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對於眼前的這一幕,澤萊德並不很了解,但隱隱約約感覺不是什麽好事。原因很簡單,拜他荒野之人的敏銳觀察力——或者說哪怕普通人都能看出來,那個不斷在喊“大”的人,此時已經急火攻心了。
他表情緊繃、身軀稍蜷,再加上不斷念同一句話這一明顯的內心焦躁的象征,很容易就能看出他此時的心情。斯杜提亞和雅莉絲還不知道眼前是什麽情況,但澤萊德從小在市井長大的經驗已經讓他猜出眼前估計是個什麽賭局,而男人的這幅模樣就代表他之前肯定虧了,現在正想博回來——事實上,但凡是類似的情景,要麽是攤主滿面陰雲,要麽就是顧客一臉急躁,澤萊德見多了。
而想到這可能是個賭局,他看向赫爾莫,想看看後者怎麽想。他自己對街頭賭局沒什麽好感,他知道其中很多都是陷阱;只是,從赫爾莫身上,他沒看出任何東西了。不過,也對,正如一個人無法看透一塊鐵,赫爾莫的表情總是一如既往的冰冷這一點總讓每個試圖觀察他的人铩羽而歸。
然而,這並不妨礙他直接問,“洛卡,你怎麽看?”
“……”
赫爾莫不作答覆,只是看著眼前發生的事。他的獨眼看到,當骰子停止轉動時,露出來的點數是六,讓男人一喜。與沉默的他形成對比的,則是周圍嘈雜的人群,“哈,第五個大了!機會還有三次!”
“七次裡五次是大,老兄你的運氣不錯啊!”
“萬一接下來有一個小……”
“別這麽說,說不定接下來三次全是大呢?那可就是大翻盤啊!”
“嘿嘿,誰知道呢?反正我是覺得……”
諸如此類的喧鬧不絕於耳,赫爾莫靜靜地聽著,靜靜地看著,不發表什麽評價。在旁邊,雅莉絲還好,斯杜提亞就覺得吵耳朵了,不過既然是自己主動過來看熱鬧,她倒也不甚在意,只是會下意識地跟旁邊人保持點距離。至於澤萊德,此時已經直接伸手拍拍他身邊人的肩膀了,“老哥,他們這是在玩什麽?”
“嘿,你猜?”
“我要是猜得到,你覺得我還會問嗎?”
“謔,小子,你也太無趣了,猜猜看唄?”
對於澤萊德,那人先是笑笑,然後上下看了看,目光尤其在斯杜提亞和赫爾莫身上暫留了一會,然後操著一口萊洛斯語笑著打趣道:“看你們四個家夥不像我們這的啊,哪有人坐在輪椅上還穿正裝?長得也不像本地人。”
“趁著放假出來走走唄。再說了,只要人帥,穿什麽不行?”
在赫爾莫身後捏了捏他的臉,斯杜提亞毫不怕生地狡黠笑道,讓那人愣了一下,不由得細細去看赫爾莫,之後點了點頭,“這年輕人是挺好看,只是,這麽年輕就……”
“……過兩周就好了,而且,我的眼光!”
乍一聽那人這樣說,斯杜提亞一愣,但很快就想到他指的應該只是眼睛和腿,隨即對他的言辭做出糾正,然後才因為赫爾莫被誇而感到受用,在那人的感慨中微微仰起頭、翹起嘴角,揉赫爾莫臉的手更是一刻不停。
不得不說,如此的動作施在一個面癱臉上,總讓一旁的雅莉絲有點擔心他會不會不耐煩,然而不論她怎麽看也沒看出什麽波瀾。實際上,赫爾莫本人也並不在意。
忽略掉那惱人的頭疼,他所在意的,唯有面前的遊戲。
在剛才澤萊德他們跟旁邊人攀談的片刻,男人已經又投出了一顆骰子,如其所願,還是大。他還剩兩顆骰子在手上,從周圍人的起哄中,赫爾莫知道他如果想贏,就必須得在這最後兩次同樣扔出大。而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他就是在十次扔骰子中得到八次大——雖然不知道這個“大”的范圍是什麽,但其概率,恐怕不會很高。
赫爾莫看到,在這寒冬余威未散的四月初,男人因為情緒激動而發紅的額頭上滿是冷汗。他又不動聲色地看向攤主,哪怕只有一隻獨眼,他也憑借良好的視力看到此時的後者卻似乎不急不慢,似乎並不為自己可能會輸出七倍本金的錢而感到不安。
“……”
閉上獨眼,他靠在輪椅上,不作任何言語。
他並不在意現在這場遊戲的贏家是誰,因為這場遊戲已經開始。如果是閑家贏了,他分不到錢;如果是莊家贏了,他也沒法從中分一杯羹。遊戲已經開始,注定會有一個贏家和一個輸家,但究竟誰是贏家誰是輸家,是他無法改變又不會被影響的,也就意味著這整件事都與他絲毫無關。
而在他的不關心中,男人咬著牙,扔出了第九顆骰子。
骰子在空中旋轉,在一聲清脆的響聲後掉落在桌上翻滾,牽扯著其他所有人的目光。如果是“大”,那麽男人只要最後再博贏一次就能獲得七倍獎金;如果是“小”,那麽第十顆骰子究竟是什麽就失去了意義,也就無需再去關注。
“這次能不能中?”
