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赫爾莫現在閉著眼睛,但澤萊德知道他不過是在休息而不是睡著了,隨即在他旁邊把那規則翻譯成希赫斯語念出來。而隨著澤萊德的開口,赫爾莫也半睜獨眼,側頭看向他,靠在輪椅上一聲不響地聽完全部內容,也理所當然地聽到了那個問題——“你覺得哪裡不對?”
“……”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略微偏轉目光,又看向了剛才進入了這個賭局的男人。後者此時還在罵罵咧咧,但攤主也毫不心虛,一口咬定自己沒在骰子裡動手腳。他站得挺挺的,沒有發誓賭咒也沒有示弱求和,仿佛對自己極為自信。兩人的口水話滾了又滾,而最終,當男人問出“你怎麽就能證明你的骰子沒問題時”,他甚至直接反駁“不然你可以自己買骰子來玩,我就在這待著,哪也不去!”,儼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樣。
通常情況下,這種話由一個擺賭局的人說出來是很有震懾力的。話音落地,一旁看熱鬧的人們都有些驚訝,就連那男人也沒什麽話可說,只是面色陰晴不定而狐疑地盯著他。
如果是一般人,現在也許就放棄了。只是,男人畢竟虧了錢,實在不願就這樣善罷甘休。仔細想了想,他當即轉身看向人群,“有沒有人現在去買骰子?我就在這看著他,免得到時候他跑了!要是揪出來他是個騙子,我們就能把錢拿回來了!”
“骰子誰出錢?”
攤主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此時已經有人對男人無形地表達出質疑,少年更是已經露出了勝券在握的微笑,似乎完全不怕真的有人買來了骰子……
“怎麽會這樣……他們不應該是跟我一邊的嗎……”
毫無疑問,這對男人來說是個打擊。事情發展到現在,他覺得,似乎已經不止自己虧掉的錢,更是有關尊嚴。他環顧一周,見人們有懷疑也有好奇,咬咬牙,當即從口袋裡又拿出兩先令,正欲說自己出錢,一道聲音已經從人群中傳出:“骰子確實沒被動過手腳,是沒問題的。”
“嗯?”
如此時刻有人這樣說話,所有人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紛紛看向聲音的來源。第一個抓住他們眼球的就是那張輪椅,而上面的人的目光更淡漠得讓他們懷疑那究竟是不是人……
——直到輪椅旁邊的人尷尬地乾咳了一聲,人們才注意到,剛才說話的,好像不是輪椅上那個一身正裝的,而是旁邊戴著休閑帽的家夥。
而見人們終於看向自己,他這才在心中腹誹赫爾莫的同時又笑了笑,然後若無其事地說:“這些骰子是沒問題的,沒必要去再買。”
“你怎麽知道?”
還沒等男人說話,人群中頓時傳來好事者的大喊,又讓人們興致勃勃地等著澤萊德給出個說法,同時也有人摩拳擦掌,“如果你是托的話,那可就……”
“放心放心,我連那家夥的名字都不知道,怎麽可能會是托?”
用食指一指那邊正疑惑的少年,澤萊德淡定地說:“你們看我們這四個人的樣子就能看出來我們多半是外鄉人,怎麽會跟他有關系?”
“……”
“好像也是……”
人們端詳著赫爾莫的全套正裝、斯杜提亞和雅莉絲松腰而短至小腿中部的長裙、澤萊德的休閑馬甲,確實與這裡男人常見的襯衫配寬松半工裝褲或者年輕女性的緊身裙不太一樣。不過,這不影響他們發出疑問,“那你們怎麽證明骰子沒問題?”
“我是佔卜家,佔卜一下就行了。”
這時,斯杜提亞則站了出來,手中捏著她的術師牌,“如果他不是聖徒術師的話,那我的佔卜就是沒錯的——一個擺攤的應該不會是聖徒吧?”
“佔卜家?”
“這麽說,這遊戲是公平的?老板沒問題?”
“那……”
“看來那個家夥確實是運氣不好啊……”
有那刻著聖堂雕花的燙金術師牌在眼前,人們也不再懷疑,還有人開始感歎術師果然有能力,熱鬧的聲浪一時間不絕於耳……卻沒人注意到,攤主此時卻並沒有再吆喝生意。
“……”
而對男人來說,事情也沒那麽簡單。雖然旁邊人沒有嘲諷的意思,但聽在他耳朵裡就變了種味道。他沉著臉,不甘心地想著失去的兩鎊五先令,再想著“運氣不好”這句話,突然腦海中便一閃而過一個念頭——“我都已經輸這麽多吧了,下一把怎麽說也該時來運轉了吧?”
