回話,三人之間又安靜了下來。
由此,赫連茨也再度觀察起周圍的人。
“讓一下路!”
“十支煙只要五個便士!”
“有沒有好心人願意給點幫助?”
……
形形色色的人,各種各樣的人。舔著糖就已經喜上眉梢的髒兮兮小孩、在旁邊眼巴巴望著其舔糖的小孩,賣劣質煙、推銷街邊小報、給人擦皮鞋的少年以及隨處可見的舉著乞討牌子的孤兒和流浪漢,街邊亂晃的聚在一起喝劣酒、打撲克牌、講葷笑話的青年街溜子,還有乾著從刷牆到掏下水道等一切工作的年齡各異的人。他們所有人組成了這個市中市,與外面迥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他靜悄悄地旁觀著,像看錄影帶一樣,區別只在於他眼前的錄影帶更真實點,還能額外享受到由排泄物和垃圾組成的層次感極為豐富的複雜臭味。而除了對可憐人的憐憫和對無業遊民的不爽外,他倒也沒什麽多余的情緒。畢竟,貧民區哪裡都有,沒必要再為這個浪費奢侈的同理心,那只會給自己加重心理負擔。
傲慢嗎?他問自己,這算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傲慢嗎?
他想著這個問題,但思考的時間並不長——他自認為有個好習慣,那就是不輕易去思考哲學問題。
他的雙腿巧妙地避著地上的雜物,腦中則轉念一想,開始盤算起今晚要吃什麽。中午只能在這貧民區裡吃了,他也不對這裡的餐館抱有什麽希望。今天自己的鼻子已經承受夠多了,晚上還是別吃點口味重的東西……估計到晚上還是會沒胃口,試問哪個在大街上看到死狗和牆角黃尿的人會有心情大魚大肉?
最終,這個問題只花了很短的時間就得到了答案——啤酒和麵包雞蛋吧。他估計自己今天也隻喝得下啤酒了。
他搖搖頭,隨即放空大腦,只是一昧跟著金。然而,一聲尖叫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有強盜!”
他立刻從發呆狀態清醒過來,角鬥士的雙耳讓他很快鎖定聲音傳來的方向,角鬥士的雙眼則讓他很快明白發生了什麽——一個留著雜亂半長發的青少年流氓,正抓著一大袋東西奪命狂奔。
這破窮地方也沒幾個人有錢包這種高級玩意,搶劫自然只能感覺什麽值錢搶什麽,但按理說也不會搶這種影響行動的東西。只是,赫連茨看著那流氓朝著自己這個方向衝過來,周圍居然沒有一個人阻攔,他們只是看著眼前的這一幕,流氓則握著刀得意而流裡流氣地笑著,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種事。
“……”
雖然這是個營養不良的瘦流氓,但死命衝刺起來,那衝力也是很大的,更別說還有刀。想攔的話,一般人估計也得受傷,保不齊還得被捅個大出血。這也許是他肆無忌憚的資本?
“有沒有人!幫我攔住他!”
遠處十幾米,那名婦女還在焦急地大喊,但她還站在原地——估計她也怕被捅。青少年流氓是最難對付的,好勇鬥狠而不計後果,捅死人都有可能。
而見受害人都這樣,旁邊的人也更沒什麽膽子去出風頭了,流氓也只顧悶頭衝,他很自信自己不會被攔,畢竟這裡沒什麽人會承擔那麽大的風險隻為伸張得不到酬勞的正義;至於面前那三個衣著整潔的家夥,估計就更不會想惹一身騷——他們甚至已經讓出了一條路,成功就在眼……
——前?
突然間,他的小腿一痛、身體一輕,頓時失去平衡感,整個人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就往前重重地摔在了肮髒的地上,又在短短一瞬間就感覺連刀子也已經被奪走,一個沉重的膝蓋已經把他的手壓在了他的背上;與此同時,一道惋惜的聲音也傳入他的耳中,“搶劫是不好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