“我看懸……”
“……”
周圍人還在竊竊私語,而身為他們議論的中心,男人卻充耳不聞,只是死死盯著那在簡易木桌上旋轉的骰子。
受這股氣氛的影響,澤萊德此時不再說話,斯杜提亞和雅莉絲也有些緊張地看著那枚旋轉著的骰子。前者的動作緩了下來,後者則嘴唇因為無心關注而微微張開,投出骰子的男人本人更是全神貫注——他已經輸出去兩鎊了,已經等於他五六天的工資了。這次壓五先令要是贏了,那還能撈點回來,要是輸了,那可真是血本無歸了。
桌面上的骰子轉得越來越慢,隱隱已經有停下之勢。吃甜甜圈的嚼得慢了,跟人聊天的聲音也小了,所有人都專心地盯著那骰子,尤以那男人最為急切——他的雙手撐在桌子上,整個身體往前壓,似乎想以此擋住風對骰子的影響,甚至不自覺憋住了呼吸——在這般期待中,骰子終於因為摩擦力而失去了轉動的能量、晃晃悠悠地即將停止……
紅色的四點一閃而過,男人刹那瞪大眼睛;黑色的五點因為翻滾而顯露出來,他更是肉眼可見地喜上眉梢,但骰子卻還沒停,還在頑強地要消耗最後一點能量……至於最終的結果,卻是個黑色的二點。
“……”
“果然還是個小,可惜啊……”
“我就說嘛,這種好運怎麽可能……”
“看樣子倒是快了,他已經連輸那麽多把了,說不定下一把就時來運轉了呢?”
“總不可能那麽背吧?”
一時間,周圍又嘈雜起來,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又回來了。
“還有沒有人要玩!簡單容易、童叟無欺,兩先令就能下一注!”
與此同時,攤主也再度開始放聲吆喝起來,但那男人卻繃不住了,當即一拍桌子便死死地盯著前者,“你這骰子肯定動了手腳!”
“你一個大人,無憑無據不要亂說話,玩得起就要輸得起!”
被那男人這一嗓子吼了,那少年攤主回過神來,也不甘示弱,“你自己扔出來的骰子,輸了不要怪我!不要打擾我做生意!”
“……”
看著兩人就要吵起來,澤萊德眯了眯眼,隨即又拍了拍他旁邊那個人的肩膀,“老兄,這到底是個什麽遊戲?規則是什麽?”
“你還沒看明白?”
“隻扔出兩個小就算贏?那我感覺贏面也太小了。”
“唉,你來得晚,也只能看出這些了……”
帶著“前輩”的自傲,那人嘿嘿一笑,隨即搖頭晃腦地解釋:“規則倒也簡單,給你十個骰子讓你押扔出來的結果,押了0、1、2、8、9、10個小並且中了就是贏,都是7倍賠率。押3、4、5、6、7個小並且中了也是贏,但是賠率就可憐了,就1.1倍。要是押了其中一個但是沒成功,那本金就全輸。哦,小就是1、2、3,大就是4、5、6,怎麽樣,很好理解吧?”
“哦……”
這個規則,澤萊德倒確實容易理解。實際上,他知道街頭擺這種賭局的要素之一就是規則簡單,不然讓大家理解都麻煩就肯定沒多少顧客。而在另一頭,他卻也知道,規則簡單可不意味顧客們真的懂……
比如他自己,就並不是很懂這個規則。
出來擺賭局就是為了賺錢,如果這個遊戲真的“公平”的話,莊家怎麽贏錢?然而要讓他說哪裡不對,他也說不出來。
對那人簡單道了個謝,他歪著頭仔細想了想,眼角余光一掃而過赫爾莫,便鎖定目標——就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