“大叔,我建議你還是別玩了,贏不了的。”
然而,澤萊德卻仿佛看穿男人的心思般勸道,一時又讓自己成為了視線中心。他的話中沒有看戲或者仿佛一切運籌帷幄的戲謔或者笑意,事實上,他的心中其實是驚訝,但旁邊的人群卻還不知道他心中感想背後的實情,紛紛又看向男人,“也對,估計你今天手氣臭,以後再來玩吧?”
“……”
“我就不信……”
“跟運氣沒什麽關系,骰子雖然沒被動手腳,但這個遊戲其實還是不公平的。繼續玩下去,你只能繼續輸錢的。”
而還沒等男人說完,澤萊德又打斷了他,其發言則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陣波瀾——
“不公平?”
“什麽意思?”
“別亂說話啊!”
“我沒亂說話,你設計的遊戲,你自己知道。”
與奈蘭和愛不同,哪怕被人圍觀,澤萊德也毫不怯場。但他並沒有咄咄逼人地看向攤主,反而看向了剛輸了錢正面色不定的男人,“這個遊戲的勝率和賠率是不協調的,如果你只是想玩玩,說不定還可能賺一點,但只要你真的想贏錢,那你肯定就得輸錢了。”
“為什麽?”
男人和攤主還沒說話,人群中已經有聲音傳出,澤萊德也不慌,指著那些骰子就開口:“輸錢贏錢,講的就是個概率。扔出0、1、2、8、9、10個小的概率和沒扔到的概率,在你們看來,是怎麽樣的?肯定不是五五開,不然賠率也不會這樣設置,但到底是多少?”
“這個……”
人群陷入了沉思。
而在人群的身後,攤主的眼神則有些躲閃。澤萊德沒有看他,斯杜提亞和雅莉絲那很是有問責之意的眼神其實也並不能讓混跡街頭的他感覺慌神,但赫爾莫那冷淡的眼神卻不知怎的讓他不敢直視。他剛才偶然間有看到,就是這個家夥跟現在講話的那個人說了些什麽,雖然沒聽清,但從現在後者的話來看,恐怕對自己而言並不是什麽好事……
——畢竟,澤萊德說得沒錯,這個賭局……確實有些內情。
對方是術師,這裡人又多,想跑的話恐怕是有點難度……
想到這裡,少年只是暗暗叫苦——下次又得換個地方了……
與此同時,人們卻並沒有想到那個問題的結果。乍一想好像沒什麽,仔細去算卻發現甚至不知該從何算起——但這也怪不得他們,就連澤萊德自己一開始也感覺很懵,畢竟也不是誰都學過概率論,哪怕只是一點基礎的內容。
清清嗓子,他隨即簡明扼要地開口:“其實只要把每種可能的概率算出來再加在一起就行了。你們看,如果想扔到0次小,只能是每次都扔到大, 也就是說只有這一種可能性。一共扔到1次小,就是……我想想……哦,對,有十種可能——因為我們只要保證有一個小,而具體是哪個並不重要。你第一次是小而後九次都是大從結果上來說和第十次是小前九次是大是一樣的,以此類推就行。”
“這個……”
“同理,一共扔到2次小,意思就是從扔十次骰子裡找到……那個……所有不重複的2次小的排列組合。假如第一次就扔出來了第一個小,那剩下九次機會就等於九個排列組合,比如第二次扔到第二個小而剩下都是大,或者第三次扔出第二個小而其他都是大,以此類推到第十次才扔出來第二個小而其他的都是大。那假如是第二次才扔出來第一個小,按我前面說的,就是還剩下八種排列組合,以此類推,就是九加八加七……一直加到最後一種可能:第九次扔到第一個小而第十次扔到第二個小。加起來……”
“讓我算算……九加一等於十……八加二……哦,四十五種可能。”
“嗯……然後呢?”
“接下來,我們就把所有可能加起來。由於扔到10個小的可能跟1個是一樣的,9個小和1個小是一樣的,我們就把扔到0、1、2次小的可能加起來乘以二就行,總共就是……我算算,一加十加四十五然後再乘二……是多少來著……”
“好像是一百一十二……”
“對,一百一十二!”
賞識地看了旁邊的雅莉絲一眼,澤萊德隨即鄭重宣布:“想贏七倍賠率的話,只有一百一十二種可能!”